第23章
覃子姝默默上前,很虔誠地仰視着冀瑤,認真道:“可以再講一遍從孩子堆裏選中我的故事嗎。”
這句話不是她的原創,冀瑤聽過,人家的原話是——可以再講一遍從狗狗堆裏選中我的故事嗎。
真是活學活用,冀瑤無奈,擡手摸她臉頰:“不是我要選擇你,是命運讓你不得不跟我走。”
“如果沒有那件事,你還會帶我走嗎?”覃子姝用臉頰蹭過她的掌心,看不出臉上的表情,“或者換個說法——你帶人走的主要标準是什麽?”
冀瑤:“忘記了,不過按我的性格,應該更偏好于乖巧的Omega小姑娘。”
覃子姝臉色一沉,抓緊了冀瑤的手。
她們倆天生不對付,從覃子姝小的時候,就是如此了。
那時候,冀瑤開啓了一項與福利院兒童有關的愛心公益項目,作為發起人和重要投資人,她利用明星效益拉了很多贊助。
不只是單純拍個照走個過場,她甚至會經常去當地親自呆一段時間。
比如有小覃子姝在的葵山福利院。
比起其他贊助的福利院,冀瑤似乎更喜歡呆在這個破敗的福利院,每次來的時候,都或多或少地要住上那麽幾天。
那裏的孩子很快和她熟絡了起來,比如蔣嘉然,冀瑤能記住她的名字,每次來的時候會特意給她帶漂亮的洋娃娃作為禮物。
……不像小覃子姝。
小覃子姝有點離群,和衆多孩子格格不入,每次分禮物的時候,她總是躲得遠遠的,好像那不是禮物,是一種名為“人情”的詛咒。
她愛躲着這些外來人,每次冀瑤帶着團隊來的時候,小覃子姝就很少出來湊熱鬧。
“怎麽還有一個沒有發出去?”負責給其他孩子發禮物的工作人員有點疑惑,“有誰沒拿嗎?”
冀瑤微笑着回頭:“我知道了,你給我吧,我去找那孩子。”
衆人面面相觑。
福利院的教導員們捏了把冷汗——每次敢這麽不給冀瑤面子的,恐怕就是小覃子姝那野丫頭了。
冀瑤擺擺手:“不用跟上來,我自己一個人去就好。”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冀瑤已經記住了小覃子姝的住處,不用任何人帶路就能找到那裏。
在敲響房門的那一刻,她把手裏的禮物放在了外面的窗臺上。
然後空手走了進去。
“我不要禮物。”小覃子姝抱着胳膊坐在床邊看她,看了幾秒,又問,“你這次沒給大家帶禮物嗎?”
冀瑤坐下來:“帶了。”
小覃子姝每次雖然不愛主動去拿禮物,但是冀瑤會給她留着,這一次對方居然真的沒拿。
“哦,只是沒給我帶。”小覃子姝到底還是孩子,眼裏藏不住情緒,她一垂眼,神情低落,“算了,反正我也不愛那些東西。”
冀瑤問她:“你愛什麽?”
小覃子姝一愣,這個問題她還真沒想過。
她愛什麽?
她想要什麽?
小覃子姝擡眼打量着冀瑤。
冀瑤平日裏出席活動,也就是在電視裏走紅毯的時候,她可以看到對方一席盛裝,身上帶着昂貴的珠寶配飾。
但是對方每次來葵山的時候,都沒有那那些身外之物,只是簡簡單單穿個休閑服,最多手上戴一個淡黃色的皮筋。
小覃子姝看了一眼對方的手腕,說:“我想要你的發圈。”
冀瑤沒想到是這個答案,出乎意料地遲疑了一下。
“不給算了。”小覃子姝已經給自己找好了臺階下,“我就随口一說。”
“僅此而已嗎?”冀瑤解下手腕的皮筋,放在手心裏,“只要你能想到,我能辦到的,我盡量去滿足你。”
“一時的歡愉沒有任何用處,只會徒增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小覃子姝用不符合她年紀的口吻說,“我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的命數,就算你把價值百萬的項鏈給我,我也接不住,還會有很多麻煩。”
以冀瑤此刻的身價,她出席活動時佩戴的項鏈已經遠遠超過了百萬,說百萬,是合作方辱她了。
可是在小覃子姝這裏,一百萬就是遙不可及的數字了,她說的不錯,就算冀瑤給她一百萬,她也沒辦法經營好自己的人生——這份錢,她怎麽留,怎麽花,怎麽能不被惦記地安全保存?
冀瑤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悲哀和無力,她指尖捏着那根細細的發圈,默不作聲地看着眼前的小孩。
同樣的問題她也問過蔣嘉然,那小姑娘很聽話,問她想要什麽的時候,她說只想要自己片刻的陪伴,如果可以,可以抱抱她嗎?
冀瑤當時心一軟,拍拍小姑娘的後背,打算如果真要帶一個小孩走,就帶她了。
現在,面前小孩換成了覃子姝,小覃子姝叛逆冷靜卻沒有自命不凡,她坦然地對自己說出命運的時候,冀瑤只覺得無力。
當時冀瑤自作多情地想,說不定小覃子姝要自己的貼身發圈,也是為了留個念想,對方還是稀罕自己的,也想擁抱和陪伴,只不過因為性格別扭,所以不好意思說罷了。
冀瑤張開雙手,示意給她擁抱。
“不讓抱不給禮物的嗎?”小覃子姝莫名其妙,然後說,“那我不要了。”
冀瑤:“……”
她當場尴尬在原地,只好收起了擁抱。
冀瑤問:“你讨厭我?”
小覃子姝:“我不是很喜歡和人貼身接觸。”
尤其是不熟的人。
好在小覃子姝雖然叛逆,但不是完全的耿直,她思量片刻,硬是克制着自己沒把後半句傷人的話說出來。
“那為什麽要我的發圈?”冀瑤不解,“這也是我貼身之物,我不明白除去留念想,還有什麽其他用處?”
小覃子姝被大明星的不食人間煙火和自作多情給驚訝到了,她“啊”了一聲,反過來問她:“發圈居然是用來留念想的嗎?難道不該本本分分地紮頭發?”
冀瑤:“……”
完全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
手心的發圈收緊,冀瑤認真地注視着面前的小孩。
“你真是不一樣的小孩。”冀瑤評價,“你的性格脾氣是我見過最獨特的。”
簡而言之——太叛逆了。
不只是叛逆大人們,還叛逆整個世道。
不是傲慢的叛逆,也不是破罐子破摔的叛逆,而是像個躲在暗處的機靈小貓一樣,機警地豎着耳朵去審視人間,然後以平凡的身份繼續活下去。
“我的發圈有點舊了,懶得換新的,看你正好有,所以順口提了一嘴。”小覃子姝還是解答了冀瑤的疑惑,她說,“我不想要你給我的施舍,是我的東西,我會去主動争取,不是我的,如果我不感興趣,我是不會通過祈求讨好的方式去要的。”
冀瑤問:“如果你感興趣,會不會……”
會不會去祈求和讨好?
冀瑤不是很能想象的到,覃子姝這樣的小孩也會拉下臉求人嗎?
“如果我感興趣……”小覃子姝想了想,“我可能會去搶。”
冀瑤:“……”
果然別盼着她服軟。
一番同小朋友的交談,冀瑤的心情複雜萬分。
臨走時,她搭着門框,小聲問她:“如果我帶你走,你願意嗎?”
對于其他中意的小孩,冀瑤從不會開這個口,因為萬一她辦不到,就會寒了孩子們的心,給了希冀卻帶來失望,這不是一個合格的大人。
但是小覃子姝這裏就不一樣了——對方還真不一定願意跟着自己走。
就算問出去了,也不一定有回答。
“你帶我走了,會收獲折磨與煩雜,不如收一個乖巧聽話的,工作之餘适當關愛一下,不僅能滿足內心的空虛還能享享福。”小覃子姝客觀地分析,“但是如果是我,你怕不是還得工作時候分心對付我。”
真讓她說對了。
冀瑤失笑,扶着門框在那兒笑。
她們這種人,去福利院收養小孩,還真就是為了适當散播一下愛,确實有種不公平的情感。
就像養條貓貓一樣,養個聽話的,不就是為了逗着好玩,滿足人類發散不出去的愛心嗎?
沒有人會樂意養一條拆家又叛逆的野貓的。
冀瑤更是,她說,她愛聽話的。
所以她又問小覃子姝,也沒有別的什麽想要的,萬一自己哪天離開或者完成項目,就不來葵山了,到時候可沒地方後悔去。
或者給她留個聯系方式也行。
小覃子姝還是拒絕了。
冀瑤臨走時和她說:“如果你監護人在這兒,聽了你的回答……”
“會罵我沒出息,是扶不上臺面的東西。”小覃子姝愛答不理地一攤手,“以前村裏面大家讨論這種事兒的時候都是這種話,我都聽膩了,不過沒關系,我會為我的每一個行動負責,哪怕我将來寒酸到去乞讨,也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冀瑤再次震驚了。
她以成年人的心态去觀望全局,屬實辱了孩子的心。
如此年紀的小孩,能說出這種言論,冀瑤以為,對方将來必然不會混得太差——當然,前提是對方想要刻意好好生活的話。
冀瑤現在只是擔心,小覃子姝對什麽都不感興趣,将來不一定願意主動積極地生活。
小覃子姝沒有去送冀瑤,冀瑤站了會兒,叮囑道:“牆根冷,別貼着牆睡。”
“我樂意。”小覃子姝說,“我喜歡牆根的濕冷味道,會安心一些。”
後面的話冀瑤沒有聽清楚,因為她已經被人叫走了。
她把發圈留在了窗臺上,拿走了那份普普通通的禮物。
冀瑤想,小覃子姝值得更用心的禮物,這種普通小孩喜歡的,只會被對方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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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容我絮絮叨叨地寫完這點兒前塵往事,不然的話,番外也會寫出來煩你們的(do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