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妧
晨光熹微,床帳內嘤咛一聲,立時便有人上前:“小主,可是要起?”
“嗯...”早起的鼻音微重,尾音卻軟軟的,帶着女子特有的嬌憨。
蘇妧洗漱好後才悠悠轉為清醒,撇着嘴四顧一番,長嘆一口氣:“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呢,原來真的入了宮了。”一旁的和玉笑道:“奴婢醒時也還有些不習慣呢。”
坐到梳妝臺前,鏡中少女二八年華,蛾眉杏眼,瓊鼻櫻唇,膚如凝脂,端的一副嬌軟可人的模樣,粉黛未施,一頭烏發散着,分外惹人憐愛。
蘇妧只略抹了點胭脂,随意挽了個随雲髻,插幾只珠釵就罷,雲斐有些不解:“小主打扮的這樣素淨,怎能引得陛下注意?”
雲斐是內務府分來的大宮女,自是為主子着想。
如今中宮空虛,初進宮的妃嫔便要向太後請安。
蘇妧扯了扯身上的淡粉色繡青梅長裙,眨眨眼:“陛下現下在前朝呢,我身份低微,那般惹眼才不好,反而令太後不喜。”
和玉自小伺候蘇妧,自然也随她入了宮,蘇妧讓她看着聆風閣,便帶着雲斐往慈寧宮去。
大淵朝順安帝晏沉三年前登基,懿仁皇後盛氏兩年前病逝,留三皇子交由太後撫養。
今年年初大選,蘇妧很有自知之明,她既無美貌又無才德,父親也只是四品官員,估計也就走個過場。可沒想到她不僅被留下,還被封為正七品美人,縱使蘇妧不情不願,可皇命難違。
蘇妧只求無功無過地在宮內平安度日,至于恩寵,她是想也不敢想,後宮妃嫔那麽多,哪輪得到她一個小小美人。
因着起的早,蘇妧在路上慢悠悠走着,可進了慈寧宮,蘇妧才知自己還是來早了,殿中一個妃嫔也沒有,只有小宮女們忙碌且無聲的身影。她只好挑了個偏後的的位置坐着。
何嬷嬷從內室出來,見到蘇妧不免驚訝,随後行禮笑道:“老奴眼拙,不知是哪位小主,現下不過卯時三刻,小主來的稍早了些。”
雲斐回了一禮:“我們小主是聆風閣的蘇美人。”蘇妧腼腆一笑:“嬷嬷不用管我,我是個賴床的性子,怕請安遲了,便起的早了些,不想卻……”
何嬷嬷了然一笑,親自給她泡了杯茶,便又回內室去了。
待人都來齊後,太後才悠悠地出來,太後一身湘紅色大紅妝霏緞宮袍,綴琉璃小珠的袍腳軟軟墜地,摩挲有聲,紅袍上繡大朵大朵金紅色牡丹,細細銀線勾出精致輪廓,雍榮華貴。發髻上的紅珊瑚雕琢雙喜步搖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擺動。
坐在主位上後,太後保養得當的臉上露出笑來,對一幹行禮的妃嫔道:“都起來吧。”
蘇妧一直低着頭看腳尖,不敢向上看,有些緊張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初入宮的妃嫔向太後行了叩拜大禮,太後精神不錯,笑着賞了不少東西:“以後這宮裏就是你們的家了,要盡力為陛下開枝散葉,陛下必不會虧待你們。”
而後話鋒一轉:“但切莫做出那些個腌臜事污了陛下和哀家的眼,若有人敢犯,哀家必不會放過她!”
太後恩威并施,衆人自是小心翼翼:“嫔妾等謹記。”
上首幾位都是陛下潛邸的老人了,孟淑妃年愈二十,面容依舊精致,華貴非常。“本宮瞧着妹妹們如此嬌嫩,不禁想起剛入王府的時候,也和她們一樣懵懵懂懂的,轉眼都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了。”淑妃笑着打趣。
太後聞言對着高位幾個道:“你們跟在陛下身邊多年,知冷知熱的,她們剛進宮哪比得上。”幾人面色微紅,皆低頭稱是,又閑聊了一番才相繼退去。
待所有妃嫔都離開後,太後接過茶,呷了一口,笑道:“還是你泡的竹葉青最得哀家的心。”
何嬷嬷将安神香點上:“給太後泡茶是老奴的福氣呢。”
太後斜她一眼,笑道:“得了,莫說那些恭維話,對了,剛才那個穿淡粉色繡青梅的就是你說的蘇美人?”
何嬷嬷點了點頭:“奴婢差人問了,那蘇美人确是怕遲,倒沒那等小心思。”
太後淡笑一聲:“那丫頭倒是有心,記得當年哀家尚未進宮時,也是最愛賴床吧。”話畢,太後眉眼笑意愈深。
“是啊,那時芙小姐還常來鬧您……”何嬷嬷端上茶點,自覺失言,手不禁一抖,忙住了口。
太後不知想起了什麽:“唉……聽芙……那樣乖的丫頭,是哀家對不住她……”
回到聆風閣,蘇妧提的一口氣這才放下,卻又不由擔心:“太後不會以為我故意到那麽早的吧?”
雲斐慰道:“怎麽會,太後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孰真孰假,太後心裏跟明鏡似的,小主不必擔心。”
太後和其他宮的賞賜随後而來,蘇妧命和玉登記入庫後,又将聆風閣的太監宮女提點了一番,以至傍晚才徹底歇下。
和玉幫她揉着肩膀:“小主今日累着了吧,奴婢給您揉揉。”
蘇妧櫻唇微抿:“可不是嘛,後宮規矩忒嚴,我總得分外小心些。”
雲斐也進了內室,笑道:“習慣了就好,小主也不必太過謹慎。奴婢剛瞧見太後送來的賞賜中有支珍珠碧玉步搖,那玉的水色極好,想來是太後娘娘額外賞賜給小主的。奴婢就說嘛,太後看的清楚着呢。”
蘇妧輕笑一聲,拿了塊糕點塞到雲斐嘴裏,:“說了這麽多,還不是在誇你自己。”三人笑鬧了一番,用過晚膳,這才熄燈睡下。
太後喜靜,每月只需請安三次,每隔十日一次,因此蘇妧第二日倒是舒服地睡到近巳時才起。
随意梳洗了一番,便聽到和玉禀道:“小主,昨晚陛下召了傅嫔侍寝,今早還賞了不少東西呢。”
蘇妧慢吞吞用着銀耳粥,輕“唔”了聲:“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畢竟她是這屆新入宮妃嫔中位份最高的。”可比她高了四級呢。
傅瑤是當朝宰相之女,甫一入宮就被封為正五品傅嫔,且獨居瑾含宮側殿,人人心裏都清楚,只要傅嫔位份足夠,瑾含宮主位遲早是她的。
和玉這樣一想,倒也釋然了。蘇妧放下調羹,看向和玉,輕聲道:“宮裏不比外頭,你自小伺候我,在這宮裏我能相信的只有你。”她皺了皺眉,“至于雲斐,且再看看吧。這聆風閣的人和事你都多注意些,我在後宮身份低微,不求榮寵,但求平安。”
和玉沒想到小主會說這些,面色一怔,心裏的怯弱的懵懂淡淡褪了些,她正色行了一禮:“奴婢謹記,定不負小主囑托。”
蘇妧本性懶散,如今入夏,日頭漸烈,她自是不願出門,只在榻上看些閑書。
正午剛過,門外通傳秦貴人來訪。
蘇妧忙趿了繡鞋下榻迎上去:“祺姐姐來看我了。”
秦月祺看着她急匆匆的樣子,忙道:“怎還這樣不注意,原先在家無人拘着你,如今卻要時時注意儀态,免得落人口舌,快将鞋穿好。”
蘇妧耷拉着腦袋,乖巧照做後便故作埋怨:“祺姐姐怎的一來就訓我,虧得我脾氣好,不和你計較。”
秦月祺和蘇妧是從小的閨中密友,對各自的脾性一清二楚:“好好好,我這不是關心你嘛,知曉你不愛出門,便頂着烈日來陪你說話解悶。”
蘇妧親昵地挽過她的手:“還是祺姐姐好,對了,啓錦宮主位韓淑儀未曾刁難你吧。”
秦月祺搖搖頭:“不曾,淑儀娘娘是個很溫和的人,挺好相處的。娘娘對我也是悉心指點,還賞了我不少東西。”
蘇妧聞言點頭:“那我就放心了,我聽說一位萬貴人常受主位娘娘刁難,日子過得甚是凄苦。我總擔心你也是如此。”
秦月祺小心提醒:“這些議論之詞你聽聽就罷,可千萬別在外面說,主位娘娘你現在可得罪不起。”随後又環視了周圍:“你也莫要太過擔心我,這聆風閣雖不大,你一人住着卻是足夠了,也勝在清閑自在。”
蘇妧嘿嘿笑着:“我就是運氣好了那麽一點。”将茶盞推向她:“祺姐姐嘗嘗,水果泥和冰沙和在一起,吃起來涼快極了。”
秦月祺哭笑不得:“你啊,果然在哪裏都委屈不了你。”
待秦月祺離去後,和玉進前來:“小主,剛剛灑掃宮女紅柳在窗下待了半刻鐘。”蘇妧剛讓雲斐在屋內伺候,和玉則在西廂房內觀察衆人。
蘇妧輕哼一聲:“我雖不是那般強硬的性子,但是我也不容許聆風閣有吃裏扒外的人。”和玉立時就問:“那可是要将那紅柳借故打發出去?”
“不必,出去一個又送來另一個,知道一個人對你不忠,遠比不知她是否忠心的好,罷了,我有點累了,去歇會吧。”說着便同和玉進了內室,留下雲斐站在正廳,神色莫名。
轉眼十日過去,這期間順安帝除了去過孟淑妃和那兒,就只臨幸過傅嫔。由此,傅嫔的地位可見一斑。
蘇妧坐在靠後的位置,就見傅嫔搖搖地走進殿中,精致的瓜子臉,一雙秋水眸波光潋滟,紅唇帶着一抹笑,着月藍色繡蘭襦裙,高高的飛仙髻愈顯其出塵淡雅。
蘇妧心中微嘆:難怪人家受寵,跟畫中的仙女似的。
“嫔妾拜見太後娘娘,太後聖安,拜見各位姐姐。”傅嫔規規矩矩行禮,未見一絲驕縱馬虎。太後點點頭:“起來吧,傅嫔最近辛苦了,陛下既喜歡你,你也要盡快懷上龍嗣,為陛下開枝散葉。”
傅嫔嬌羞低下頭:“嫔妾省的。”
“母後說話還是這般直接,竟是半分未改。”一道略帶笑意的低沉聲音傳入殿中,不正是順安帝晏沉?
太後見人走進來,故意板臉訓斥:“哀家還不是為了你好,你倒不知好歹了。”
晏沉行了請安禮,又免了衆妃嫔的禮,才道:“兒子錯了,母後可別計較。”太後這才重新笑道:“今日前朝不忙?來的這麽早。”
晏沉點頭,和太後有一句沒一句聊着,卻未朝下看這衆嫔妃一眼。蘇妧這樣的小角色也不期望能得陛下青眼,只安安分分坐在位子上低頭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