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盛夏的雨噼裏啪啦的打……
盛夏的雨噼裏啪啦的打在瓦檐上,打個水的工夫,周景郁就已經打了七八個哈欠了。
他實在是太困太累了,如今的他和十幾天前的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現在即便是他老爹站在他跟前,也認不出這個蓬頭垢面衣衫破舊的人就是他那面如冠玉玉樹臨風的兒子了。
陸文飒抱着手,靠在窗下,指揮他,讓他燒水做飯。
他們已經好幾天沒吃熱食了,趁着這個機會,吃一頓再說。
周景郁不會做飯,陸文飒也不會,但是好在他們都在軍營見過別人是怎麽做的,加上收留他們的老婆婆的指點,飯總還是做出來了。
半稠的米粥,裏面還煮着撕成絲絲的肉幹,噗噗的冒着熱氣,令人口水欲滴。
“咚咚……”怯生生的敲門聲在雨中響起,周景郁和陸文飒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絲絲的疑惑和警惕。
蔡婆婆似乎受了驚吓,捧着的碗一滑,脫手而去,被陸文飒抄在手裏,又放到一邊去。
“婆婆莫慌,”陸文飒輕聲道,“來人敲門聲如此輕細,想來不是什麽惡人,且去看看再說。”
兵荒馬亂的年頭,人人皆是自顧不暇,樂陽鎮已經被洗劫過兩次了,蔡婆婆腿腳不便,才沒有随着鄉親們一起逃難了。
她不得已留下來,也只能把自己關在家裏,一步也不敢出門。這兩個年輕人還是自己翻牆進來的呢。
好在,不是什麽壞人,還給她吃的。
陸文飒的聲音沉沉靜靜的,叫人聽了安心。
蔡婆婆遲疑點頭,在周景郁的攙扶下起身而去。
走了兩步,周景郁莫名其妙的回頭,卻見陸文飒就坐在原地,望着他們離去,面色安靜,他心中一定,腳下十分穩健。
敲門聲又響了幾次,接着又沒了動靜。
想來是以為這是空宅,便離去了。
果然,周景郁拉開門出去一看,就見一個小姑娘背着一個孩子,渾身濕淋淋的往前走,她步履蹒跚,似乎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
聽到開門的聲音,她又猛然回頭,踉跄而來。
“大哥——”她嘶啞開口,幾乎撲在周景郁跟前,“求求你了,給我們一點吃的吧……”
她動作太大,又沒了力氣,後背的孩子往旁邊一歪,差點摔了下去。
周景郁趕緊将人扶起來,“來,進去再說。”
小姑娘原本是不抱任何希望的,聞言驀然擡頭,喜極而泣,“謝謝,謝謝這個大哥,謝謝……”
木門再次關上,門內,細雨潇潇,絲絲爐煙盤旋而上,萦繞在叮咚滴水的屋檐下。
淡淡的肉香味,讓好不容易進了門的姑娘走不動路,口水滿地。就連周景郁懷裏的孩子,也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
小姑娘望着那半罐子的肉粥,眼珠子幾乎都要綠了,只是懾于安坐在旁邊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餓了吧?”陸文飒掩下眼中的波瀾,将自己手中的碗遞了過去,淡淡道:“別怕,吃吧。”
一來,他們只清洗了三個碗,一下子找不到幹淨的了。二來,她碗裏的粥溫度剛好,即便是小姑娘饑不擇食,也不會被燙傷。
“……謝謝!”小姑娘遲疑了一會兒,給她鞠了個躬,才快步接過粥碗,但是她卻沒有想陸文飒想的那樣仰起脖子就吃,而是從周景郁懷裏将孩子抱下來,躲在屋檐下,将碗裏的粥一點一點的喂給他。
從她帶着哭腔的哄聲中,他們才知道那個孩子叫小樂,看起來也就五六歲的樣子。
兩個孩子,亂世之中漂浮,孤雛無依,随便一場風雨,他們就熬不過去了。
“不着急,這裏還有。”周景郁把自己的也遞了過去,蹲在他們身邊,替她托着小樂軟綿綿的身體。
陸文飒拿回自己的空碗,又盛了半碗,慢吞吞的吃了起來。
小姑娘吃完東西,恢複了些體力,就跪在地上,不住地給他們磕頭。
周景郁攔住了她,問道:“你們是哪裏過來的?家裏的大人呢?”
小姑娘眼睛紅紅的,但是說起話來倒是不含糊,就好像那些話,已經繞在嘴邊很久很久,刻骨銘心一樣。
“我們是蒲泾關來的,我叫阿燕,突厥人打進來了,他們都死了,整個村子的人,都死了,只有我和小樂沒死……”
蒲泾關!
一聽到這個詞,周景郁就下意識的往陸文飒的方向瞟去,見她眼睫一閃,繼而又仿佛什麽都沒聽見一樣。
可是周景郁知道,她在乎。
“沒事,既然活下來了,那就好好活下去……”周景郁頓了一下,才又道:“活着,才有報仇的希望。”
報仇?
阿燕苦笑,突厥人那麽可怕,她怎麽可能報得了仇呢?
于是,她喃喃道:“要是侯爺在,就好了。”
陸文飒背脊微霎時僵硬。
周景郁盡量不動聲色,“她會來的。”
阿燕把小樂抱在懷裏,沒有答話。
一路上,大家都這樣互相安慰着,可是他們等了一天又一天,走了一程又一程,人死了一個又一個,可是陸侯爺,和她的玄甲軍,卻一次也沒出現過。
她不知道的是,為了挽回北境局勢,重建整個北疆防線,陸文飒已經盡力而為了。
從她跨過瀍河踏入北境開始,她就以一己之身吸引了所有的火力,把整個北境的壓力都往自己身上攬。如今,更是為了重掌玄甲軍快速平亂,她冒險獨行,要不是他死皮賴臉的跟着,她真的就一個人孤身犯險了。
為了不引人矚目,他們盡量步行,十幾天,烈日風雨,黃沙荒城,她帶着傷堅持至今,已經很了不起了。
阿燕實在是太累了,吃了點熱乎的東西後,便扛不住,抱着小樂,靠在門邊沉沉睡去。
蒲泾關以南,大半的河山已然毀了,家破人亡的阿燕只能随着難民一路南下,追着鄧從節的軍隊走,但是不到半天的工夫,他們就被甩得遠遠的了。
他們都是世世代代不曾離開過家鄉的人,一離開的故土家園,他們就不知東南西北了,他們只是盲目的往南走,走不動了就暫時停下來休息,緩過勁來了就又往前走,也不知道前路是哪裏,會有什麽等着他們。
日升日落,日子一天天過去,同行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少了。
阿燕背後的孩子也一天天的虛弱下去。
那是曹姐姐的孩子,她當時趕回家去的時候,整個村子已經被血洗一空了,只有小樂給藏在地窖裏,躲過了一劫。
曹姐姐為救她而死,她怎麽說也要把這個孩子救下來。
所以即便是之前被驅趕了許多次,她還是每見城池就去,每逢人家就敲門,苦苦哀求,祈願有人能看在他們可憐的份上,将她收留,這樣,她就能想辦法給小樂吃點好的了。
如今如願以償,她就覺得像是夢一般,直到在睡夢中被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