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夜雨沙沙
……
夜雨沙沙。
周景郁聽到陸文飒繼續說道:“我是誰不重要, 只要我叫‘陸文飒’,所以我就該贏。這麽多年了,一直都是這樣。”
“人活着, 活的就是一個符號。至于你是誰,那根本不重要。‘陸文飒’三個字,就是貼在我身上的符號。”
“自古美人如名将, 不許人間見白頭。”
“戰場上風雲湧動,生死勝敗, 總在一念思量, 誰又能保證自己一生都不出錯呢。”她維持了十年, 已經很艱難了。
“更何況,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周景郁托着下巴, 雙眉微微鎖着。
所以,她的意思是, 在這樣的條件下,她其實沒有必勝的把握?
“周景郁。”
“啊?”
陸文飒擡擡下巴, 指向案幾上的一個黑色盒子。
周景郁伸手拿在腿上,打開之後, 看到最上面放着那塊黑玉令, 下面則是一疊的信封,他疑惑地看向她。
“裏面都是這段日子以來我父親寫給我的信。”
周景郁一聽, 連忙放回去。
“你不妨看看,就知道怎麽回事了。”
老侯爺寫給她的私信他也能看?
周景郁受寵若驚, 拿出最上面的一封,展開來看。
沒有開頭,沒有落款,就幾句話, 言簡意赅——旬日無捷報,京中流言洶洶。
流言?是什麽流言呢?若只有幾個聲音胡吹吹,當不至于驚動老侯爺,他更不會專門寫了這麽一封信來提醒陸文飒了。
他最近太忙,倒是忘記關注這個事情了。
周景郁想得入神,不妨又聽到陸文飒的聲音,“周景郁。”
“啊?”
“給你個任務。”
周景郁立刻坐直了,“好。”
陸文飒走過去,直接蹲在他膝前,壓低了聲音給他說了自己的計劃,周景郁側耳過去聽着,聽完,又轉過臉來,擔憂道:“連續十幾日的強攻,我擔心……”
陸文飒的臉,近在眉睫。
周景郁不由得憋住了呼吸。
燈火在雨夜裏随着風搖曳着,連帶着她的臉頰也跟着明暗不定,周景郁的心,也跟着搖動起來。
“放心。”
她一開口,他能明顯地感覺到噴在臉上的淺淺氣息。
“玄甲軍扛得住。”
陸文飒說着,起身退開,朝外面喊了一聲,“二虎,把成英叫來。”
外頭傳來了一聲“是。”
陸文飒的想法很簡單,好不容易才把常懷遠從前線排擠走了,絕對不能再讓他有回來的機會。
兩日後,天未破曉。
被吵醒的阿燕爬起來,趴在簾子後悄悄看着外面的人影幢幢,斜月西沉,“嗚嗚”的號角聲響徹整個山谷。
明燈千帳,漫山遍野。
各處的兵馬正在集結。
阿燕知道,這是要打仗了,而且是大仗。
晨風吹動,旗鼓齊出。
陸文飒在掀簾而出,身邊跟着鄧從節等一衆将領,衆人一齊,大步飒沓。
望着他們的腳步,阿燕莫名激動起來,沖了出去。
“侯爺!”
陸文飒正側頭和鄧從節說話,聽到聲音就回頭,卻見一個小姑娘沖她奔來。阿燕大家都認識,所以并沒有人上前攔着她,她直直沖到陸文飒跟前,才勉強剎住車。
“侯爺,我也要去!”
“我要跟着你一起去,侯爺!”
陸文飒擡手按住她,笑了起來,“阿燕乖啊,在家待着,看着弟弟。”
“阿燕聽話。”
行吧。
阿燕把手背到身後,乖乖退開,望着一群高大的背影大步而去。
有他們在,她想,今天之後,她就不用再害怕什麽了吧。
她回到營帳裏,守着曹家在這場劫難中唯一的幸存者小樂,等東方露出肚白的時候,她感覺到地下好像在動,仔細聽去,卻是震天的鼓聲。
那鼓聲,從清晨一直響到傍晚,又響到清晨,再響到日暮。
阿燕的耳朵一直嗡嗡的,腦袋都要爆|炸了。
她牽着小樂爬上高山,遠眺蒲泾關,卻只看見滾滾的煙塵。
銜藍關以北,草原如茵,蔓延千裏。
周景郁帶着一隊人馬翻過一座小山包,映入眼簾的,是一支迤逦前行的隊伍,他們分成兩隊,中間是大大小小的馬車,還有羊群。
成英眼睛都直了。
還真是突厥的辎重部隊啊?!
大梁元正十八年,突厥糧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人馬打劫了,羊群失散,糧草被燒光,肇事者神秘消失。
“什麽神秘失蹤!”諾護阿裏敦一巴掌将酒杯扇到地上,對着手下的人一頓臭罵,“這分明是常懷遠那家夥幹的,我早就說過了,南蠻子奸詐,不可信,大汗偏不聽!現在好了,陸文飒在前面瘋狂進攻,糧草又沒了,怎麽辦?”
十幾日裏,陸文飒的進攻一直沒有停止,更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一日人馬一日火油一日投石機又一日強弩,花樣百出,讓他們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
他們的忍耐力已經到達極限了,如今糧草又出了問題……諾護阿裏敦吃了常懷遠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他撺掇,根本就沒有這麽多事情!
七月,蒲泾關城破,諾護阿裏敦含恨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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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擺在你們眼前的就兩條路,一條是繼續留在這裏等死,另一條就是跟着我回大梁去,有侯爺給你們求情,你們還有什麽好怕的。”
得知糧草被燒的常懷遠知道事情不妙,到處找人,終于在一片白桦林裏找到了神完氣足的周景郁等人。
他身邊還圍着不少的降兵降将。
常懷遠氣得鼻子都歪了,可是周景郁卻像是沒有看見他來了一樣,還站在高處,說些鼓動人心的話。
常懷遠氣炸了,“周景郁!”
與他形成對比的是,周景郁既不驚訝也不惱怒,相當的平和,甚至是有些雀躍。他從高處跳下來,與他寒暄,“喲,常将軍來了?”
“周景郁,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幹什麽?
周景郁眨眨眼,然後一拍掌,“這不是很明顯嗎?常将軍不覺得這話問得有些好笑了嗎?”
幹什麽?當然是要把突厥人趕回老家了!
“周景郁!”常懷遠大怒,沖了上去,被站在一旁的成英先一步拔劍擋住了。
“你想害死老子是不是?”常懷遠氣急敗壞,一時間竟然闖不過去,只是指着周景郁的鼻子大罵,“老子已經被你害得沒有立足之地了,你還想怎樣?!”
周景郁只勾起了半邊嘴角,他微微擡着下巴,看着他,“難不成,常将軍投敵,也是被我害的?”
笑話!
常懷遠脾氣暴戾,聞言更是怒不可遏,李軌趕緊拉住他,提醒他,他的家人還在周景郁手裏呢。
他強行壓下自己心中熊熊的烈火,後退了兩步,“我妻兒呢?他們如今可好?”
“好着呢。”
“我憑什麽信你?”
“你有別的選擇嗎?”
“你!”常懷遠又要暴怒,李軌一個頭兩個大,趕緊上前又拉住他,心裏叫苦不疊——這個周景郁,做什麽要激怒他?!
兩方還在唇槍舌劍,兩側的山頭忽然冒出了大量的人馬。
一個隆鼻深目黑胡須的人甩着馬鞭,出現在了陣前。
諾護阿裏敦!
諾護是突厥的貴姓,而他本人,正是突厥的右賢王,位高權重。
擠進了上萬兵馬的樹林突然安靜下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李軌雙臂頹然垂下,喃喃念道:“完了!”
之前因為有周景郁從中攪和,突厥人尤其是諾護阿裏敦對他們就已經非常不滿了,之後糧草被燒,幾乎将他們逼入了死地。
唯一的補救方法,就是把不知道什麽時候潛入後方的那夥人揪出來,為了給自己一條活路,他們不惜背上擅離職守的罪名,卻不想,竟然是周景郁。
那麽現在在諾護阿裏敦眼裏,就是他們和周景郁裏應外合,燒光了他們的糧草,兩方偷偷會面,被他抓了個正着……
真是,跳進瀍河也洗不清了。
周景郁亦是一驚,他轉頭看向成英,也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驚訝之色——蒲泾關拿下了?
諾護阿裏敦抽出腰間的彎刀,舔了舔刀刃,然後“嗷”的一聲,率先沖了下來——這幫人,總算被他逮着了。
把常懷遠綁回去,多少能減點罪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