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黑白記憶
警察局審訊室內,白熾燈将整個房間照得通亮,四周銀白牆壁泛着金屬光澤,如同冰冷的鐵牢。
林卿柔端坐在靠背椅上,背脊挺得筆直,兩只修長白皙的手擱于銀白桌面,淡然琥珀裏,映出男人憤怒猙獰的面孔。
“你個幫兇!你來做什麽?要不是你,我早替我爸報仇了!”
說着說着,陳斌蹭地站起,撲身而上。
陳斌身後的葉楠,手掌覆蓋靈氣,嘭地拍在他肩膀上,厲聲喝道,“老實點!”
陳斌瞳孔中的冷靜,再也維持不住,臉色巨變,感覺肩膀一沉,像是座無比沉重的山岳,猛地壓在肩膀上,忍不住肩膀傾斜,往下墜去,半邊身子又麻又痛。
葉楠挑挑眉,提溜住陳斌,将他放在椅子上。
看到陳斌龇牙咧嘴,哼哼唧唧,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林卿柔嘴角忍不住微微抽了抽,指尖輕敲桌面,直接掀開陳斌遮掩的面具。
“你不用裝出憤怒的表情,我知道你是位心思缜密的人。早料到複仇不成功,會有如此下場,不然不會布下後手。”
顯然,這裏的後手,是指網上發布的那篇文章。
“而且它在我手上。”林卿柔話鋒一轉,指尖咻地彈出一團灰霧,飛入陳斌眉心。
陳斌看到灰霧的剎那,瞳孔一縮,凝聚成針點大小,後慢慢擴散,張大嘴巴。
那團灰霧,怎麽會在她手裏?那個魂體,是不是也魂飛破散了?!
沒有人能告訴他,因為他已經陷入了夢境。
扭曲模糊的畫面,由黑白轉為清晰的彩色。
在男人粗魯的叫罵、撞門聲中,身形單薄的年輕母親,焦急害怕抵好門,匆匆跑來,緊緊抱起年幼的他,藏入角落衣櫃中。
母親目露驚恐,假裝鎮定,低聲道,“小斌,你千萬別出聲,也別出來,等會兒媽媽叫你再出來,聽見沒有?”
年幼的陳斌,懵懂點點頭,記住母親的囑咐,乖乖縮在疊滿衣服的一角。
門嘭地被撞開,母親在尖叫聲中,關上櫃門,世界陷入黑暗。
唯有一絲模糊光線,從櫃門外透射進來,為年幼的陳斌增加一點勇氣。
聽着外面混亂的腳步聲,物品倒地聲,女人的尖叫聲,和男人猥瑣的笑聲。
年幼的陳斌,既恐懼,又好奇,但又緊記母親的囑咐,不敢有絲毫動作。
忽然,黑暗的衣櫃裏,閃現兩點紅芒,年幼的陳斌被吸引,借着櫃門投進來的一絲光線,發現那是一只破舊的兔子布偶。
就在這時,彩色畫面,驟然變成黑白,崩潰破碎。
畫面再現,時間已經是幾年之後。
陳斌長高了一截,莫約有十來歲的樣子。
他正沉默地跪在靈堂上,埋着腦袋一言不發,周圍都是吊唁母親的親戚和村民。
他們家在村子邊緣,十分偏僻,根本沒有鄰居。
以前倒是有一家鄰居,但鄰居家裏發生怪事後,就搬進村子了,大家都說這裏風水不好,更沒有人願意在這裏修房子。
人們竊竊私語,說他是個硬心腸的小孩,母親死了,哭都不哭一聲。
他擡眸看了眼,母親淺笑的黑白照片,狠狠握緊拳頭,發誓等長大以後,一定要讓那個男人,付出代價。
這次,畫面沒有破碎,逐漸模糊又清晰。
出現在鏡頭裏的,是青年模樣的陳斌,他拿着匕首,蹲在樹上,靜靜盯着月色下的田野,如同蓄勢狩獵的野獸。
忽然,一道踉跄的削瘦身影,從路盡頭走來,嘴裏還叽裏咕嚕喊着醉話。
待到中年醉漢走到樹下時,陳斌眼中閃過一絲兇光,匕首寒光铮亮,如老鷹撲食,猛地紮進對方後腰。
醉漢想要慘叫,卻被陳斌熟練捂住嘴,像是演練千百遍般,匕首再次挺|進,至整個刀刃沒入,旋轉,絞爛。
鮮紅的血,順着匕首浸出,沾染醉漢後背衣裳,沾染了陳斌的手掌。
陳斌面無表情,眸子赤紅,等着對方放緩掙紮,慢慢咽氣,然後冷漠抽出匕首,鮮血噴撒他一臉。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像是回過神來,發出痛苦又愉悅地笑聲,由低笑變成狂笑。
最後一幅畫面,是陳斌處理屍體的畫面,他熟稔地切割分割,将屍體切為小塊,動作如同處理好幾年豬肉的屠夫,不見一絲滞澀。
就在林卿柔脫離陳斌夢境時,她似乎看到角落裏某只兔子玩偶眼珠上,一閃而逝的紅芒。
林卿柔刷地睜開眼,指尖輕點衣兜裏三足銅蟾蜍的腹部,收回陳斌眉心灰霧。
早在驅車來警局時,林卿柔就已經煉化三足銅蟾蜍,為入侵陳斌夢境做準備。
現在,隐藏任務的詛咒源頭,她已然确定。
“他怎麽還沒醒?還有事情?”葉楠瞥了眼,趴在桌上沉睡的陳斌,低聲問道。
林卿柔搖搖頭,“他只是睡着了而已,你等會兒讓人叫醒他就行,隐藏線索我已經拿到了。”
說着,林卿柔将陳斌殺死中年醉漢的經過,詳細講述一遍,最後還補充了抛屍地點和作案兇器。
事情就是那麽巧,林卿柔在老游餐館,查到的第四則流浪漢碎屍案,就是陳斌殺害的中年醉漢。
熟稔的刀工,近乎變态的冷靜,這恐怕和那只兔子玩偶有關。
如果她猜的沒錯,兔子玩偶或許就是這次隐藏任務的特殊獎勵。
葉楠聽完,若有所思點點頭,看林卿柔的眼神,越發深邃溫和,她擡腕看了眼時間,挑眉笑道,“馬上快中午了,不如一起吃個飯吧?我知道有家西餐,味道很棒,老板和我是熟人,距離這裏很近。”
“謝謝葉姐,不過這頓定讓我請,哪有請人幫忙,還讓幫忙者請客的。”林卿柔淺笑搖頭,嗓音溫婉,調換了主客位置。
葉楠失笑,嘴角愉快勾起,淩厲的眉眼也越發柔和,開玩笑似的說道,“好吧,下次吃飯,你可要給我個面子,不然別人會說我欺負小姑娘。”
林卿柔正要說話,忽然感覺後脖頸泛起冰涼,爾後就聽到沈墨白冷淡的聲音,其中似乎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林卿柔,我也要去,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欠我慕斯小蛋糕和手機?”
林卿柔嘴角的淺笑,微不可見僵硬一瞬,又立馬恢複正常,繼續和葉楠閑聊。
沈墨白見林卿柔不理她,垂下緋紅的眸子,心頭圍繞的詭異呢喃和呓語,似乎又加強了一分,輕輕吹了口比剛才更加冰冷的陰氣,撲在林卿柔白嫩的脖頸上,讓她差點維持不住笑容。
林卿柔暗自咬牙,拍了拍背包,示意對方安靜點。
葉楠好歹也是修道者,自然察覺到了空氣陡然出現的陰氣,再結合林卿柔有些奇怪的表情,笑着問道,“你養的小鬼,是在鬧脾氣?”
養小鬼的修道者很少,葉楠做任務時,有幸見過一個,至今仍印象深刻。
大部分修道者認為,人鬼殊途,将小鬼拘在身邊,容易沾染因果,有傷天和。
并且多數小鬼兇戾難養,占有欲極強,一個不小心,還會噬主,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葉姐,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她嘴比較饞,鬧着要和我們一塊吃飯,”林卿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說出的話卻格外恐怖,“不過,不用理她,等會兒她自己就好了。”
葉楠聞言,笑得有些勉強,兩人心照不宣聊起別的話題。
在西餐廳吃完飯後,林卿柔告別葉楠,沒有去散修協會,而是去了一家好評度頗高的紫軒閣分店。
棕色複古的粗糙牆壁,簡約風格的多幅壁畫,與瑩白鑲嵌的小型壁燈,相合相容,渾然一體,讓整個店面裝潢粗犷簡樸,但又隐隐透着精致淡雅。
柔和的白色光線,打在玻璃櫃臺裏的甜點上,顯得鮮豔精致的甜點,越發香甜誘人。
林卿柔的鼻尖,似乎永遠缭繞着絲絲淡淡的奶油香,她輕輕抽了下鼻子,自覺從售賣區走到享用區,找了處照射不到陽光且安靜的角落坐下。
林卿柔拿起桌面右上角的菜單翻看,實際上聯系玉龍骨棺裏的沈墨白。
“想吃什麽?自己選吧。”豎立的菜單,遮住林卿柔大半張臉,露出白皙光潔的額頭。
林卿柔并不嗜甜,這次主要是完成對沈墨白的承諾,陪着她吃罷。
過了好一會兒,林卿柔依舊沒聽到沈墨白的回答,哪能猜不到對方是在鬧別扭。
林卿柔輕咳兩聲,故作嚴肅道,“你若不吃,我便回去了,到時你可別再怨我,沒信守諾言。”
話音落下不久,林卿柔感覺手邊的背包微動,一團普通人看不見的紅光飛出,落到對面單人沙發上,化作一道窈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