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薛焘的淚水簌簌落下。

“鐘凝?凝凝?”

女人閉上眼,無聲無息,在他懷裏瘦得硌人。她再也不會回答他了,幸福的笑和輕蔑的笑都不會有了。

薛焘的手發抖,慢慢合上她的眼睛。

她死了,自己害死了她。

薛焘茫然地擡起頭,眼前的毓秀殿十年如一日,只是殿內外的下人已經都下跪痛哭了起來。

殿門口有一株梨樹,是鐘凝剛入府時二人親手栽的,太久沒人照料已經憔悴,一樹白雪似的落花,凄惶的白色刺人雙眼。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他渾身上下發涼,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不,她不能死,她不能死!

她死了,自己怎麽辦……

……

他就那麽抱着她,一直在那裏,不顧周圍人的勸說,甚至還嫌他們煩,吼叫着要他們快滾。

記憶流轉,是成婚的那時候。

他和鐘凝雖非青梅竹馬,也算舊時相識。世家賞花狩獵的宴會上,婚喪嫁娶的儀俗裏,他們一個是先皇最小的兒子,一個是三朝老臣丞相府的嫡幼女。

相遇時,總是守着身份禮儀,淺淺笑着說幾句寒暄的話,然後擦肩而過。

後來他出宮開府,自己的親哥哥、當今皇上賜婚,聖旨宣到府中時,他才明了,自己一直以來都清晰地記着鐘凝的樣子。不知不覺,她已在自己腦海中停留了很久,是從沒想過姻緣,卻也有撥雲開霧的驚喜。

皇上宣他進宮,細細叮囑。雖然其父已老,廿年內便要致仕,如今也不過領虛銜而已,但鐘氏是百年世家,鐘凝也不愧為高門貴女。容貌端正不提,管家針黹也是數一數二,性子也敦和。

算不上情意深厚,可也許亦不失為一段好姻緣。

那時年輕,尚有憧憬,便是抱着這樣誠懇的心娶了她進門。從此以後,銀錢細賬,人情往來,都一份份地教鐘凝接了過去。一同生活七八年,他從未操心過秦王府的經營,身家也一點點的厚實起來。

記得新婚燕爾之時,自己題了‘毓秀殿’三字的匾在她的寝宮,原是借了她的姓,‘鐘靈毓秀’的意思。她那時極是高興,抱着自己眼淚汪汪,自己一時沖動,便答應了她:

“一生一世一雙人。”

現在想來,她的确鐘靈毓秀,不過是自己變了心。

這麽多年以來,夫妻相和,然而子嗣上屢屢遭難。鐘凝三次懷胎,最終都小産,她自己又執着,堅持要生下嫡子、遵循誓言,雖然未曾明說,但默默反對着他納妾續嗣的意圖。他安慰自己,他們還年輕,不着急。

她的執着偶爾讓自己煩躁,小産多次她也傷了身體,臉上長斑,精力倦怠。自己勸她不必如此執着,庶子庶女也是她的子女,要認她為嫡母!她卻說那到底不是自己的兒女,她一定要生下嫡子嫡女,繼承秦王府與丞相府榮耀!

他拗不過她,便也随着她罷了,日子從一開始的郎情妾意逐漸變得平淡如水。

向來矜持穩重的妻子,在生子這件事上如此強烈的欲望讓他感到不解,甚至煩躁,他們房事不遂,她身子也愈發不好,卻還是堅持着掌事管家,焦慮的每一天忙頭忙尾,人不再可愛甜美,卻什麽都想要,什麽都不肯放下,像一直圜轉的車輪。

他看着她,像看從山頂滾下的巨石,越滾越快。他覺得她遲早要粉身碎骨。

最後他忍無可忍,剝奪了她管家的權利交給老嬷們,要她安心備孕不做他想。後來她終于生了熙兒,他卻也移情別戀……看上了京城花樓裏的歌妓。

薛焘的眼淚落下來。

一輩子就這麽短,想想就沒。

曾經沒有太過珍惜,如今連多一點兒的細節,騰騰整理都再也搜尋不到。

終究,是他負了她。

……

秦王始終不肯下葬秦王妃,誰勸也不肯聽,連王妃的父母、已垂垂老矣的丞相,和其韶華已逝的夫人相攜來苦勸,他也恍若無聞。

宮裏也來了人,卻也不敢擅動狀若瘋魔的秦王。高太醫望氣觀色,說秦王有可能是受了太大打擊,瘋了。

秦王最後終于嘶啞地道:

“為本王找一個真有道行的道士來,立刻,馬上。本王……要問他扭轉陰陽的續命之術,快!快……”

而後,他伏地痛哭。

下人們面面相觑,但皇上終究體恤,自青城山為秦王尋來了真正有修行的道長。秦王在道長的勸說下終于肯放開鐘凝的屍身,兩個人一同進入密室,不知道說了什麽。

只是秦王出密室的時候,面色驚喜,恍若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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