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hapter 30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兩章是一起更噠
想念是一種怎樣的情愫呢?
是可以由君士坦丁突破到的黎波裏的枷鎖,也是可以從尼德蘭穿越至小亞細亞戰場的力量。如果存在的精神足夠強大,甚至能讓活人無法步入活着的世界、或讓死者難以沉入腳下的陰間。
腦海和言語中會不時地出現那個人的身影,哪怕是深夜的夢呓也會吐出他的名字。
所以,我認真地告訴她——“你想他。”
這回,對面的女人動了動她的雙唇,再也沒找到什麽可以說服我的理由。
此時此刻,比起“果然”這種措辭,或許我會更喜歡“如此”。世間的變化、人類的感性,在可以推算的物質世界面前都不過是一條條結論而已。
懷有某種悲傷的心境,我輕輕地笑了一下,起身繼續準備下一個人偶的制作。
……先從骨架開始吧。
這樣想着,我一邊拿起筆計算需要的材料,一邊思考着這或許又會用掉一個二十年。
“赫爾加,”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言語中的有氣無力顯而易聞,“……人死不能複生。”
她說,人死不能複生。
然後,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以為站在這裏的你有資格說這句話嗎,波特卡斯女士?人類……不、身為活物那根深蒂固生死分明的界線,難道我還——”
氣急,轉身,結果我的話語卻卡在喉嚨裏沒有出來。
不知何時走近我的露玖,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與認真。一時間甚至連我的冷嘲熱諷都化為了雲煙。
噎在胸中的那口氣讓我有了些許的窒息感。
她擡起雙臂,搭上我的肩膀,溫柔地開口道:“但是,我很感謝你,赫爾加。”
——“感謝你,讓我能夠再看到這個世界。”
——“感謝你,讓我能夠再次呼吸海邊的空氣。”
——“感謝你,讓我能夠親眼見證自己兒子的成長。”
“所以,請不要在心裏哭泣,可以嗎?”搭在我肩膀上的雙臂輕輕用力,她踮起腳于我平視道。
……不、我才沒有哭泣,哪怕僅是在內心。
想要如此回答的我,舒緩喉嚨中緊鎖的肌肉,終也只能吐出那口憋在胸中的氣。
她的雙眸閃閃發亮,上前一步抱住我說:“我知道,赫爾加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然而,有句話我還是要說……”
她的雙唇輕咬着我的右耳:“我認為,在我們的肉體形成之前,就已經有靈魂存在了。所以,比起‘确切活着’這種事,我更在意的是……‘協同的希望’。”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如果……
鮑薩尼亞在區分了人間的愛和天上的愛。狄奧提瑪說,愛不僅想自己擁有好的東西,而且想自己永遠擁有好的東西。
而我能給予的……又是什麽呢?
“露玖,”大口呼吸着她的味道,我緊緊抱住了她的腰,用上全身的力氣,開口道,“請和我……一起死亡。”
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夠給予你的承諾。
在這漫無邊際的時間中,唯有死亡的終結才算是真正的節點。我的人偶、我的東西,怎麽能讓給世界的瘡痍。我不期待下一個“自己”還會存在于這個宇宙或對自己的成分有所建樹,所以,所要設定的新的規則便是——共同死亡。
只是,那位女士拒絕了我。
她用力掙開了我的雙臂,一把拉開了窗簾打開了窗戶。明亮的陽光刺激得視網膜有了微痛。
露玖反問我:為什麽……不能永遠開心地活下去呢?
她說:“你看,今天的天氣也很棒吧!陽光、沙灘、海洋……每一件平日裏不會注意到的小事,也許都能成為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夢想。我還聽說,這個世界上有漂浮在空中一萬米以上的島嶼、有日夜都在狂歡的聖城、有建造在海底的游樂場……我年輕時的願望就是能夠走遍整條偉大航路,在每一座孤島上都留下人類的痕跡,島嶼正因為我們航線的連結才不會顯得孤單。活下去,明明……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麽多可以去做的事情。”
——我說得沒錯吧,赫爾加?仔細想想,連今日的早餐,都變得讓人期待起來了呢。
就是這樣的笑容。這種少女般的微笑深深地撼動着我。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被她拉着走出了房門,順着早餐的味道快步走去。
“……喂,我不是說過,人偶就算不進食也沒關系嗎。”
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沒什麽說服力地低低抱怨着。
一路同白胡子的船員問好,她轉頭悄悄告訴我:“只要這份情感是真實的,就算是人偶……又和真人有什麽區別呢?”
毫不在意地說着與自己之前反應截然不同的話語,她在擡頭看到艾斯後又放開我奔了過去。
留在原地的我握了握空空的手心,輕嘆一口氣,爾後突然想起自己确實是有段兒時間沒有進食了。
“早上好,尼德蘭布偶。”
一個聲音拉回了我的意識,我偏頭望向了那位先生,出于禮貌回複了一句:“早上好,上古神獸先生……不、我是說,馬爾科先生。”
他僵了一下,然後顯然是放棄了這口頭上的計較,打了個哈欠道:“我們打算在兩個星期後重整出發,你們打算……?”
“啊,誰知道呢……或許會在某地定居、又或者去露玖想去的地方,總之我還不确定。不過,關于這座島我有一事想要請教。”
“是?”
“有一種百合花不知道這裏有沒有,紅色的,拉丁文名字是Lilium brownii var,我記得譯名是……”
“赫爾加——!!!”不遠處的露玖突然大叫我的名字,打斷了我的談話,她雙手放在嘴邊成喇叭狀對我喊道,“我受艾斯這孩子的啓發,你說我們要不要出海?”
似乎是我的錯覺,我感到身邊的這位上古神獸先生笑了出來。
于是,我也擡高音量回答她:“如果你要組寡婦團的話,那麽抱歉,我們家族遺傳性暈船。”
【正文FIN】
☆、番外:第一個“赫爾加”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兩章是一起更噠!
按照現在的紀年方式,這是十一世紀的故事了。
民間常常流傳:要離那個渾身屍臭的女人遠一點兒。
哪裏有戰場、哪個村落發生了瘟疫,那個渾身屍臭的女人就會出現在哪裏。所以,巡游的好人們要小心,她身上的味道足以讓你染上天花、瘧疾或是鼠疫。切記切記,将那個古怪的女人遠離。
》》》the first Helga,the tenth Alexandra。
“哦,我親愛的希羅多德閣下,您可總算來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們親愛的領主下達的指令是怎樣的?”
這個丘陵間的小山村突發了一場瘟疫,這個急性的傳染病在短短是數周間就奪去了半數人的性命。
而這個領地的領主早已關上了堡壘的大門,帶着家人過上了自給自足的生活,并寫信給上一級領主請求援助。
當地伯爵手下的紅人希羅多德騎士翻身下馬,拍了拍這位膽小領主的肩膀笑道:“沒關系,先讓我看看情況。”說罷,便要向村落走去。
“欸?!等等……但……要是您被傳染了……”
“所以都說了沒關系了,”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天主保佑,如果您害怕的話,我一個人去查看也行。對了,這裏的教會怎麽說?”
小領主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只得硬着頭皮跟了上去。
接下來的劇情發展沒什麽新意,正如大多數形式一樣,在那個年代沒有防護措施的情況下看訪、詢問,然後再回到領主的城堡商量對策。那個結果也正如那個時代的大多數形式一樣,在教會和伯爵的高壓下滋生起了巫術的萌芽。
只是,那個晚上有所不同。
希羅多德雖一向自诩為清高虔誠的教徒,可哪個男人都不免會犯點兒情欲上的錯誤。白日裏某位農民姑娘的美貌讓他起了冒着生命危險偷腥的念想,尤其是那副家人已經全部死光的楚楚可憐樣,總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安慰她。
于是,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憑借着白天的記憶找到了她的家。
或許時間正值第一覺和第二覺之間(注:根據文字記載,中世紀歐洲人通常晚上睡兩覺,半夜會醒一段時間。),透過房門的縫隙可以看到裏面的燭光。被一時興奮沖昏了腦袋的男人沒有多想,忽略掉那幾絲不自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血的味道,摳挖的聲音,頓時充滿了他的感官。
那名白日裏滿臉淚痕的少女,确實安靜地平躺在那裏沒錯。
但是,一個身着黑色鬥篷的身影蹲坐在她的身邊,恰好遮擋住了她身子的中段。從希羅多德的角度看去,那名貌美如花的少女的頭部和下肢還是完好無損的,只是……
從黑色鬥篷下伸出的手,正握着的,是一顆新鮮的心髒。
那只被血液染紅的手,纖細而蒼白,是女人的手。
希羅多德把手從腰間佩劍的劍柄上拿下,撩了撩額前的碎發,松下一口氣:“今天,終于見到真人了呀……你的流言我可是聽過許多版本,就是不知哪一個是真的。”他用力吸了吸周圍的空氣,随後補充道,“仔細聞聞,确實是有股屍臭味兒。”
“是嗎。”黑色鬥篷下的女人終于沒什麽感情地開口,小心地将這顆心髒放入鬥篷中後,起身,向房門走去,“那你為什麽還不逃走呢?”
希羅多德向左側跨一步,用身子擋住了門,眯了眯雙眼說道:“怎麽,第一面就下逐客令?”
“讓開。”
“遵從騎士道德,我會放一個殺人犯離開嗎?”
“我沒有殺她,她得了急症去世的。”黑色鬥篷終于擡頭,露出了女人的臉,“雖然你這種可笑的衛道士一定會說‘我為了一顆合适的心髒也夠拼的’,但你阻止不了我編造謊言。所以,讓開,你真的會傳染給你屍毒。”
從陰影下露出的那張臉,美得令人窒息,同時,也醜得令人作嘔。那是一張……死氣沉沉、宛若屍體一般,又精致如畫、宛若人偶一般的臉。
希羅多德的表情軟了下來,伸出手輕輕撫摸上她的臉頰,在這個女人詫異的表情中,略帶孩子氣地微笑了出來:“天主保佑,我怎麽會被傳染呢?親愛的,你要相信,人類是很強大的。”
“啧、這真是我聽到的最大的笑話。”毫不領情,這個女人對他的言辭嗤之以鼻,“看吧,不過是區區一場瘟疫而已,人類的肉體漏洞百出、遍身都是致命的缺陷,你卻給我贊揚它的強大?”
“當然,如果不信的話,和我打賭怎麽樣?”
“抱歉,我對這麽無聊的事毫無興趣。”伸手,打掉他的爪子。這個女人不知用了什麽法術,竟然沒有走這扇被他擋住的門,穿牆而過,消失在夜色之中。
自那之後,希羅多德有了收集這個民間傳說的喜好。
傳說,她的老家,是在尼德蘭(注:今荷蘭、比利時一代)。
》》》the first Helga,the tenth Alexandra。
再遇的時候,是在收拾戰場的殘局時。
封建主間的争鬥不得長于40天(注:中世紀時關于服役的相關規定。),因此這場械鬥終是在第41天不了了之,雙方的領主或許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但這并不代表着就可以扔下戰場不管。
尼德蘭低地的氣候還算溫涼,因此對戰場的處理也沒必要做得太急。
希羅多德看見那個女人依舊身着寬大的黑色鬥篷,蹲在一名戰士的身邊,拿出匕首割開他的肚子,用手從中掏出泛黃的脂肪塊。他看到……那名躺在地上的戰士,嗚呼一聲,徹底斷了氣。
他走了過去,開口道:“你又殺人了哦。”
“我沒有,他在剛剛的戰争中已經死掉了。”回答他的,依舊是沒有任何語氣的說辭。
希羅多德請嘆出一口氣,同樣蹲在她身邊,道:“用同樣的理由也太假了吧,嗯?赫爾加女士?”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爾後道:“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
“欸……原來真的叫這個啊!”他拍了下手掌,笑着拿出手帕擦了擦她那肮髒的雙手,“我只是聽說有的傳聞裏這麽叫你罷了。”
赫爾加:“……”
“啊對了,我的名字是希羅多德。”
“你是笨蛋嗎?”她扔掉他的手帕,重新将手掌上殘留的脂肪快抹遍雙手,“人的脂肪可是美容佳品。”
希羅多德:“……”
“還有,多事的希羅多德先生,請您不要打擾我。”
“您的研究真是特別。請問……我可以邀您到我的領地上共進晚餐嗎?”
“哈啊?”
——“在戰場上把屍體撿回家是一回事,半夜在墓地裏把棺材撬開偷屍體回家是一回事,但,為了得到屍體而去殺人、為了滿足虛榮而去屠城,就是另一回事了啊,赫爾加。”
後來,他曾對她如此說教過。
然而,就在這之後的第三年,這個男人卻去為了虛榮而親自屠城。
響應教皇烏爾班二世的號召,向東方進軍。
臨行前,他們在他領地上的酒館小聚。
“我會帶着無盡的金銀與財寶回來,赫爾加,等着我,天主的聖城在召喚着我!”
那時,她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呢?冷笑,沒有錯……是冷笑着,看着這位自诩“人類的強大”的家夥,信誓旦旦地離開,連給她強調“弱爆了的人類身體”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他離開後的第四個月,意識到自己的子宮內存在着另一個魔力循環的赫爾加……發現自己懷孕了。
第九個月,她順利産下了一個女嬰。
接下來的日子有些忙碌,她終于把自己的興趣從屍體轉移到了人偶上,等她意識到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和他見面時,已經過去了數年。
她八歲的女兒拽着她的衣裙,問道:“媽媽,為什麽我沒有爸爸呢?”
啊、已經将近九年了嗎?
于是,她帶着他們的女兒,到了他的領地,結果得到的消息卻是——
領主已經換人了?
你是從多偏僻的地方來的喲,希羅多德那個家夥啊,六年前戰争結束就沒有回來哦。
什麽?死在哪裏了?哎呀,都跑到那麽遠去了誰知道死在哪裏……
具體時間這個更不清楚啦!
“媽媽,你在哭哦……”
“沒有。”
“但是,媽媽的內心真的在哭哦。”
“我沒……”
——!!!
她因為疼痛睜大雙眼,看到年僅八歲的女兒,手握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匕首……插進了她的腹部。
“媽媽,”她的聲音甜美而童真,“我從很久之前就明白了,你根本就不配稱為亞歷山德拉的繼承人,所以……把家族刻印交給我吧。但是,不是現在。我知道現在我之所以能偷襲成功完全是媽媽的疏忽,所以給我十年的時間,十年後,媽媽,我會來取它的。”
爾後,這位年僅八歲的幼女,便奔跑着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
“真是幼稚的孩子,”她拔下腹中的匕首,紅色的血液在她身下的土地上彙聚成了一灘,“雖說這樣搞不好真的會失血而死,但我可是早就準備了無數了自己的‘人偶’呀,分散在無數個其他的宇宙中。”
》》》the first Helga,the tenth Alexandra。
十年後的那場決鬥。
女兒的使魔把她的腦袋砍了下來,她的腦袋在飛起時甚至還看到了自己殘破的軀幹——
斷了頭,頸部的切口還可以看到頸椎;噴出的血液還染濕了紗裙。
人類在死前,總會走馬燈似的觀賞自己的一生。
而赫爾加的遺憾是什麽呢?
在最後的最後,在她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消散時,她用着她全部的意念,對自己施加了一個詛咒:
無論是哪一個、無論是哪一個“赫爾加”,請務必找回希羅多德,她還想再見一次……他的笑容。
【全文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