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夫君去哪,我便去哪◎

今年春日,上京城的雨水好似比往年多了許多,一連下了半月都未見停,斷斷續續地下着,春日裏,整個上京城幾乎日日都籠罩在一陣陰雨綿綿之中。

除卻上京之外,今年江南的雨水也格外豐沛,江南本就氣候濕潤,雨勢自比上京要大得多,連日的大雨使得江南一帶河道水勢漸漲。天氣漸熱,清明過後,正是汛期,上京城的雨勢越來越大,絲毫未見有要停的意思。

江南一帶更甚。

每隔幾日便有江南一帶的奏折遞上京城,朝廷上下近來皆為此事煩擾,順慶帝的身子也因此氣病了幾次。

五月初一,上京下了場暴雨。

當夜,聽雪堂中,謝雲祁将睡之前,疾風遞上了蘇州城連夜飛鴿傳書而來的急報——

蘇州城內的虞山河道,潰堤了。

謝雲祁看着手中寥寥數字,又看了眼窗外漸大的雨勢,心頭一股少有慌亂之感襲來。

連日大雨已讓朝廷上下為之煩心,而潰堤,無異于另江南一帶的暴雨更加雪上加霜。

修堤築壩,乃工部分內之事,潰堤一事事關重大,必将牽連到身為工部尚書的沈良輔。

因着先前順慶帝的傳召,他在江南一帶提早布下暗衛眼線,故而可以先一步得知此事,蘇州知府此時定然已上書朝廷,請派增援,算着時辰,明日一早,奏折便可送達宮內,想來明日早朝蘇州潰堤一事必将成為熱議。

“疾風,你連夜帶些暗衛人馬,先行趕赴蘇州,一來查看蘇州城受災情況,二來查清潰堤原因,”謝雲祁頓了頓,鄭重道,“查清楚,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

“屬下遵命。”疾風拱手,轉身消失在了雨夜中。

不知為何,謝雲祁立即聯想到了他從前所做的怪夢,夢中沈良輔以及沈昀年均被抓捕下獄,沈府被抄。謝雲祁仔細回憶着曾經的夢境,若只是蘇州城一城潰堤,那麽沈良輔頂多落得個丢官的下場,斷不會落得沈府全府被抄的境地。

除非……在蘇州城潰堤之後,其他江南幾個重要城鎮,也相繼在連日的暴雨之下接連潰堤。

那麽,身為工部尚書,自是首當其沖。

思及此處,謝雲祁的眉心突突跳了兩下,轉手将手中字條捏碎成了紙片。

沈疏嫣正靠在床頭,準備安置,然看見夫君站在窗前,神色凝重,許是朝政之事惹他憂心,沈疏嫣起身下榻,貼心地拿了件外衫過去,披在他肩頭,柔聲道:“外頭風大,夫君莫要着涼了,有什麽要事,明日再處理不遲。”

謝雲祁回頭,倏然緊握住她搭在自己肩頭的小手,問道:你哥沈昀年,如今可是入了工部任職?

“哥哥回京不久,他自小便跟在父親身邊,喜歡看一些修堤築壩的書籍,一心想入工部任職,上回我回侯府時,好似聽說月尾時才能入職工部,任員外郎一職。”沈疏嫣雖不知謝雲祁為何忽然問及此事,但還是将自己知道的悉數告知。

下月入職,這麽說……眼下沈昀年還得空。

如此想着,謝雲祁當機立斷道:“本王立即書信一封,你随意找個理由連夜将信送到沈府,親手交到沈昀年手中,他看到信件之後便會明白本王的意思。”

沈淑嫣雖不知夫君所謂何事,但看他神色凝重緊張的樣子,立即點了點頭,而後命蘭竹準備馬車,又尋了個回府散心的由頭,連夜便回了永安侯府。

侯府之中,沈昀年在看了書信之後,面色極為凝重,他将手中信箋一阖,而後道:“我即刻便随疾風啓程,立即趕赴蘇州。”

“……蘇州?”沈疏嫣疑惑,但她知道此事事關朝政,又看夫君和哥哥皆神色凝重,自知不便多問,只默默幫着他收拾了東西。

屋外的雨仍在下着,窗臺上不斷有雨滴砸落下來,打濕廊角,今夜這雨,恐怕不會停了。

翌日一早,天色灰沉,仍舊是陰雨連綿的天氣。

早朝之上,皇上收到蘇州快馬傳來的消息,萬分震怒,氣的當即把折子摔到了地上,原本眼看轉好的身子,突然也頹敗下來,氣得連咳了幾聲,都停不下來。

修築河堤乃工部分內之事,江南一帶,雨水慣來豐沛,特別是入夏之後,且江南幾城,民生富庶,是大周的經濟、農業重城,故而朝廷對江南一帶的修堤築壩之事格外用心,每年汛期之前,工部都會派人親赴江南一帶,檢驗各大河道的堤壩。

猶記五年前,朝廷還曾撥款,重金重修了江南一帶的堤壩,僅僅五年,工部定期派人維護驗收的河堤便是如此不堪一擊嗎?

思及此處,順慶帝怒極,将手中奏折往地大殿上重重一摔。

兩儀殿中,四下靜聲一片,倏然被這一聲徹響點燃,朝臣們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臣以為,工部侍郎沈良輔檢查堤壩失責,當負首要之責,當立即革職查辦,即刻下獄。”

“臣以為,今年雨勢過大,潰堤之事,工部固然有不可推卸之責任,但并非首要責任,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工部不可群龍無首,查辦一事,可待水患之後再議。”

“臣附議。”

一時間朝臣衆說紛纭。

正當朝臣四議之時,謝雲祁忽上前一步,沉聲說道:“臣以為,潰堤之事雖大,但潰堤原因還需先派人徹查清楚,再做論斷。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派人赴蘇州查看赈災,再調撥糧食、銀兩,先穩住蘇州城的局勢,安撫城中受災民衆。”

此言一出,朝臣們左右相視一眼,無人敢再提出其他異議,只有幾人提出複議。

陵王殿下寵妻的傳言,自那日在宛園詩會之後,已然在上京城傳開了,眼下陵王與沈家的關系,可是十分親近,此時他站出來替沈良輔說話,難免不讓人覺得他有徇私的嫌疑。

然衆人心中雖有各有其想,卻無人敢出列直言,畢竟陵王所言在理,且若是因此得罪了這位大周戰神,往後怕是沒好日子過的。眼下陛下都還未有論斷,又何須給自己找麻煩。

順慶帝氣急,又咳嗽了幾聲,而後扶額道:“此事容朕鄭重思慮,先行退朝,明日再議。”

朝臣悉數退下,謝雲祁立在原地,久未退去。

順慶帝擡眼,兩人相視一眼,順慶帝對陵王無奈招手,身旁內侍忙上前道:“請陵王殿下移步禦書房。”

禦書房中,順慶帝斜靠在金絲楠木圈椅中,神情疲憊道:“雲祁啊,潰堤一事,你怎麽看?”

“正如臣弟方才在殿中所言,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派人趕赴蘇州,安撫蘇州百姓。潰堤之後,必是水患,水患過後,還有疫病的風險,若是處理不當,後果不堪設想。如今的蘇州城中,百姓流離失所,加之雨勢不停,臣以為,除了蘇州城,江南其他幾城,也有潰堤之風險。”

一言驚醒夢中人,順慶帝聞言立馬坐直了身子,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至于工部尚書沈良輔或是工部其他官員,其中是否有失職之處,臣弟以為,此事該放在水患之後再議。”

順慶帝咳嗽幾聲,跟着喝了口茶,壓下心頭巨跳,而後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雲祁啊,朕如今年紀大了,身子也愈發不好了,儲君未立,朝中可用之人也不多,你我兄弟二人自小感情深厚,皇兄信你。”

順慶帝已然對謝雲祁用“你我”二字相稱,又提及幼時情誼,可謂用心良苦。

“以你如今沈府的微妙關系,此事朕若派你前去江南查看,朝中定有人不服,你覺得派何人前往,較為合适?”

謝雲祁思忖片刻,并未應聲。

少傾,順慶帝繼續道:“姜府嫡子姜煜,如今在都水監任職,朕若派他前去,雲祁以為如何?”

謝雲祁心頭重重跳了一下,先前不以為意的夢境此刻又浮現腦中,若真有前世之說,那麽上一世他不在京中,當是由姜煜此人親赴江南徹查此事的,後來沈府被抄,夢中沈疏嫣不知身在何處,所以上一世的沈淑嫣,難道是……

“不可。”謝雲祁脫口答道。

“臣弟以為京兆尹劉全,可暫任都水監丞一職,此行除了查明潰堤緣由之外,還需調動大批赈災銀兩和糧食。姜煜太過年輕,劉全為官經驗豐富,且為人正直,更适合任都水監丞一職。”

有理有據,順慶帝贊許點頭,劉全的确是最佳人選。

思忖片刻之後,順慶帝緩聲道:“那麽便依你所言,朕即刻下旨,封劉全為都水監丞,明日啓程,出發江南。”

言畢,順慶帝又道:“此事事關重大,朕思來想去,還是有些不放心。這樣吧,此事明面上由劉全親赴蘇州查案,你暗中再親帶一路人馬前往蘇州,定要将水患一事辦得妥妥帖帖。”

“江南一帶乃大周經濟、農業重地,絕不可有半分差池!”

謝雲祁就等着順慶帝這句話,皇帝話音剛落,謝雲祁便拱手鄭重道:“臣弟遵旨。”

暗訪江南的旨意一下,謝雲祁不日便準備動身。

謝雲祁身份特殊,暗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着自己,此番南下,若真想暗中進行,不被人察覺,實屬難事。

回府後,沈疏嫣貼心上前,又是寬衣,又是捏背。蘇州潰堤一事,事發突然,沈疏嫣對此并不知曉,只覺能讓她的夫君,堂堂大周戰神煩心之事,定然十分棘手,而她能做的只有在他回府時,讓他輕松順心些。

“夫君若是累了,便早些休息吧。”沈疏嫣柔聲道。

謝雲祁只将她輕攬入懷,他不知蘇州潰堤一事最終會對沈良輔和沈家有多大影響,他能做的唯有在公正律法之下,盡力保全沈家。

“不累,讓本王抱抱就好。”謝雲祁鮮有這種令他感到無力的情緒。

沈疏嫣乖順地倚在他懷裏,細軟的發絲蹭了蹭他的下颌。

“本王兩日之後,要南下蘇州一趟。”謝雲祁說得稀松平常。

沈疏嫣靠在他的肩頭,心中生出些許不舍,問道:“夫君要去多久?”

“視情況而定,最少也需兩月。”

“……”

蘇州,兩月。

近來兩人日日朝夕相處,沈疏嫣早已習慣了有夫君陪在身邊的感覺,倏然聽見夫君要因公南下,沈疏嫣心中隐隐有些悵然若失。腦中也莫名想起先前姨母離京回蘇州前對自己所言,因公南下,當年她父親也是如此,後來就……

“此番南下也不全是公務,也有些私事要辦,”此番行程需暗中進行,謝雲祁見她神色恹恹,忽地話鋒一轉,問道,“你若不嫌沿途奔波勞累,可随本王一同南下。”

“真的嗎?”沈疏嫣驀地擡頭看向謝雲祁,眼裏亮晶晶的全是期待,“不嫌,我去!”

“此番南下遠比上次去容城路途要奔勞得多,往返時間也長了許多,你确定要去?”

“當然确定,”沈疏嫣肯定道,“往後夫君去哪,我便去哪!”

作者有話說:

下章切地圖啦~

◎最新評論:

【加油!!,超喜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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