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飛鳥
四點四十二分,季白淩不負衆望的失眠了。
他每每在轉學的當夜都不太能睡着。
季白淩躺在床上,舉起手臂,看見手掌在天花板上被月光演出了一個影來。夜總讓他染上叫做焦躁的情緒,每轉學一次,就更像遠方邁進一步,背離感将他湮沒,剩下的只有這無邊的夜色和深漩的恐懼。
他坐起來穿上了四中的校服,背着書包就離開了家。那是四點五十一分。
夏季的天亮的極早,此時夜色已褪了大半,像是淺牛仔布的藍紫,綴着幾顆星,是榮耀的勳章。
季白淩晃晃悠悠走到周圍的那個廢棄的公園觀景臺上,他才認認真真地看了這個城市一眼,是和與他的祁岳截然不同的風景,原來這城是坐擁着徹夜不滅的燈火的,卻感受不到熱鬧,只能聽見鳥鳴車流,與徐徐風聲。
驀地,身旁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季白淩側頭一看,有個人走到他身邊,用手撐着欄杆,身體微微前傾。那人穿着有些寬大的白襯衫,身量很高,身形瘦削但不單薄。
他轉過頭來瞥向季白淩,夜風送到他的懷裏,鼓起他的襯衫下擺。身後是墨藍的無垠天幕,還有那漁火般飄搖的萬家燈星。
不知是剛剛睡醒還是什麽,那人的眼睛半睜,留了薄薄的雙眼皮,還有一對瞳色極淺的琥珀般的眼,眉英挺地挑起,臉頰線條淩厲非常,發被風吹亂散在前額,沒有表情時顯得有些疏離。
那并不是最标準的英俊模樣,可季白淩卻十足的怔住了幾秒,被麻木的日子嬌縱而成的散漫的心跳驟然加快,在腦裏演奏繁複交響曲。像是宇宙中那顆擁有着稀薄又沉郁的藍色大氣的行星,又像是幽暗的永夜裏輕盈躍動的螢火,一眼就能捕捉,季白淩只覺得自己有些昏昏沉沉,靈魂搖搖欲墜起來。
換成網上的說法,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厭世臉吧。季白淩有些興奮地想着,卻對上那人的眼神,才意識到自己盯住別人太久了些,赧然地別開眼去。
季白淩餘光偷偷看見他拉開手中汽水易拉罐的拉環,氣泡一下湧上來,發着滋滋的爆破音,焦糖色的液體順着手腕流下來,浸在前襟的潔白裏。那人大抵上覺得季白淩一直看着他是想喝他的汽水,便把長椅上的另一瓶汽水遞向季白淩。
鬼使神差地,季白淩接過了汽水,回過神來卻也不敢下口,只呆呆握在手裏。
那人也不太在意,半撐在欄杆上,自己喝起來,眼睛看向前方的燈火搖曳。
“我還以為,這個點就只有我會發神經跑出來了。”季白淩吶吶開口。
那人轉頭來看着季白淩,“我睡在這。”他聲音不很低,很特別,像是清溪碰上礫石,清朗又夾着粗粝。
“哪兒?這兒?”季白淩懷疑自己幻聽了,這年頭竟然還有這麽帥的流浪漢。
他指了指身側的長椅。
季白淩驚了:“怎麽不回家?”
“不想回。”
得,還是個問題少年。但想了想自己也沒差到哪兒去。
“日出。”那人出聲打破了季白淩的愣神,季白淩聞言才看向天空。
天空渲上一片紫紅,太陽從高樓的間隙裏探出身來,太過炙熱連雲霧也躲藏着散開來,舞着金紅的光芒,是經久不衰的稀世寶石。季白淩眼見着,曙光朝他們湧來,而那第一束不偏不倚輕盈地落在那人的宛如神刻的鼻尖,連眼睫也鍍上金箔,像是一位年輕而英俊的自由神明。
驀地,季白淩的褲袋裏的手機開始瘋狂地震動,他一看是司機師傅,走開幾步轉過身去接,“小白,你怎麽沒在家啊?”
“哦我被餓醒了,出去便利店吃飯了,你不用管我,我等會兒自己去學校。”
季白淩耐心地聽着司機的唠叨,在被普及了夜宵的十八種危害之後,終于匆匆忙忙挂了電話,但轉身一看發現那人已經不在了,自己身旁空無一人。
一場詭秘的夏日豔遇,季白淩想。
他将透着涼意的汽水罐貼在自己臉上,臉頰和罐身的溫度差讓他晃神。
靠,一定是陽光太燙了。
高二七班的班主任竟然叫李書桓。
季白淩看着眼前這個面容和善的,雖然才三十多歲頭發卻已然白了大半的男人,又聽着隔壁桌語文老師“書桓”“書桓”的叫着,感覺有些魔幻。
“季白淩。”李書桓一字一頓地念着他的名字,擡頭抽了抽眼鏡又說,“你之前學習成績不錯,所以學校把你安排在了我們這個實驗班,現在又是高二升高三的重要時刻,如果有不适應的地方,你可以問問同學或者找我幫忙。”
又聽見李書桓說:“你爸爸特地囑咐我,要我多多關照你。”
季白淩身體一僵,薛洪升怎麽可能說出這種話?
結果李書桓十分正經地看了他一眼:“那我每天給你多發幾套數學卷子,你記得每天晚自習過來拿。”
“不了吧李……李老。”季白淩一聲書桓差點脫口而出。他覺得李書桓太可怕了,居然能把“關照”理解成發卷子,實在是缺乏基本的社會人際交往常識,難道資深理科男都會變成這樣嗎?
李書桓從頭到尾不茍言笑,他将季白淩領到七班門口,安靜的可怕,他們的腳步聲回蕩在整層教學樓,仿佛是向平湖投出了石子,激起疊疊的漣漪。
大城市的重點高中的實驗班真的素質過人,自習課都不帶出聲的。
他推開七班教室的門時,齊刷刷幾十個腦袋就擡起來打量着他。季白淩從容地站上講臺,即使心裏有一些緊張卻都被掩飾的很好:“我叫季白淩,今天轉到七班來,希望大家以後多指教。”
這實在是太過普通的開場白了,可還是激起了驚呼一片,當然多數是女生。
他有一幅窄骨架,被白皙的皮膚包裹着,清瘦的體型穿着校服襯衫也空蕩蕩。頭發沒有刻意地留長,可蓬勃生長着的小少年蓄發也總是很快。眼睛是男孩裏少有的明麗形狀,溢着朝氣的漂亮。
“我的媽太帥了……”
“就一般吧,小時和秦往還有隔壁班的校樂隊的也不比他醜啊。”
季白淩聽見他面前的兩個女生的私語,雖然确切的說應該也不能定義成私語了。
班長陳訓站起來說:“白淩你看看你坐哪兒吧,講桌這邊有個特殊關照單人桌,原來是沈時瀾的寶座,但他最近表現好點了就調回正常桌了。”季白淩順着陳訓的手指看過去,一個個子小小的男孩沖着他揮手,單眼皮的眼卻不小,眼角微微下垂,很可愛。
“還有就是最後一排秦往的右邊那個位置。”
可最後一排分明剩的是一對整桌,連書包筆具都沒有。季白淩側身問陳訓:“那個同學沒在嗎?”
陳訓樣子有些無奈:“不知道是出什麽事了還是逃課了。”
原來重點高中的實驗班裏也會有逃課的。季白淩都不用再三權衡,誰會坐老師的右手邊啊,當然願意坐在酷哥的右手邊了。
總算是體會到所謂少女的好奇心像是初春融銷的冰脈,溪聚成流從雪山上湧下來,下課鈴剛響,幾個女生就紛紛撂筆轉過頭來和白淩說話。話題大致上也離不開“以前是在那裏念書”“有沒有談過戀愛”“身高生日星座”。
這時坐在他斜前方的張烽擠進來說,“白淩我怎麽覺得你這麽面熟,感覺在電視上看到過你,你是不是什麽童星啊?”
周圍有兩個女生聞言也一驚,“真的!我也覺得!好面熟啊!”
“沒有吧,小時候我還在老家的山溝裏念書呢。”
季白淩回答道,可任誰來看都都覺得他在開玩笑。他說這話時擺了擺手,白皙手腕上的Rolex綠水鬼在陽光下折出詭秘的熒光,在臉頰邊投下寶石般絢麗的光斑。
誰會覺得這樣男生會是他自己所說的什麽“山溝裏的孩子”,只覺得他就是個皮相好看的富家小少爺。
石雯蕊打了一下張烽的頭,“你懂什麽,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像你這種醜人,就各有各的醜,确實都挺別出心裁的。”
“小蕊你太顏狗了吧,還是說你對我們季白淩小帥哥一見鐘情了?”張烽捂着頭,嘴欠道,“行,我下午就去告訴陳子河,說你不當大哥的女人了。”
“你別是腦子裏灌了水泥吧?”石雯蕊最痛恨別人把她和陳子河拉在一塊說,搞得她是什麽壓寨夫人一樣。
看見了季白淩的茫然,旁邊一個女生解釋說:“陳子河是四班的,成績差到沒邊了還進了這個學校,天天打架鬥毆也沒人管,都說他家是道上的。這不我們小蕊級花嗎,他就一直在追小蕊。”
“我估摸着秦往也跟陳子河去混黑道了,我昨天在天臺上看見他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張烽插嘴道。
“他來了學校的嗎?他快一周沒來上課了啊。”學習委員擡起頭問。
“你管這麽多呢,你秦哥還是你秦哥,他一個學期不來也考得過你。”
季白淩一怔:“怎麽說?”
“秦往從高二開始就經常不來上課,但是成績還是很好,就……年紀前十的水平吧。人又挺帥的,還聽說家裏特別有錢,但是脾氣實在太怪了。我們班除了小時沒人和他說得上話,包括老師,吊得不行。這都還是因為小時和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季白淩側頭看向左邊空蕩蕩的位置,六月恣意滋萌的暑氣暈在日光裏,将木質的桌板灼得發燙。
他的同桌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季白淩有點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