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隐秘
秦往坐在沙發上,聽見季白淩在卧室裏翻箱倒櫃,外面雨聲不歇。他無意間一瞥,看見季白淩回來時随手向沙發一扔的書包散開來,拉口大開,零零落落露出幾本書一角,以及,一把傘。
“應該只有這幾件你穿得下,先把濕衣服換下來吧。”季白淩急忙忙抱着衣服沖出來,随着秦往移了視線,一下子慌了神。
幼時上下學路遙,祈岳又總落雨,季遠便買了一把灰色格紋的折疊傘給他,他開心得不得了,連晴天也帶着。書包裏總裝着一把傘,早就成了習慣,怎麽可能獨獨在今天破例呢。
秦往不着痕跡地移開了眼,從季白淩僵硬的雙手裏接過了衣服。
季白淩偷偷打量着秦往,見他沒有什麽反應,應該是沒看見吧,季白淩想着,松了一口氣,走過去故作自然地将書包拿進房間。
他走出來,有些尴尬地叫秦往早一些睡,說客房裏空調也開好了。
秦往坐在沙發上望向季白淩,電視投出的熒光将他的琥珀般的瞳孔映得愈發澄澈。他一把扣住轉身欲走的季白淩的手腕,硬生生将他拖回到沙發上坐着。
季白淩驚惶地轉過頭看着秦往,不知道他想做什麽,他果然還是發現我騙了他嗎?
而秦往也不看他,只盯着電視裏随意調到的惡俗戲碼,不知在想些什麽。
手腕隐隐傳來細微的痛感,季白淩以為秦往生氣了,卻又無從開口解釋。他能說什麽,說我喜歡你想和你多待就騙了你嗎?說雖然我不成熟也不美麗更不是女生,可還是喜歡你嗎?
季白淩徒生無力感,他不能說,秦往一定會覺得惡心,一個相處不到一月的男生竟然會對自己有這種龌龊的想法,到最後一定連朋友也沒得做。
他只得僵着身子也望着電視,像一塊冰雕,總覺得雨點打在陽臺上的聲響過于嘈雜了。
兩個人近乎端坐地盯着電視,含着各自心藏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恪守着自己的防線。
驀地,季白淩感覺肩膀一重,他一怔,低頭看見秦往竟倒在了他的肩頭睡着了。細碎的發也零落在額前,柔柔的搔着季白淩的脖頸。從這個角度只見到秦往微微翁動的睫,英挺的鼻梁,他還緊緊握着季白淩的手腕,即便已墜夢鄉。
像是動物以求保護的本能,在季白淩幾欲掙開的動作之後,秦往将他锢得更緊。少年的體溫太過灼熱,汩汩地從皮膚相連處傳來了血液的溫度,季白淩數着自己心跳的次數,甚至和耳膜一同振動,在他腦內擂起重重的鼓。
腦袋被蒸騰的水汽熏得昏沉,空氣裏也彌散着熱意,終于季白淩也迷蒙地睡過去。
不知那雨是多久停歇的,也不知秦往是多久走的。待到鳥鳴被鬧鈴聲劃破時,季白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卧室的大床上,手邊擺着疊好的昨天秦往穿過的短袖。
他分明昨夜在沙發上睡着了……還和秦往一起睡的。難道秦往把他抱回卧室的?這個設想讓他的大腦一下子當機。旋即他晃了晃腦袋,嘟囔着季白淩你醒醒吧肯定是你自己夢游爬回床上的,一百多斤的人了也不成熟一點。
被秦往疊好的短袖整齊的擺在他的手邊,呈現一幅乖順的模樣。他伸手抓來這件質地柔軟的短袖。
有些像是薄荷,季白淩攥着衣物,想着。秦往的餘留下來的味道擠入他的鼻端,他感受到好像秦往的氣味和他的味道交織在一處,‘融為一體’這般的火熱字眼從他腦海裏撒歡似的蹦出來。
這個詭異的想法讓季白淩開始興奮不已。他無意抱緊了衣物,身子微微蜷縮起來,清晨帶來的自然反應被一觸即燃。
他将手探進底褲裏,這樣的動作讓他羞恥的要命,他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做,決不能。可那底線岌岌可危,驟然迸發的快意就能将一切都擊潰。
他撫慰陰莖的動作由小心翼翼逐漸變得肆意起來,鼻尖萦繞着秦往好聞的氣味,就好像現在秦往也正躺在他身邊,也正觸碰他。
身下的欲望越揚越高,頂端隐隐溢出水來。季白淩覺得這樣不夠,又将衣物握着,隔着布料上下捋動。夾着幾分粗砺的亞麻質地的質感讓他的快感破閘而出,可最讓他動情總還是他腦內那些妄想。
他想着秦往閉眼喘息的模樣,想着秦往和肌膚相貼的模樣,想着秦往抵着他的額頭,低聲說他也愛他的模樣。
大腦一片空白,他在釋放的前一瞬拿開了衣物,濃稠的白液湧在掌心。季白淩皮膚白皙,一旦泛紅便殃及全身,此刻像只被煮熟了的蝦,蜷縮着,顫抖着。
回過神來的羞恥感滔天般向季白淩襲來,手心的濕濡像是在昭告他的罪行,另一只攥着短袖的手也微微顫動。他覺得自己惡心至極,覺得自己好像罪無可赦。
季白淩頭腦發蒙地拖着腳步到浴室,冰涼的水從龍頭中噴湧而出,像是要悉數沖洗掉那些隐秘的妄想。
他撐着盥洗盆兩側,擡頭看鏡中的自己,臉上的潮紅未褪。這樣的自己讓他感到陌生。而在暗處恣意曼生的思緒作祟,在他耳邊叫他不要再試圖躲避真實的自己。畢竟他喜歡秦往喜歡得發瘋,懷抱着那樣的欲望也再正常不過。
只是好像從那一刻起,他對秦往的感情就發生了一些微妙的不可扭逆的改變。
這個周日季白淩沒有再如同以往給秦往發着那些繁雜聒噪的短信。
他從書本裏翻出了一張秦往用過的草稿紙,應該是無意間夾進來的。
真醜,季白淩忍不住有了些笑意,潦草的字跡好像在顯露着主人做題的速度。季白淩也再無法戴上粉絲濾鏡了,如果硬要評論這字跡,大概也只剩‘大而醜‘三個字了。
他漸漸從秦往的草稿裏瞧出個所謂來,那是期末考試的數學壓軸的那道導數題。他試圖跟着秦往的步驟将那題領會,可秦往的思維太過跳躍,讓他在一半時就感到一頭霧水。
想了想發覺好像自己在現實生活裏,也總是不明白秦往究竟在想些什麽。秦往不說,他不敢問,兩頭就這樣詭異地維持着微妙的平衡。
季白淩不了解秦往,一點也不,這樣的感情一定幹澀膚淺。可從那個暈着曦光的清晨開始,他的感情就無法自持地開始破土發芽,朝夕相對的同桌生活和六月微醺的夏風一同也給他的感情灌溉滋育。
所以他只能像是順應季節變幻一樣,不可抗地越來越戀着秦往。背棄萬物生長的法則,不在春日,而在這六月的夏天,少年十七歲的心房裏撐開了豔麗的花。
他只期盼這一切的隐秘感情不要被秦往知道。
夜深時才發現李書桓要求周一帶的數學筆記本還沒買,季白淩一個挺身就開始穿衣服,向幾條街外的24小時便利店跑去。
上一回沒準備專門的數學試卷夾,李書桓就給他多發了四張卷子,事實證明不能輕易觸犯李書桓的學科敬畏心。
回家的路要經過那個廢棄公園,季白淩心下一動,他告訴自己,他沒有在期待什麽,只是想去看看。
其實自那天起他再沒有來過這個公園,因為秦往說睡長椅是騙他的,那天也只是碰巧。他也信了,畢竟他都能相信秦往真的睡着長椅。
季白淩刻意沒有左顧右看,只盯着地磚走,耳機裏響着缱绻的調。
夜風有一股清新的味道,到底是草木還是花樹散發的,季白淩不知道。但這些他都不關心,他只看見長椅上坐着個人,那人手上握着一罐汽水。
“……秦往。”
秦往靠着牆緩緩睜開眼,那眼神季白淩覺得熟悉,像他們三十天前初見時,秦往也是這麽看他的,卻好像又有些不同了。
秦往的鼻梁,臉頰,手臂,脖子,全都是擦傷,在路燈蒼白的光暈的渲染下愈發觸目驚心。像是月夜下孤獨的,強壯卻脆弱的野獸。他看着季白淩,将耳上的黑色beats耳機下移,什麽話也沒說。
此時此刻季白淩的那些什麽糾結畏懼都想不起了,直直上前問道,“你怎麽搞成這樣!?”
秦往屈起膝蓋,把汽水罐遞給季白淩。
“我不喝!你跟誰打架了!”
“沒叫你喝,幫我打開。”秦往歪了歪頭,眨了下眼。
季白淩才注意到秦往手指上的幾個骨節上都是斑駁劃痕,像是用力摩擦過地面受的傷,沒法彎曲着用力。
“我操,你去打拳擊世錦賽呢!?”汩汩滲出的血像是從他自己身體裏流出來的似的,季白淩一個戰栗,心裏揪成一團。
怎麽老和人打架啊,傻逼叛逆非主流。他想起第一次上體育課時看見的秦往換衣服露出的後背,上面也密布着猙獰的傷痕,有舊的,也有新的。季白淩問他,秦往也只說他和人打架了。
常綠的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秦往撩了獠額前的發,看見季白淩俯視着他,鼻尖紅紅的,眼也垂着,像只小狗。他眼裏融了冰,隐隐匿着些笑意。
“還喝個屁,快跟我去醫院。”季白淩把汽水向身後一放,作勢要拉秦往起來。
“都是皮外傷,很淺。”
季白淩看着秦往別過頭去的模樣,一下子想到隔壁那個老爺爺家每次散步都用全身抗拒的柴犬。
他在褲包裏翻來翻去,找到了兩個做菜時備着的創口貼,傾過身體給秦往鼻梁上的劃痕貼創口貼,“你以後別他媽天天跟別人動刀動槍的,都文明社會了怎麽處理事情還用暴力。”嘴裏嘟嘟囔囔,連平日裏克制的髒話也悉數倒出來。
半晌沒等來秦往的回答,他把眼從手上的創口貼移開,對上秦往的眼,看見秦往就這麽盯着自己。
他的眼像是宇宙,有讓人畏懼而又着迷不已的獨特魔力,瞳孔裏映着路燈的光,像是身後廣袤的夜幕,璀璨地閃着星芒。
“蚊子好多。”秦往低低開口,将一邊眉挑得更高,把季白淩拉回現實來。他又擡起手臂,給季白淩展示上面粉紅的北鬥七星。
季白淩尴尬別過眼,想起什麽似的,“小時明明每次跟我反方向走,你家也應該在那個方向,怎麽能老在這碰見你。”
“這裏清淨。”
清淨?廢舊比較合适,破到連個跳廣場舞的大媽都沒有。季白淩有些擔心,“我送你回去吧。”
“腿是好的。”秦往說,“十一點二十了,你回家吧。”
“那你呢?”
“坐會兒就走。”
季白淩作勢要掏出手機:“你聯系你爸媽沒,要不要他們來接你?”
而秦往只将視線移到一旁,不再說話。
“你不想回家?”他大概明白了秦往老是逃到這裏的起因,又确信秦往自己回去一定也是對着一身傷不管不問,于是帶着無奈說,“那你也別在這做慈善赈濟蚊子了,去我家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後果就是季白淩坐在浴室裏腸子都快要悔青了。
秦往被他中了邪似的連環勸說給拉回了家,結果秦往進了屋就立即反倒擺起主人模樣,嫌頭發髒,說要洗頭。
“你身上都是傷,洗什麽頭啊?”季白淩抱了一個枕頭出來,看見秦往的襯衫排扣全部敞開。
秦往張開雙臂,“幫我洗。”
“?大哥,我是你仆人?為什麽我要幹這個!”
“你把我的可樂扔在公園,把我硬拉回你家,現在還不讓我洗澡。”秦往還是沒什麽表情,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行,你狠,錯了,不該丢棄自閉兒童賴以生存的碳酸飲料。季白淩把秦往推到浴缸裏,叫他自己脫衣服放水。
“……為什麽戴眼罩?”秦往撈起雙臂架在浴缸兩側,看着季白淩給他洗頭,眼上帶了個狗狗眼罩。因此季白淩手法無比迷亂,幾次快要戳到他的眼。這什麽?盲人按摩店開設洗頭服務了?
季白淩看起來有點氣惱,提起秦往的頭發,“你想立即皈依佛門嗎?”
“都是男的,你害什麽臊?”秦往笑,早春融了冰似的。
季白淩沒有回答,手下的力氣更重了些,感慨服務業真是好難,有時真想順手就把客人打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