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仙

季白淩剛才叫秦往去上課那的确是在逞強,在秦往剛走出醫院大門時他自己就意識到了。

他掙紮着站起來想去将逃跑的那人捉回來,可一旦右腳使力便傳來陣陣鈍痛,無奈只能折起右腳來跳着向前蹦去,嘴裏還長長地叫着秦往的名字,絲絲的欣悅被那狂熱的驚措遮掩的很好。

秦往明顯身體一怔,連步子也放緩了。

季白淩想了想,徑直就坐在地面上,“啊!我的腳!”喊得極大聲,響徹在要求肅靜的醫院裏。季白淩将頭埋在屈起的膝蓋上,手假意摸着自己的繃帶腿,偷偷撩起眼皮看向秦往的背影。但在瞥見秦往轉過身來的時候,又将腦袋重新埋得極緊。

驀地,季白淩感覺自己身體一輕,秦往穿過他的兩臂之下,将他提起來。季白淩架在秦往手臂上覺得有些赧然,便輕輕推開秦往,只撐着秦往的小臂走回了座位。

“秦往,我真走不動,要回學校也要你扶我回去。”季白淩完全一改之前的說辭,說的大義凜然。

秦往俯視着看他,他覺得現在的季白淩模樣像只小鹿,那橫沖直撞跳離保護區奔到平闊的馬路上,被迎面的車燈一照手足無措的小鹿。忽閃着眼,賭氣似的,硬要讓自己看起來更自如一些,但面色的紅霧卻要缭繞到他的心裏了。

“季白淩,你不問我為什麽親你嗎。”秦往微垂着睫,開口問。

季白淩只笑起來,笑的極其羞澀卻又張揚,聲音也抖着,“你喜歡我。”

秦往晃着一顆心莫名地釋懷了,是這樣,本來就是這樣的。

喜歡這種事情有什麽難呢,秦往以前将情愛萌生視作洪水猛獸避之不及,他看見秦喬宇和那個女人最後鬧得那樣絕望,只覺得這些情感原本只是為了傷人存在的。他想過季白淩究竟怎麽能夠闖進他苦悶的生活的,卻竟然也記不太清了。他們認識不過四十餘天,他卻覺得季白淩像是東風吹來的春雨,早就浸潤他的血骨,執着地頑強地要在他心裏紮上根來。

回憶起來的是季白淩一盞盞地點亮他晦暗世界的燈,是季白淩沖他煦煦地笑的樣子。現在才知道,這些事情從來不由他所左右,像是恒星消隕,像是彗星撞地,是一份不可抗力。

他伸手摸了摸季白淩柔軟的發,然後低聲說,是。

季白淩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狂喜?興奮?迷茫?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他和他的小學同學共同的生日那一天,那人的爸爸媽媽早早地來在小學門口接他們的兒子回家,手裏還抱着一輛遙控車和從城裏提回來的生日蛋糕。而他還要獨自,走一個小時才能回到自己的家。那樣的場景他一直記得,于是跑回家去,神經質又偏執地也想要一輛遙控車,軟磨硬泡百靈,撒嬌苦鬧,甚至用着自殘來威脅,卻還是沒有得到。因為在第二天正午他就得知百靈死在山崖下的消息。

其實季白淩并不是真的多麽多麽想要那臺遙控車,他只是豔羨,只是想感受一次被父母那樣愛着,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後來他對想要的東西再不過分執着。即使他奉信科學堅守真理,可他常在午夜夢回時隐隐覺得,是不是他想得到那些不屬于自己的東西才逼得百靈陷入絕境呢,他開始覺得也許這一切都是因果報應,有些東西不是他能夠所奢望的。

所以他從來沒有覺得過,他想要秦往,秦往就該是他的。

在季白淩眼中綻放花火的一瞬,秦往卻又看見季白淩變得惶恐起來。季白淩拽住秦往寬大的襯衫下擺,“我這樣做對嗎?”

又聽見他繼續說,“你本來是喜歡女生,卻被我拉到這……這條歧路上。你爸媽會怪我,我也怪我自己了。”

秦往只覺得自己墜進了柔軟羽翼中,滿腔氣力無處用去。他扣住季白淩的手腕,低聲說,“用盡千方百計招惹我的是你,現在說着将我拉上歧途的人也是你。”

眼睛一擡,直直撞進季白淩迷茫的眼裏,秦往捏了捏季白淩的耳朵,“你自己不是說過,你只是喜歡我。”秦往張了張口又覺得不好意思,微微偏過頭去,才讓翁動的唇發出了聲音,“那為什麽我不行?”

季白淩沒來由地突然很想哭,他從來都是懦弱得要命。每每流淚時都會想起村上春樹的《舞!舞!舞!》裏寫着:“不必太糾結于當下,也不必太憂慮未來,快樂的時候不要想以後,痛哭的時候多想想将來。”太軟弱的樂觀了,可季白淩卻從來将其镌刻于心地踐行着,懦弱地跨過一個又一個難關。

你當然行,我這麽好,所有人都該喜歡我,季白淩嗚咽着回答。

秦往又輕輕笑,季白淩将那理解為嘲諷,他恨恨地捂住秦往含着笑意的唇:“你再笑試試!”

笑意又漸漸蔓延到了秦往的眼裏,秦往乖巧地眨了眨眼,模樣是鮮有的無辜,“再笑你要怎樣?”

季白淩呲了呲虎牙,“我咬死你!”

“咬我哪兒?嘴?”

“秦大爺,怎麽不到兩分鐘的功夫,你就像是被掉包了一樣。”季白淩控訴着,“我的羞澀男孩呢?現在還能退貨嗎?”

“我的端茶送水小弟也不見了。”秦往理所當然道。

季白淩擺擺手,“之前還不是為了追你,以後你肯定只能當個弟中弟。”說完,他明晃晃地咧着牙笑起來,微垂的眼彎成新月,瑩瑩折出光星來。

張烽将早餐的旺仔牛奶放在季白淩桌上表示對傷員的慰問,“白淩,秦往呢?”,張烽轉過身來探看了幾圈也沒看到人,按理說早晨的課間秦往應該是在趴着睡覺才對。

季白淩理着數學試卷,輕描淡寫道,“去實驗室領高錳酸鉀了,下節化學課要用。”

張烽愣住了,“你怎麽使喚得了秦往的?”

“我瘸了啊,怎麽去?”季白淩搖頭。

張烽更震驚了,“你瘸了關秦往什麽事?你還不如叫李書桓幫你去領來的實在。”他想了想,湊到季白淩耳邊輕聲說,“上次徐菲兒就用的這招,她不社聯主席的嗎?說腿摔了,想着讓秦往幫她做事之後,就有機會以感謝他的名義接近他,從此碰撞出愛的火花。就讓秦往把社團報告拿到體育辦公室簽個字,畢竟秦往那個時候本來就是籃球社的副社長,又要訓練,就一個順手的事。結果他直接把資料扔給我了,我又不知道體育辦公室在哪兒,還為了找辦公室在書桓的課上遲到了,把我氣得啊!”

季白淩合上試卷夾,埋着頭美滋滋地笑,他們旺仔太有覺悟了。

“哦!我知道了!”張烽眼神在季白淩全身逡巡了一遍,驚呼道,“一定是秦往把你搞殘的,他還有着最後一絲道德良知,所以才幫你拿試劑!”

一時間季白淩也不知道從何解釋,便諾諾地點了點頭。

聽着張烽轉身後對別人重述這件事的笑罵,季白淩從課桌裏摸出他的日記本,換了紅筆,寫上了天降良緣100%,他想了想又覺得土,正欲删了重寫。可這幾個字卻紅跳跳地讓季白淩的心一陣悸動,可不就是天降良緣嗎,他深吸一口氣合上了本子。

秦往趕在上課前回來把一切準備工作都完成的精準而高效。

看着秦往的臉,季白淩才想起來今天是七月二十一日,籃球比賽就是今天。他還是第一次這麽熱忱地數起了日子。

于是就出現了沈時瀾架着瘸子季白淩,顫顫巍巍擠進女生密布的前排觀衆席的滑稽場景。

秦往作為隊員要進行熱身,于是放學提前一節課就走了,因此攙扶季白淩這個重任又落回了小拐杖沈時瀾身上。

原本沈時瀾拉着季白淩就想在寬敞的後排就坐,誰知被季白淩鄭重地反對了,他說在後面給秦往加油鼓勁他根本聽不見,不為人下,要争第一。

沈時瀾無語,這理論放在這上面,實在有點不太合适,但還是架着固執的季白淩推開了一衆女生。

後來才發現,就憑着季白淩這個聲量,把他放在體育館外秦往都能聽見。

外國語中學真是富賈豪紳子弟的天下,季白淩估摸着耍帥的意義更大:穿着22號球衣的那個大哥竟然穿的巴黎世家的潛艇鞋,着實讓季白淩震驚,過于沙雕了吧。當然他不太認這些牌子,是沈時瀾給他在一邊科普的,他只覺得穿這麽大雙鞋不會跑起來自己把自己絆了嗎??

的确是有厲害角色在,但外國語中學也只有一個得分後衛感覺是認真打球的,其他的隊員季白淩都懷疑是只看過幾場NBA就給拉上場來了。可這一位得分後衛連一個傳球都不太等得到,這一場完全變成了四中的炫技。

全場充斥着女生的連連驚呼,而季白淩十分想沒有素質地大吼“殺他媽的22號”最終還是克制住了。

在秦往手一伸攬過邱宇楓傳來的球,站在三分線外一個飛擲,球彈上籃板反落回框的瞬間同時聽見哨聲吹響和沸騰的四中學生的歡呼聲。毋庸置疑的四中獲勝了。

這場比賽看得季白淩興致全無,原本還以為是什麽熱血的高中競技比賽呢,結果分明就只是狂扁小朋友。甚至開始怨怼起邱宇楓來,缺了秦往這還不是打得贏,白白浪費秦往談戀愛的時間,可轉念一想,好像這也是一份他和秦往開始親近的契機。

最後季白淩還是扶着欄杆一起歡呼,混在女聲裏的清朗嗓子是這麽清晰分明。秦往取下淋着汗的發帶,捋了捋前發,接過啦啦隊獻上的花束,遙遙抛過來一個眼神,好像是暈在水霧裏的氤氲着,依稀辨出那眼神是含着幾分笑意的。

送走了外國語的學生後,四中的學生都一股腦的湧到場上來,籃球隊被團團圍住,人聲鼎沸,甚至邱宇楓都被同學起哄似的抛起。

秦往垂眸看向手中捧着的一盈花束,藍水仙被絨絨的滿天星簇擁着,讓他想到星河宇宙,想到一腔孤勇撞進他世界的小彗星,他的小鹿。

他躲過潮熱的人群,只是回報季白淩的賣力吶喊似的,從後方逃了出來,邁上只有一個行動不便的季白淩坐着的觀衆席,孤零零的模樣寥落極了。

秦往快步走上階梯,将花束滿滿當當地放進他懷裏,額上的汗珠滴落在季白淩的臉頰上,冰涼的。

只用身軀掩着,秦往俯下身來和他交換了一個浸着少年熱氣,繞着藍水仙的清香,背着全年級學生的隐秘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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