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紋身
放假那一日的放學鈴聲敲響的一瞬,第一個沖出教室的是沈時瀾,留下了一句“老子去漂頭發啦”就不見了身影,畢竟他堅持“人要絢麗地活着”,于是要将這二十天的暑假活的絢麗,就要從頭發開始。
而最後離開的是秦往和季白淩。
暑假來了。
季白淩意識到這一點,興奮像是漂浮的泡沫飄忽起來,卻又瞬間憶起昨天接到的薛洪升的秘書,在電話那頭對他說的那些話,只覺得泡沫都幾近消弭了。
他偏過頭去望了秦往一眼。秦往正埋着頭收拾書包,只帶了寥寥幾本暑假作業。季白淩看了看自己裝的鼓鼓當當的書包和行李箱,大有将書全部搬回家中的趨勢。驚呼道,“你怎麽只帶這麽點書回去?”
秦往拉着書包拉鏈,是金屬的清脆聲。“沒時間看。”秦往将椅子推進桌中,又補充道,“帶這麽多書的話。”
“你要去旅游嗎還是什麽,怎麽沒有時間?”季白淩疑惑。
秦往嘴角嵌了些笑,撩起眼皮柔柔看着季白淩,挑眉低聲說,“忙着談戀愛。”
他從面對着秦往就能看見窗外,一大片火燒雲,蜂蜜似的,濃郁得抹也抹不開。秦往靠在窗臺上,白色的窗紗被夏風稍稍揚起,讓他的身影變得有些虛缈,好像下一刻就要隐于夕色裏了。
迫于情景,季白淩想到《情書》裏柏原崇的擡頭一眼,這畫面帶着日系舊電影濾鏡般的柔和。可秦往不像藤井樹,任何方面。季白淩看見那雙極淺的琥珀色瞳仁,玻璃似的,那麽清晰地拓印下了自己怔然的身影。
他只覺得瞬間變得暈頭轉向起來,附和道,“你說得對,看他媽的書呢,談戀愛重要。”大腦自從七月二十一日以來一直處于當機狀态,停止了運轉,季白淩覺得自己完了,好像連甄辨是非的能力也近乎喪失。
秦往卻攔住了他,“我可以,你不行。”
季白淩一下子蹭起來,樣子有些生氣,“你質疑我的能力?”
“不是。”秦往難得顯露幾分着急,“我們學習方法不一樣。”他想了想又說,“不能因為戀愛耽擱學業。”
季白淩賭氣似的,“行,那我成天看書,你找誰談戀愛去?哦對,你還是去找徐菲兒吧,她肯定不用學習。”
秦往揉上季白淩的頭頂,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因為太難以啓齒,一張俊臉飛上紅雲,最終還是轉過頭去,什麽也沒說。
季白淩瞧出來什麽苗頭,腆着臉湊到秦往面前,逼得他眼神左躲右藏,“你想說什麽?”一看秦往還向後退了一步,季白淩也不顧會不會有什麽走過教室看見這樣一幕似的,整個人上前湊得更近了些,糯糯地央求,“你到底憋了什麽話?我的好旺仔,我的好哥哥。”
他這樣睜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凝視着秦往的時候,秦往只覺得他是一顆粘人的糯米團,堅韌又甜蜜。“哥哥”兩個字變得這樣灼熱,燙的他耳朵生疼,鳴鳴作響。秦往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什麽樣的怪癖。
季白淩卻刮了刮秦往的下颌,邪乎乎地笑着,“你是不是想說……‘你看書我就想你,你想見我,我就來找你。’”
秦往推了推季白淩的肩,自己脫逃成功似的,別過眼去背上了書包朝教室外走去,用行動告訴季白淩“他沒有”。
季白淩見好就收,風速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背上書包,追着那人的背影跑去,笑嘻嘻地擠到他的身邊。
金紅的餘晖湧進走廊的窗,方格狀的鐵欄将飛鳥,夕陽,遠去的飛機劃割開來。行李箱輪子劃過地面發出粗粝的聲響,浩浩蕩蕩,好像做着一場周而複始的遠行。
校門被高三學生的家長們簇擁,頗有些人潮的意味了。
季白淩提着行李箱面對着烏泱泱的人群,幾分無所适從湧上來,“秦往,你爸媽呢?”
“我自己回家。”
也是,秦往不像他們一樣需要搬着成堆的書回家,平常的就像是以往的上下學,自然不需要家長幫忙。季白淩有點沮喪,“要是我也今天自己回家就好了,這樣我還可以和你多待一會兒。”
秦往隐隐帶上笑意,“能多待多久?出了校門的第一個馬路口就要分岔走,最多兩分鐘。”他看着季白淩好像是真難過,眼也垂着了,安慰說,“明天就來你家找你。”
“我不回這個家……”季白淩握着拉杆的指節微微泛白,“我這個暑假要回薛……我爸的家,很遠,在城南郊區,開車都要一個多小時,不堵車的話。”現在他不能用着上下學方便的借口來搪塞薛洪升了,于是薛洪升就有足夠的理由将他鎖在自己能觸及的地方。
秦往覺得沒什麽,正要開口,卻因季白淩一連串的動作而怔住。
只見季白淩摸摸索索從身上摸出一支筆來,拽過秦往的手臂,彎下身子一筆一劃在秦往手臂內側上寫着字。
刺刺麻麻的鈍感從皮膚傳來,秦往卻也沒有阻止,拿起來一看上面寫着:季白淩。1225。男。秦往的男朋友。下方還寫上了聯系電話。
“你很幼稚。”秦往說。
“沒寫香港貴婦重金求子已經對得起你了。”季白淩反駁道,“你手機掉了,我怕你記不住我電話。”他又像是要面臨什麽生離死別一樣,咬緊一口不太整齊的牙,抱了抱秦往,那樣的緊,最後留下一句拜拜就跑出校門了。他可不想做目送的人,太糟心了。
秦往想說他記得住,還想說聯系電話寫了,聯系地址為什麽不一起寫上。季白淩纖長的背影漸漸隐匿在人群中,他怔然地望,想着不寫也算了,晚上去買了手機發短信問就好了。
秦往從來都當機立斷的性子,拿着新手機從商業區裏的蘋果專賣店出來時,卻瞧見了江晚愁。
江晚愁挽着一個大概五六十的肥胖男人正彎着腰挑選着櫃臺裏的項鏈。櫃員擺出來了四五條,江晚愁正猶豫不定究竟要選那一條,那老男人卻大手一揮說全部都要。
秦往看見江晚愁笑了,眼底的冰卻濃得化不開。
那男人付了賬,接了個電話便匆匆要走,走之前還情色地抹了一把江晚愁的腰臀。江晚愁将提着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然後揮手向男人微笑地告別,卻在轉身時眼神與秦往相對。
“秦往!”她的幾分不自然被掩飾的極好。
秦往大步向她邁去,拽過江晚愁就要走。
“秦往你幹嘛!我東西沒拿呢!”江晚愁斥道,想要掙開秦往的禁锢。
秦往皺起眉轉身凝視她,甩開了她的手,“這麽喜歡這些東西?”
江晚愁又恢複了輕松的神色,辨不清真假,“喜歡啊,錢誰不喜歡?”她笑盈盈地重新提起她那Prada的Galleria淺玫色包。
“秦晚愁。”秦往下意識叫着。
“行了,別這麽叫,聽着膈應。”江晚愁擺擺手,“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姐就幫我把這些東西搬回我家裏去。”她用眼神指了指身邊的這一堆包裹,沖秦往挑眉道。
江晚愁是秦往的姐姐這個事實,知情的人實在是太少了。秦往九歲時,邵美遙和秦喬宇離婚,秦喬宇報複似的硬要将一個孩子塞給邵美遙,她想要過得自由自在,孩子無疑就是最大的阻礙,用這個來作為報複再合适不過。
于是在江晚愁生日的前一日得知此事時,她踩着零點給自己買了十八歲生日禮物——一張到南方的機票。她十八歲了,那些紛紛擾擾的事情不會成為她的阻礙,其實這一點她很像邵美遙。
前些年還老在電視上看見那張被時光封存的美麗容顏,如今見不到了,江晚愁自然心情舒暢萬分,像邵美遙那樣的人,活該什麽也不剩。
秦往一路上不言不語,江晚愁想不過就問他是不是失戀了,直到進了江晚愁不遠的小公寓裏,江晚愁才排除了這個設想——她看見秦往手臂上的字了。
“男生啊……?”江晚愁遲疑道。
秦往大方地點了點頭。
江晚愁日日自诩自己新時代的都市獨立女性不是沒有道理的,從她十八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離家出走就可以見得,從她聽說自己親弟弟是個同性戀卻冷靜異常也可以見得。她只問了秦往幾個問題:是不是玩玩?對方是不是壞人?面對以後你怕不怕?得到了秦往一一否定的堅決答案後,點了點頭便朝他展示自己手臂上的新紋身了。
“自己紋的,厲不厲害?可疼死我了。”對上秦往疑惑的眼神,江晚愁指了指客廳擺着的紋身工具,又攬住秦往的頭,“我小弟沒個紋身感覺對不起這張酷臉啊,但鑒于你是個乖乖寶,姐雖然有一點點私心也絕對不會讓你變得這麽社會的。而且萬一我弟要當兵選秀啥的,不太方便。”
秦往無意間瞥過自己的手臂,想起什麽似的,擡頭低聲問,“你能紋嗎?”
季白淩被司機師傅送回城南的宅子,看見門口站着駐守的保安的時候,一瞬間愣住了。那保安走上前來就叫季白淩将一切通訊工具交出來,季白淩不怒反笑,“怎麽,薛洪升做假賬被舉報了?現在陣仗做得這樣大?”
保安只回答,“我們只是按要求做事,請季先生配合。”強硬冷漠地像是鐵石。
季白淩從書包裏摸出另一只手機來。不得不說,為了應對四中的管轄制度,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他有兩個手機,以備突發事件。
可他夜裏才知道,這整棟別墅安裝了信號屏蔽器,即便他有手機也毫無作用,他媽的,網都上不了。更甚,保姆根本不在房子裏做飯,而是被其中一個保安送屋子裏來。季白淩坐在餐桌上,覺得荒謬,“豪華監獄?”他數着這宅子裏三十七塊窗戶,竟然全部帶鎖,并且一一鎖上了,除了二樓的他卧室的廁所上那一塊小窗。
保安頭目答非所問,“季先生,電視上有很多電影電視劇可以選擇,書房也有書,健身室桌游室也清理好了,您可以自主選擇。”
季白淩有些惱了,站在保安面前質問道,“薛洪升呢?我要和他通電話。”
還不需要他來請,薛洪升的電話就打進保安帶着的那部手機裏。
保安聽見鈴聲便直接按下免提,避免季白淩接觸到通向外界的唯一途徑。
“住得還好嗎?”
“為什麽把我關在這裏。”
“對了,有什麽需要的話你可以聯系保安。”
“我他媽需要你別控制我!”季白淩胸膛因情緒波動而劇烈地起伏。
薛洪升像是很忙,隐隐能聽見那端不停有人來彙報的聲音,可他的語氣還是該死的平淡,“白淩,你會明白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我問你,到底怎麽了。”季白淩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緒。
“你在那兒好好玩兒上一段時間,或者學習?總之不會很久的。”話音剛落,代替的是一陣急促的忙音。
球杆擊上白球發出一聲脆響,在季白淩完全飄忽的眼神裏,白球也同樣地飄忽着從紅球邊擦着滑過。
操。
他扔開斯諾克球杆坐上桌面,整座別墅靜得可怕,只能聽見右邊牆面上懸挂着的時鐘滴答的走針聲。
來到這裏的第51個小時,現在十點三十二。甚至閑得連一本英語閱讀都做了大半。
薛洪升越來越厲害了,軟囚也做得出了。他想了想,走到卧室拿起室內呼叫機,沖着保安說着他要旺旺大禮包,反複強調是大禮包,有浪味仙的那種。
保安從門裏将他要的東西塞進來,又快速合上,像是怕他硬闖似的。他覺得看着包裝上印着的那個傻乎乎的小男孩,舌尖泛出苦澀,那怎麽辦,這二十天都要在這裏呆着?
昨天夜裏他發了燒,卻是給了一個耍賴的機會。他趁着保安交班人手寥寥,病又來的急,便裝出一副可憐模樣叫保安去買退燒藥,争取到三分鐘的使用手機的時間,甚至來不及太過思考,只編輯了一條“我被關了,勿念,勿回信”這樣的毫無意義的短信發送給秦往。他只是想讓秦往不要以為他失聯了,或者被騙進傳銷組織了。
季白淩拖着腳步,踩着小凳子,打開了他卧室的那扇窗。
夜風吹得又急又猛,忽的灌進來,掠過他的耳畔帶來自由的呼嘯聲。
這裏處于城郊,別墅區的房子間棟與棟隔得極遠,而這一棟臨近馬路邊。晃着路燈瑩瑩燈光的馬路就在他不遠處,不知怎地,季白淩升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從這裏跳下去,再翻過不高的圍欄,就可以逃走。
可這房子結構讓他并無落腳處,貿然直接跳下二樓一定會摔成骨裂,而且自己腿上的傷還沒好呢。季白淩晃了晃腦袋,想着。
驀地,頭頂傳來點點濕意,竟然落雨了。季白淩伸出手去,那雨混着青草腥味,涼而潤地聚集在他手心。
季白淩看見手中水波蕩漾,看見漆黑的雨幕裏遙遙亮出一盞利落的白燈,直直朝這這邊打來。
——一個人騎着亮着白色熾燈的黑色摩托車停在了他的窗外的馬路上。
排氣筒升騰出氤氲的灰煙,在清涼的雨氣裏彌散開來,車身也因未熄火而抖動不止。那人穿着季白淩熟悉的黑色短袖,翻下身,取下了頭盔。
季白淩覺得自己看錯了,匆忙地揉了揉眼,雨水也潤進了眼眶裏,帶來一陣灼意。看清秦往的臉的一瞬間,他捂住了嘴才讓自己沒有驚呼出聲,心房裏那顆亂撞的東西伴随着升高的腎上腺素,讓他呼吸也幾分困難。
秦往的表情看起來十分鎮靜,季白淩眼見着他輕巧地翻過了圍欄,走到自己的窗外。
季白淩慌了神,朝秦往做着口型和手勢,告訴他快走。
而秦往只捋了捋濕透的額發,環顧了幾圈,思考計算出一個精妙的位置,然後仰起頭雙臂展開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
剛剛他叫秦往快走,現在秦往卻說沒事,不會讓他受傷的。答非所問。
季白淩愣住了,只見秦往朝他點了點頭。
好像是什麽魔法施展前的儀式,虔誠而不可控制。季白淩這一瞬間什麽也沒想了,踩上窗臺便縱身一躍。
墜落的時間短到難以細算,感受到那些疾速穿隙的氣流,那些因速度而變得銳利的雨柱。他突然覺得自由的要命,天知道這個詞語從他遇見秦往,就開始再三地出現在他蒼白平淡的生命裏,熠熠的閃着光。
季白淩覺得他瘋了。他是瘋了,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他瘋着想,就算摔死也沒有什麽緊要,還能死在秦往的懷裏。他怎麽能不跳呢,說的好像他有足夠的勇氣拒絕秦往一樣。身體早已不受自己控制,衍生出那對秦往的本能。
秦往從來說到做到,他的确沒讓季白淩受傷。季白淩落進他的懷裏,将兩人沖得向後跌倒,摔在柔韌的布滿青草的泥地上。季白淩的頭險些擦到銳利的小石,而代替他的頭部受傷的,是秦往覆蓋在上面以作保護的手背。
墜地聲極好地被這場神來的雨給掩蓋了,只在偌大的湖面滴落了一顆水珠,以至于漣漪也泛不出很遠。
季白淩趴在秦往的身上,灼熱的溫度傳來,只是單純的覺得快樂,他莫名地開始笑,笑得稚氣,虎牙也露出來。
秦往也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背脊。兩人起身一同翻過圍欄,懷着緊張的心情,哪怕有雨聲做掩飾,他們的動作也小心翼翼。
季白淩甚至忘了問,或者根本也沒有想過問秦往“他們到底去哪兒”,誰在意呢?開到世界的盡頭最好了,季白淩迷糊着想,只接過秦往遞過來的頭盔戴在了頭上。
“好他媽酷。”季白淩費了好大的氣力才翻上這輛黑色巨物,在啓動時無措地環住了前面人的腰身,卻沒有等來那陣他想象中的轟鳴聲,疑惑道,“你這摩托為什麽聲音這麽小,正常的不是會嗡嗡嗡的叫嗎?”
“裝了消音器和消音棉。”秦往似乎帶上點笑意,“我十七歲,是無證駕駛,動靜小點不招人眼。”
“哈!我馬上去告發你!”季白淩融融地笑,從他臂彎邊探出個頭來,“給我開一下我就考慮不舉報。”
“你要想騎我帶你找我姐,騎她的。”秦往回答,“這輛YAMAHAYZF-R6你騎不了,坐高太高了,腳踩不到地,很危險。”
“靠北哦,機車男。秦往你個垃圾人少瞧不起人!”季白淩錘了錘秦往的背,反駁道,“我174,不是我矮,是你太高了!”
秦往也不急,聲音被潇潇雨聲融得有了告饒的意味,“對,這輛車我也只能雙腳剛踩地,我們其實差不多。”
要不是了解秦往,季白淩都要以為秦往是在朝他開嘲諷了,是,你們186雙腳剛踩地,我們只能讓車傾斜45度來單腳踩地,我們确實差不多。
夏夜暴雨來去自如,不過短短十餘分鐘,竟然就這麽潇灑地息了。
整座城市的夜經過雨水洗禮呈現出一種獻祭的姿态,狂熱地展示着美麗。地面上聚着的大大小小的水窪凝繪又珍藏起了紅或綠的霓虹燈光,被飛馳的車輪碾過,揚起水珠,發出輕響,光影也缥缈,一種破碎的美。
“你剛剛在窗邊,知道我在想什麽嗎。”秦往突然開口。
季白淩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卻忘了秦往看不見,回答道,“不知道。”
“我小時候陪我姐看過一部迪士尼動畫。”秦往頓了頓,“我覺得你那的時候,像那個長發公主,從塔裏探出身體希望讓我拯救你。”
“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少女心的?”季白淩故作潇灑地斥道,他細細想,其實也沒什麽不對,自己确實是揣着那樣一顆心的。他也确實一直以來,在茫然的十七年中,隐隐都盼望着有人能來拯救他的。認識到秦往的話的确有道理,他改口了,但強調說他是短發王子。
笑聲彌散在擦過他們的那一股帶着水汽的夏風裏,抛棄了身後遠逝的一盞盞的路燈,舍棄那些十七歲的迷茫,十七歲的無力,十七歲的多愁與善感,好像是在做着一場盛大的逃亡,今夜誰也不做那該死的人間惆悵客。
季白淩摘下頭盔,撐着秦往的肩,微微起身來,熱血一股腦地湧上頭來,他瘋着喊了一聲。
秦往只笑,讓他抓穩自己。
這條郊外的環形公路闊而遠,季白淩望着那不知綿延到何方的公路,眼前光影波瀾絢麗一片。他大聲喊着,喊說,季白淩和秦往今天開始逃亡了。
又喊道,我愛你,秦往,我愛你。
少年清朗的聲線脆而響,尾調卻被風聲渲得柔和而缱绻,像是在風裏飄搖而堅韌的雪滴花,是一往無前的希望。
駛過波光粼粼的濱江路,秦往停下車來,坐上橋頭的公椅,才問季白淩他們去哪兒。
季白淩沒有回答,在暖黃的燈下,他瞧見秦往手臂內側那黑色的紋樣,晃了神。
“1225”。
那一周的皮膚還紅腫着,固執地微微凸起,黑色的1225在白皙的手臂上意外地顯出一種誠懇。
那是他的生日,他苦難的開始,季白淩着魔地想。
而秦往卻說,這一天是季白淩宿命的開始。是季白淩注定要在世間和自己相遇的號角奏響的一天。
秦往還說,你永遠也別想走了。
季白淩眼眶發脹,好像淚水要随着融進這潇潇江河裏的,他能做什麽呢?他為秦往什麽也做不了。滾燙的淚珠搖搖晃晃地滴在秦往執着的臉上,季白淩只是執起秦往手臂,虔誠地印下一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