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塵埃

十二點零一分。

最後的最後,季白淩和秦往回到了江晚愁收拾出來給秦往休息的那一套小公寓,說是公寓,其實稱作雜物間更合适。

秦往不能帶季白淩回秦喬宇的房子。他看見雀躍萬分的季白淩,“你怎麽這麽開心,這裏什麽也沒有。”

的确是這樣,沒有空調,沒有冰箱,沒有許許多多的大型家具。這一間房自從秦往上高中偶爾開始逃離家中時就是這副模樣,作為偶爾歇腳來說其實也足夠了,但此時此刻,秦往卻覺得不行了。

季白淩蹬開鞋子,朝着那一張不寬的床上撲去,卻因那床沒裝上柔軟的床墊而發出痛呼。

秦往瞧着季白淩委屈的模樣,覺得有點好笑,“把濕衣服換下來。”秦往說着,将自己濕掉的短袖脫了下來,露出一幅精瘦健碩的身板來。平日裏大家都套着寬大的襯衫校服,還顯出幾分纖瘦來。但在此番赤誠相對後,季白淩才知道真正纖瘦的只有不熱衷于體育鍛煉的自己。

房間通風不好,在這座南方城市的潮潤空氣裏生出幾分悶熱。

季白淩突然不鬧騰了,只是抱着枕頭不着痕跡地移開了視線。

秦往本來沒有覺得異常,但眼神在觸及季白淩通紅的耳廓時,頭腦也晃蕩蕩起來了。他輕輕咳了一聲,自己換好衣服後,找出一件幹淨的短袖套在季白淩頭上,幹爽的薄荷味一下子萦繞在季白淩四周。

意外地是,季白淩并沒有着急穿上,而是扯住了床邊站着的秦往的衣擺,仰起升起紅潮的臉,口氣有些黏糯,“……我們做嗎?”

眼睛睜得明亮,灑進了月光,幾分潋滟。嘴微微張着,小小的虎牙尖也露出。此時此刻,秦往不合時宜地覺得,季白淩的模樣看起來那麽美,是的,這個形容就應該放在季白淩的身上。純潔像是新落的初雪,卻朝他吐露這樣妖冶誘惑的話語。

季白淩見秦往愣在那裏,伸出似藕節般的手臂抱住了秦往的腿,頭埋在秦往的腰側。隔着棉質布料,秦往都能感到季白淩臉上傳來的熱意。季白淩像是鼓足了勇氣,諾諾地開口,“你記得你上次來我家,穿了我的衣服嗎?”

“嗯。”秦往覺得自己喉嚨有些發澀。

季白淩蹭了蹭秦往,像是一只讨主人歡心的幼貓,“後來我沒有洗那件衣服……我拿着衣服,聞到你的味道,就會想起你。”

他說話變得很慢,“然後,我想着你,開始自慰。”

秦往耳邊霎地出現轟鳴聲,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聽見了遠方動車飛馳着駛過的聲音。

季白淩分明是勇氣散盡,可又要透支這份孤勇,終于擡起了頭望着秦往,繼續說着,“我抱着你穿過的衣服,覺得是你好像在抱着我……我想着你會長長地擁抱我,我想着你會用什麽方法親吻我,我想着你對我說‘我愛你’會用什麽樣的語氣。”

季白淩覺得自己快要破碎了,“……你會覺得我惡心嗎?”攥着衣擺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不會。秦往想立即否決季白淩這個荒謬的想法,喉嚨卻幹澀地發不出聲來。

“也沒關系啦……”季白淩強撐着笑起來,白皙的臉顯出幾分倔強,他松開秦往的衣服,“但是你說了我這輩子也別想走,我就會當真啊。”

秦往不知道季白淩那些過往,不知道他到底經歷過什麽樣該死的事情才會像現在這麽患得患失,這麽小心翼翼。他這麽好,一個淬着光的男孩,為什麽心會埋進深深的塵埃裏去?

秦往只是俯身來長長地擁抱着季白淩,緊貼着的兩顆心好像也瞬間統一了頻率。

然後擡起他驚措的臉愛憐地親吻他,舌也探進去,不領章法地撬開他的齒關,再勾住他濕漉漉的舌,直到季白淩喉裏發出嗚咽聲。

最後秦往微微喘着氣将額頭抵上季白淩的額,緩緩眨了下眼,用着缱绻地音調,低聲說,我愛你。

季白淩眼前簌簌升起霧氣來,将這些幻夢般的光景分割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我不是……我不是這麽想的。”

秦往紅着臉,“那你當時怎麽想的?”竟然還是真誠地發問。

“反正,反正不是這樣的。”季白淩胡言亂語起來,手一用力将秦往拉倒在床上。這張窄小的窗剛剛容得下他們兩人平躺,秦往側躺在季白淩身邊,将他一只手抱在胸前,像是捧着什麽稀世珍寶。

季白淩撥開秦往額前的一縷濕法,卻被秦往捉住來質問,“季白淩,我要知道你以前的事。”

季白淩沒有很大反應,“不是什麽好事,也不好玩,沒什麽聽的意義。”他将手搭在秦往的脖子上,佯裝着無奈,“我好遜,今天哭了好多次,哭得都沒心情做了。”

“季白淩。”秦往還是以那樣認真地目光凝視着他。

季白淩只當沒看見,“你怎麽老叫我季白淩,好疏遠。”他又想起什麽似的,“我叫你哥哥到底對不對,你生日多久的呀?”

“十二月二十四。”秦往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季白淩覺得秦往這個生日真是絕了,笑得他小腹生疼,“那是真該叫你一聲哥哥了,畢竟大我整整一天。”

他又蹭起來趴在秦往胸膛上,柔柔地一聲聲叫着哥哥。他數着,在第十一遍的時候,秦往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閉嘴。”秦往俊臉通紅。

季白淩腆着臉,“你是不是硬了,原來叫聲哥哥你就可以這樣。”

秦往漲紅着臉別過眼去,将季白淩推開,“睡覺。”

季白淩摟緊了秦往的脖子,像只樹袋熊,兩人隐隐生出汗意來,頭頂的老式風扇呼嘯嘯地躁動着,卻沒有能降低房間內的熱度。

“你熱不熱,我是不是不該抱着你?”半晌,季白淩悶悶開口,卻仍然沒有松手的跡象。

“不熱。”秦往頰邊劃落一顆汗珠。

“嗯,我也不熱。”

秦往是累極了,不久便沉沉睡去。他自昨天收到那條短信就開始心神不寧,覺也斷斷續續。今天傍晚一個電話打到了李書恒的家裏,又跑去學校,才從檔案裏知道了季白淩的住址,最後馬不停蹄來“救”季白淩。

聽見秦往均勻的呼吸聲,季白淩偏過頭來看他,看他手臂上的1225。天知道一向運氣欠佳的他在十七歲這一年是中了什麽頭彩,才讓秦往出現在生命裏。

薛洪升就是個瘋子,這一點季白淩一刻也不曾忘記,他耽于秦往帶給他的快樂與自由,卻将這個事實抛諸腦後了。薛洪升将他軟囚起來,證明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有關他。

有些事秦往不能知道,也不必知道。他有什麽權利把苦痛分給一個時時對他好的人呢,這潑皮的程度不亞于農夫與蛇,對秦往一點也不公平。

鳥雀立在枝上婉轉地啼着,曦光被樹葉篩過,在季白淩身上投下斑駁的圓片。他琢磨着早餐給秦往買些什麽回去好呢,肯德基中式套餐?豆漿油條?

季白淩舉起手來看着那一個大大鑰匙圈上挂着的一把小小的鑰匙,不禁笑起來。秦往将自己栖居的地方的鑰匙交付與他,這讓季白淩覺得神聖無比,甚至在他心裏不亞于婚禮上交換戒指,當時頭腦發熱地,險些要将身上那唯一一把的自己家鑰匙交給秦往了。

褲兜裏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起來,他才意識到他的手機早就重新恢複運營了。不會是薛洪升,薛洪升是絕對不會知道他這個號碼的。

他接聽起電話,隐隐約約聽清是一個老婦的聲音,一口祈岳那邊獨特的音調,“……奶奶?”

那一定是季遠的母親,季白淩只和她見過寥寥幾面,卻将那口音記得極其清楚。

“我查到季遠手機上你的電話!唉是造了什麽孽哦……遇上你們這家人,你和你媽都不是什麽好東西!!”老婦囔着,将季白淩震得頭暈。

“……怎麽了奶奶?”

“不要叫我這個,我不想和你們沾上什麽關系!!”老婦突然驚叫起來。

季白淩聽見那端隐隐傳來要求肅靜的女聲和骨碌碌的鐵輪聲,“您在醫院……?怎麽了嗎?”

“季遠要死了啊!!我那苦命的小兒子要死了!馬上就會死在你們市二醫院!!”

季白淩好像再也聽不見什麽其他聲音了,眼前也白茫茫一片,“為什麽……為什麽爸爸,要來奉城……?”

“我怎麽知道你們那些事情!他當時說要撫養你這個婊子的兒子的時候,我直接給他說你要養他就跟我們斷絕關系!季遠是中了什麽魔怔被你們這對賤人母子耍的團團轉!要是早知道都會害死人了,我該把你早點送回你那富豪爸爸家裏去。”

他聽見急促的忙音,定了定神,走出小區打了一輛的士。

季白淩趕到市二醫院的時候是九點十七,匆匆詢問前臺,趕到那間ICU前,腦子還是一片混沌。季遠……季遠會死……可他還沒有到十八歲,季遠不能夠死。每每一和死亡有關的事情接軌,他總會想起他那時看見的百靈的淩虐屍體。

老婦也是風塵仆仆趕來,神容憔悴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一瞧見季白淩的到來,直沖沖地就起身來掐住季白淩的脖子,嘴裏念着憤恨的話。

不知道為什麽,季白淩沒有反抗,他怎麽好意思反抗呢。他欠季遠太多,一生也還不完。他甚至湧生出一個詭秘的想法,就這麽死了吧,讓他死在正在裏面搶救的季遠前面。在空氣一瞬間灌回氣管時,季遠搖搖晃晃看見面前站着幾個黑衣男子将老婦控制住,旁邊還站着一個穿着卡其色高檔西裝的女人。

“……Agnes。”季白淩虛弱地喊着,那是薛洪升身邊最得力的秘書,說不定也是他的情婦。

Agnes揮了揮手,老婦就被男人帶離。

“……薛洪升也來了?”正當季白淩對着Agnes說出這句話時,ICU的大門唰得打開,醫生開始環顧着尋人,并告訴他們,病人因為前額骨全碎,腦動脈大量出血,搶救無效。

走過的護士還拍了拍怔然的季白淩,說着其實不用太難過,病人本來也是肺癌中晚期,最多也就三個月的時間了。

他再也聽不見什麽了,直直滑坐在地上,翁動着唇卻一句也說不出。

驀地,他被一團黑影籠罩,那黑影朝他伸出手來——是薛洪升。他穿着得體的灰色西裝,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看起來十分年輕,卻舉手投足顯出成熟的魅力。

季白淩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和空氣裏彌漫的消毒水的氣味讓他麻木。他暴睜着一雙紅絲密布的眼,咬緊了後槽齒,緩緩擡起頭,面對着那帶着微笑假面的男人,從縫隙裏擠出幾個字眼來,“季遠的死……跟你有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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