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夏末
季白淩以前總覺得日子太慢,現在卻有了光陰難惜的念頭了。
其實在深夜裏季白淩常被夢魇折磨,悠悠輾轉着醒來。那些在白晝裏他瘋狂躲匿着的情緒卻能在夜裏肆意生長,一點一點地要将他蝕掉。
今夜他又做了什麽夢呢?無非又是那兩段有關死亡的場景。季白淩睜着眼,呼吸困難導致胸膛劇烈起伏,身上淋着一層薄汗。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試圖去理解百靈死前的心理,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一切的源頭是自己的存在,季白淩偏過頭去看向窗外懸着一盤圓月,烏雲絲毫也不近身,皎潔又強盛地展示自己的美麗。他心裏突然生出一股豔羨,卻又覺得自己魔怔了,怎麽會對着月亮想東想西的。
突然季白淩感覺到他被什麽攬住了——秦往将他按進了自己的懷裏,輕輕摩挲着他的後腦勺。
他恍然地仰起臉,發現秦往并沒有完全清醒,半睜着睡顏,安慰他的動作更像是一種下意識行為。
還有六個小時他們就應該重新回到學校了。
他突然開始想着秦往會去哪念大學呢?成績這麽好,T大P大肯定沒跑了吧。季白淩自己偏科比較嚴重,語文和化學比較好,能夠拉開差距的數學物理反而不太擅長了,因此總分上有些吃虧的。
其實他從小也沒覺得自己是top2的苗子,可在《拯救》最後錄制的那一夜,他驟然給自己下了這個決心。因為邵美遙臨行前對他說,我要你好好念書,來北京找我。然後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印着邵美遙工作室的地址。他攥着名片抱住邵美遙,荒唐蒼白的人生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目标。
這些年來,制作組和媒體按規矩的不再打攪他的人生,邵美遙也從來沒有回來找過他。他後來明白了,他必須要讓自己更加優秀,讓自己得到這人生第一關的認可,當他成為一個讓別人能夠看得到他潛質的人時,才是去見邵美遙的最好時機。想來邵美遙這麽多年不來見他,其中也帶有這一份的鼓勵在的。
沒準我們還會成為同學呢?季白淩埋進秦往的肩,帶些雀躍地暗暗想到。
“秦往……”季白淩輕輕在夜裏開口。
“嗯?”秦往帶着一些鼻音地回答。
“大學,我們一起去北京吧。”
“好。”
“我猜猜,要是去的話,你選T大對不對?……還是P大?”
“無所謂,反正也只隔一條街。”秦往拍了拍他的背,垂眸看着他。
季白淩有些興奮,“學什麽?我想學新傳……感覺挺好玩兒的,還可以完全擺脫數理化!”
秦往好像笑了一下,“興趣的話,是天文。”
“聽着好酷,會變成霍金一樣的科學家嗎?”
“霍金應該更偏向理論物理學家。”秦往回答着,他想起什麽似的,“我第一天見你,你記得嗎,那個黎明。”
“怎麽不記得?某人還說他睡長椅呢。”
“那天我确實睡的長椅。”秦往笑起來,“我在等白羊座流星雨。在城市裏确實很難觀測,之前看預測說流量很大,每小時有三十顆,我才想去碰碰運氣。”
“看見了嗎?”
“你來之前的确什麽都沒看見,但後來看見了一顆。”
“啊??我怎麽沒看見?”季白淩轉念一想覺得不對,他來時分明已經迫近日出了。
“我看見了你。”秦往低低地回答,整個人背向着窗戶,浸在渺渺月色裏,融上一層銀亮的清輝。“你是我那夜等來的流星。”
季白淩驟然腦子一片混沌,幸好有夜幕做遮擋布,不然他真是快紅透了,“你……你的情話真的很土!”
秦往又說,“不過最後應該會選可以賺錢的。”
“別吧,人生苦短,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嘛。”
睡意又襲來,秦往摟緊了季白淩,只迷糊地回答着,“嗯,所以你去做喜歡的事。我賺錢養你。”
蟬在仲夏夜歌唱着幻夢。
正式進入高三,氣氛卻并不過分緊張,因為學校顯然不理智地又給了一段緩沖的時間——再過一周就是校運動會,所有人心中難免對這一場最後的運動會心存期待。
開學典禮上要求整個高三班級誓師,陳訓去參加競賽夏令營還沒回來,李書桓就叫了季白淩做替補,趕鴨子似的将他推上主席臺。
他是最後一個站上去的,匆匆忙忙接過宣誓詞,“我曾用智慧培育理想,我曾用汗水澆灌希望。”像是被身邊的人渲出的氣氛感染,季白淩聲音也洪亮起來,少年扯着一把嗓子告訴掠過的風與雀,向着青天白日,向着萬裏長雲,帶幾分莊重地頌着誓詞。
臺下是全校師生,望過去只看見烏泱泱的一片。季白淩接着說,“我曾度過學海茫茫,我曾有過失敗的悔恨……”他捧着冊子,眼睛遙遙投向人群,試圖尋到那一雙時時刻刻都落在他身上的眼。
秦往個子極高,出落在人群裏,正朝着他笑。
季白淩彎了彎眼,最後蓬勃地開口,“我用青春的名義宣誓,讓夢想煥發燦爛的光芒!”
在轟鳴的掌聲裏,他突然有些感慨。
‘秦往,我們都會成為了不起的人。’
季白淩釋然地笑着,在心裏宣告着他那獨一份的誓言。風吹動襯衫衣袖,少年筆直地伫着,像一顆春日裏伸出新芽的翠竹。他看見秦往,好像覺得世上的一切事他能夠做得到。
夏日溜走的極快。在窗邊銀杏的第一瓣綠葉染上金黃時,季白淩才意識到這個事實。他這個浸在暑氣裏,像是夢境的夏日,就這麽戛然而止了。
在季白淩的強烈要求下,他和秦往還是分開住了,原因是他覺得這樣能夠讓自己潛心學習——他要和秦往一起去北京。
新學期的來臨秦往已經極少逃課,沈時瀾将這個功勞冠在季白淩頭上。沈時瀾用着獨特的第六感嗅到了一絲奸情的味道,急沖沖跑去找秦往證實,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沈時瀾連連搖頭感嘆,優秀,小白實在是優秀。
可秦往此人固執程度實在也不亞于季白淩,他一直秉承着自己的一個偏見——背誦英語課文實在是做無用功,又會花費大量的時間。
以往的英語老師都不會過分追究,畢竟秦往即使不背課文,成績也不會落下。可高三新調來的刻板的英語老師像是跟他杠上了,晚自習一上課就急沖沖地到教室裏來質問着誰還沒背課文。
彼時秦往還在做着一道物理壓軸磁場題,還是在季白淩連連敲他幾次才回過神來。還不等他回答,那老師點着名冊就徑直走到秦往桌前,“秦往,全班就剩你們幾個了,而且我看,三次背誦你一次都沒完成?”
秦往還很客氣,“老師,我認為背誦的意義不大,對我成績提升帶來的幫助與時間投入不成正比。”
“我就看不慣你們理科實驗班的人!”那老師像是被觸了逆鱗,“成天不拿文科學科當回事!你是高考選考日語還是考俄語了?150分的英語不要了是吧。”
張烽也是個刺頭,畢竟對換老師這一行徑十分不滿,“秦往英語是差。”
那老師附和,“那還不背課文?!”
張烽像是看好戲,“對啊,英語太拖他後退了!總成績年紀排名前十,英語單科就落到了前三十……”
老師氣急,這幫學生戲弄他還根本不給他任何臺階下,“我最後問你一遍,你背還是不背?不背我之後英語課再也不管你了,想做什麽做什麽!”
秦往一怔,回答一句“不了,老師。”旋即埋下頭去繼續演算物理題,天知道他多渴望可以利用好英語課的空閑時間。
季白淩偷偷瞥看老師的鐵青臉色,就知道是山雨欲來的前兆。“秦往,你去外面罰站!”
秦往想了想他要是繼續對抗下去,會影響到季白淩上自習的,于是站起身來拿着作業走到陽臺上,目送着英語老師憤怒的背影。
“秦往……你太過了。”季白淩沖着玻璃窗外伫着的秦往無奈道,這人在某些方面上怎麽比他還要倔。
秦往擡擡眼,示意他做自己的事。
季白淩悻悻轉回身去,寫作業寫到一半突然聽見窗戶被推開的聲音。
——秦往将他和季白淩之間隔着的那扇玻璃給推開,晚風嘩得灌進來,将白色的窗紗被吹得揚起,将季白淩穩穩籠住,好像就此隔開了裏外兩個世界。
秦往瞧着眼前的季白淩,雪白的窗紗疊在他的頭頂,層層累出一個婉麗的形狀。而此時此刻的季白淩睜着一雙明麗的眼,帶些煙火氣的怔然表情,讓秦往突然萌生出一個荒誕的想法,他覺得季白淩是不是披上了婚紗,就要給他作新娘子了。
他被自己這個想法燒紅了臉,垂下眼俯身,像是被魔笛控制的小孩。秦往将身子探進了窗內,輕輕地吻上躲在布紗中的季白淩的額,純情又婉轉,纖薄如蝶翼。
四下暮色驟起,那片天的顏色粉得過于濃烈,火燒般的雲灼灼的。只有零星的迷渺紫色被微醺的風送過來。
季白淩對上秦往的目光。
秦往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側對着夏日終曲贈與的長風,臉只暈着薄紅,沒有什麽表情。風灌進他的下擺,好像是一場眷戀的擁抱。
秦往的少年氣在沉甸甸的潮氣裏發着酵,季白淩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分明他平日裏操翰成章,可面對着此情此景的秦往,他腦裏卻空空一片。
只覺得,你看,連晚風也獨愛少年。
夏日終曲的白晝太長,讓野花也錯了節律,只徐徐得曳着,像在唱一首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