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雙驕

好像真是當在全神貫注地做着事情時,時間就會過得分外快些。日複一日地重複着枯燥乏悶的中國應試教育的高三生活,日子看似漫漫,回首卻發覺飛逝。可總算在其間綴上了幾顆星,讓人能苦中作樂:譬如秦往和季白淩和整個七班在最後一屆校運動會上摘得了九項榮耀金牌;譬如期中考試七班平均分又位于第一,秦往摘下了年級第二,季白淩年級十四,譬如他們為李書桓等老師慶祝教師節時全班跑到食堂去做一場單獨點餐的談判。

不得不說,夏冬之間的那一段時光短得邊界模糊,秋日在奉城向來金貴。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季白淩已經穿上了厚厚的冬季校服,考慮溫暖,外觀實在差了些。他看看鏡中的自己,像是一只要走出南極圈的企鵝。

而沈時瀾卻非常臭美地将內襯剪掉了,确實是比他們多了幾分仙風道骨,可也多了幾個鼻涕泡。他沖進男廁所看見照着鏡子的季白淩,連忙将手從季白淩校服後擺摸上去,貼着他的皮膚取暖。

“我靠!”季白淩只覺得有什麽冰棒伸進了衣服,驚叫一聲,轉過身去看見沈時瀾可憐兮兮的小臉,又覺得有點好笑,“非要臭美,現在知道沒有毛絨內襯的青春有多疼痛了?”

沈時瀾白了季白淩一眼,甕聲甕氣地開口,“秦往和你生日要到了,我給你和他一人買了一個switch,你送禮物不要跟我買重了啊。”

“都要高考了你還送switch!”

沈時瀾無語至極,“你說個屁,昨天才看見你在朋友圈曬和秦往組排的戰績呢!?”

“這你就不懂了,因為我倆打lol這麽多年了,瘾都不大,純屬消遣。但是你送他switch,他要是想鑽研新事物呢?”季白淩從包裏掏出一雙手套,塞進沈時瀾兜裏。

“小白同學你是秦往親媽粉吧,我買都買了,大不了你替他收着呗。”沈時瀾一幅潑皮無賴的模樣,拿出手套帶上,“上面怎麽有個喜羊羊?!”

“今早在路邊兒上買的,還有,這是沸羊羊。”季白淩轉身離開廁所,沈時瀾一席話才真是叫醒了在數學套卷裏混沌地浮沉的他。

他和秦往的生日都要到了。秦往的生日他早在做準備,即使季白淩遠不比女孩心細,可他卻知道男孩真正喜歡什麽啊。雖然如果要拿這番話去問秦往,秦往肯定會回答喜歡的是季白淩。

季白淩就揣着這份明晃晃的心思等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也是秦往生日。

驚喜應該從早晨開始。秦往惺忪着眼走進教室便看見桌上擺着的幾個食品盒:一只蛋撻,兩個灌湯蟹黃包,三只水晶蝦餃。

張烽背着古詩文,轉過身來氣憤道,“秦哥算我求求你,帶着你不知道那個相好送來的早餐到陽臺上吃去。太香了我要饞哭了……”

秦往怔着抱起盒子,只看見季白淩的書包,怪不得今天沒在上學路上碰見他,原來他是買早餐去了。其實秦往一直以來對過生日這件事極其不敏感,但遇上十二月二十五的季白淩之後,才被迫反複提醒了自己的生日是季白淩的前一天。

當趁着數學課李書桓轉身板書的間隙,秦往調笑着偏頭問他為什麽特意買這麽豐盛的早餐時,季白淩還犟着說是一時興起。

事實證明,季白淩的确是第一次替別人過生日,一整天表情都不太自然。又深谙自己藏不住小心思,便以緘口來解決一切疑難雜症。

“秦往……今天我們去買書吧,我想選幾本物理題,自己拿不準哪種好。”季白淩在放學鈴打響之際,吞吞吐吐地開口道。

“晚自習也不上了?”秦往撐着下颌,柔柔地看他。

季白淩僵硬地笑笑,“上完第二節晚自習才走!你知道我有選擇困難症嘛……第三節晚自習下了書店全部都關門了。”

秦往挑着眉點了點頭。

第二節晚自習結束時他開始收拾書包,瞥眼卻瞧見季白淩已經将書包背上,擺出一派可以立即出發的模樣候着他了。

四中位于城郊。他們坐上通往城心的公車,原因是季白淩說城心的書市種類更齊全,秦往只是含着笑看他拙劣的演着戲。

城心向來坐擁徹夜不熄的耀眼燈火,可今日恰逢平安夜氣勢便更勝了。四處店鋪門口張燈結彩,綴上了各式聖誕特色的裝飾。摻着冰渣的蕭風将聖誕頌歌悠悠地彌散到四周去。廣場中心更是擺着一顆巨大的聖誕樹,連着星星、絨球的彩燈一層層地盤繞其上,還絲絲連連地挂着紅綢白條,像是貴族的盛裝。

人群熙攘,季白淩和秦往剛下公車便驟生迷失感。

季白淩早在離校前就将冬季校服脫下,難免在重要日子裏表現出沈時瀾般的傻态,只将一身新買的明黃色衛衣套在白色高領毛衣外面。而秦往向來我行我素不穿校服,季白淩瞧見他穿着修身黑色大衣站在風雪裏的模樣,覺得實在太過靓仔了。

他從秦往背後伸手推着他向前走,兩人融進廣場中心,瞧見聖誕樹被衆人簇擁着。季白淩來了興致,“這是在幹什麽?”于是扔下秦往自己擠進人群一探究竟。

“他們都買紅簽彩球在上面寫願望呢!”季白淩蹦跶着跳回來,興沖沖地對秦往彙報着。

“你想寫?”秦往對上季白淩熠熠閃着光的眼,問道。

季白淩先是點了點頭,又連忙搖頭說不,“沒意思,又不會實現。”

秦往卻不再多言,拉過季白淩的手就從側邊擠進人群買下了最後的所有彩球,又拿着筆放到季白淩手心裏,聽見圍觀人群一片嘩然。

“二十五一個不明擺了宰人呢嗎?你拿錢赈濟難民?”季白淩捧着彩球和筆,斑斓的琳琅一堆,數了數有九個。他臉上的明亮笑意再也匿不住,“寫什麽?”

秦往搖頭,只叫他自己寫。

季白淩和秦往站在巨大聖誕樹邊,墨黑的夜幕驟然被紛紛的細雪點亮,一片片舞落,像是天鳥抖落的細羽,輕柔得仿佛一場夢。“下雪了!”他們聽見身後人群發出連連驚呼。

一片小雪花落到季白淩挺翹的鼻尖,像是受不了人體的恒溫,簌簌開始融化,帶來一陣涼意。季白淩瞬間想到了什麽,用嘴咬開筆蓋就在球上寫起字來。

季白淩自然秉承秦往的富豪做派,一個球上只寫了一個字。卻也沒寫上那些根本實現不了的願望,只是寫着:‘絕代雙驕,秦往,季白淩。’九個球逐一被印上了可愛的字符。

他拜托秦往将這些彩球穿到樹冠高處,方便昭告天下所有人:絕代雙驕在奉城的橫空出世。

秦往和季白淩花了七分鐘選購物理資料,七十分鐘來參加各種湊熱鬧節日活動。連季白淩自己也知道自己把秦往騙來的借口拙劣的可怕,但秦往總是願意無條件配合他,十一點半左右商場關門,廣場的人流也逐漸稀少。

季白淩掐準時機引着秦往一路沿小路走到濱江公園後方的一塊空地上,神秘兮兮地叫秦往等着,自己一頭栽進後面亭子的草叢裏翻找着什麽。

半晌,季白淩抱着幾箱煙火回來,明黃的身影在夜幕中熠熠的。

“嘭”得幾聲,他将這幾箱煙火隔一些距離逐一擺開,在紛紛細雪裏點燃了每一個,帶些驚惶地捂着耳朵朝秦往奔來,又拉着秦往向後退了一段距離。

只聽見咻咻的升空聲,幾簇煙花徐徐破空扶搖直上,留下利落的煙痕。不過轉瞬間,煙花朵朵盛放,在如墨的冬夜裏像是要染亮一切,連雲邊也鍍上霓虹光芒。美得妖冶,美得炫目,在劇烈聲響中爆炸,一股股的像是流星下墜,散作滿天星。

有人說煙火只是昙花一現的瑰麗而短暫,但季白淩卻持否定态度:這一刻會在他們心裏儲藏很久。直到他有一天忘了秦往,這片煙火才會随着過往的一切珍寶般的記憶一同消失。

眼前是流光溢彩的天上人間,耳邊是哄哄的爆炸聲響。秦往遙遙望着天幕,心中百感交集,轉首看見季白淩融融地沖他笑着,又将手偷偷放進他的大衣兜裏取暖。

秦往和他靠的近了些,将溫熱的手裹住了季白淩的手,安穩地放在他的衣兜裏。

“十七歲的秦往生日快樂。”季白淩鼻頭凍得發紅,清澈的眼裏好像也潤着水霧,“十八歲的秦往你好啊。”又從書包裏拿出了他給秦往買的Beats studio Wireless耳機,他知道秦往上一個耳機接口接觸不良,費勁腦汁才想到送這個。

好像還能聽見悠長的聖誕頌歌,江水被煙火映得瑰麗。

秦往接過禮物低低說了句謝謝,只是親吻他,抱緊他,季白淩都能感受到來自秦往的鼓動心跳。

好像是橫渡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的光陰,半晌秦往才開口,“現在到時間了。”

“到什麽時間?”季白淩一頭霧水。

秦往笑起來,舉起手機,季白淩看見上面赫然播報着此刻的時間:0:00。

煙火也燃至尾聲,正招搖地展示着最後的一波盛景,秦往溺在無邊夜色裏,鹦鹉學舌般地開口,眉眼間是缥缈風雪是料峭春水,“十七歲的季白淩生日快樂。”

“十八歲的季白淩,你好。”

最後一簇煙火也燃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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