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星辰
“誰在市區燃放煙火!”遠處突然射來一束手電筒光,遙遙照到季白淩秦往跟前的那片土地。
“糟了!”季白淩見狀驚呼一聲,立即推開秦往。還沒回過神來,便被秦往拉住,沿着長長的濱江河岸奔跑起來。
帶着涼意的夜風呼呼刮在臉上,在皮膚上留下細密的戰栗。他們好像跑過了十九盞昏黃路燈,三個馬路口。眼前的風景斑斓般掠過,搖晃着,搖晃着前進。季白淩被秦往牽着,腿也像是自行地不住擺動着,當雪花降臨在他的臉上時,他突然覺得什麽也不重要了,什麽也可以抛到腦後,哪怕讓他們和風霜一起消隕。
身後的追找聲越來越小,漸漸地已彌散在夜空裏。
終于,他們在公車站臺前停下。季白淩氣喘籲籲地用手撐着膝蓋,又莫名地笑起來,他伸出一只手抓着秦往的小臂,像是害怕他以剛剛奔跑的速度來逃跑似的。
秦往劉海被吹得細碎,帶些亂糟糟,臉上升起運動後才出現的緋色。在燈下伫着睨着季白淩的模樣宛若神明,眉眼卻又風流無比地帶着人間煙火氣。他跑起來能引來不息的夜風,喚來永恒的雪霜,季白淩着迷地想,眼也像是不是自己的了,牢牢地粘附在秦往的身上。
“我……我禮物呢!”回過神來,季白淩對自己發怔的舉動感到赧然,羞恥地轉移開話題。
“你回家看。”秦往原本想诓騙季白淩說他沒準備,好讓他在回家時有一個驚喜,但想了想季白淩這麽粗心大意,萬一真是什麽也沒發現可真要同他怄氣了。秦往想了想,又補充道,“你床頭櫃第二格。”
“你最後一次去我家是上周末……那個時候就放好啦!?”季白淩搖了搖頭,原來秦往比他準備的還要早,讪笑道,“有些人還說自己記不清別人生日……這不記得挺清楚的嗎?”
秦往經不起他戲弄,別扭地偏過頭去,耳根又熱辣辣地發燙。
遠遠駛來一班公車,秦往的救命稻草及時的出現了。他揉了揉季白淩腦袋,“我們該回去了,最後一班公車了。”
整個車廂裏空蕩蕩的,只有寥寥四五個乘客,季白淩拉着秦往坐到了後面車廂的第一排,有着路線板遮擋着。看來這最後一班公車的司機是個慢性子,每次停在站臺的時間很長,因而季白淩将此诠釋為“溫柔”,他覺得司機一定是想盡力等到每一個迫切回家的人。但秦往說這司機就是開了一整天的車,到夜裏累得行動遲緩而已。
在這條線路上秦往要比季白淩多坐三站,因此在播報的女聲催促着第二遍時,季白淩才戀戀不舍地下了車,誇張到弄得頗有幾分生離死別的意味。
季白淩跑下公車,向秦往揮着手以作告別,但當他看着秦往靠在車窗上的側臉,卻又覺得不夠,還有什麽沒有做。
熒熒的白熾燈光從展開的車門裏透出,季白淩突然萌生出一種沖動,也不允許他再想,身體便自己動了起來。
——他又再次飛跑着從前門上了車,沖進車廂,單腳踏上一層階梯,握着後半車廂前排的那根鋼柱,以手為支點,輕盈地一躍,做了個旋轉的動作,直沖沖地落在秦往的身前,彎下身來在秦往恍然的俊臉上落下細柔的一個吻。
動作快得像是一道春日落下的閃電,吻卻柔得像是一泓平湖泛起的輕漪。
季白淩起身,紅着臉朝秦往眨了眨眼,飛燎燎地又從後門下車了,這次他便不再回頭,只一個勁兒地向前跑着,像是要一路跑到這世界的終點似的。
秦往倚在車窗上,隔着玻璃瞧季白淩的背影,車內外的溫度差使得窗上覆了一層涼薄的水霧,世界開始變得迷幻,變得朦胧。
在這不真切的視野裏,秦往看見那個明黃色的小孩在風雪裏跑着,以近乎落跑的姿态。滿天的白雪紛紛揚着,純潔的像是要洗盡所有潛藏着的污穢肮髒。季白淩卻不一樣,明麗純潔,他是風雪派來的使者。那明黃背影在夜色裏飄搖着,漸漸消匿在這場如夢的奉城初雪裏,像是一盞不熄的燈,一束不逝的光。
季白淩裝着這一顆亂跳的心,打開了自己家裏的門。
誠如秦往所言,他的禮物正好好地擺放在床頭櫃第二層,呈現出一種獻祭的姿态等待着他的主人的到來。
這種四四方方模樣的盒子又讓他回憶起季遠送他的手表,即便東西并不相近,在季白淩心中的分量卻是同樣的。
一只Cartier的手镯。
季白淩發怔地凝視着盒中的銀亮手镯,樣式極其簡約,但花紋精細地雕篆在其上,在暖黃燈泡的襯托下,季白淩總算看清了上面分作上下兩行刻着的花體小字:Byrley,My Augenstern.
他覺得這是不是秦往在網上搜索的什麽“給朋友送禮物大全”裏覓得的方案,真是肉麻得要命。季白淩捧着盒子滑坐到地上,心砰砰地跳,一下又一下,像是要破開胸膛來作妖了。季白淩撫上自己的胸膛,是因為跑着步回來的原因吧,他呆呆地想着。
秦往送的東西一點……一點也不符合他酷哥的身份。季白淩紅透着一張臉,摸出手機來打開詞典,顫抖着打出Augenstern,模樣有些緊張地虔誠。
釋義是:德語“眼中的星辰”。
整個房間昏黑一片,只有手機屏幕泛着藍光,熠熠地映出季白淩怔然模樣,眼裏細碎地閃爍着什麽,如今真像是瀕臨消隕的行星碎片了。
“季白淩。”秦往的電話打來,聲音低沉得像是20世紀最優秀的鑄琴師的那把薩克斯。
卻再這一聲後,聽筒兩端又陷入詭秘的長久沉默。
“嗯……”半晌,季白淩才恍然地答道。“什麽啊……我不知道那個單詞的意思的時候,還以為是什麽高級英文……哈哈哈。”他覺得喉嚨一陣發澀,“為什麽送這個啊,我記得好貴……”
秦往像是帶了些笑意,“網上搜的,送老婆的最好的生日禮物大全。”
有一股獨屬夏日的熱潮在這個飛着雪的冬夜,從季白淩的腳心驟然盤旋着升騰而起。“老婆”兩個字帶着無邊的侵略性,灼灼地要将他的耳膜燙穿。
“你才是我的老婆。”季白淩嘟哝着道。
他像是燒着頭腦,又迷糊地說着,“成年了哦,我現在不是未成年了!”
“你想說什麽。”
“之前我說的那個高考結束後的約定……要……要提前也可以!!”季白淩已然不太能感受到自己臉上的溫度究竟有多高了。
“季白淩你該守好信用。”
“哦。”季白淩腹诽着,直罵秦往不谙風月,“現在我沒別的想說的了,祝您老人家聖誕快樂!”
秦往不答,只說,淩晨一點了,快去睡覺。
季白淩腆着臉,坐在床邊幼稚地晃着腳,作為新晉的成年人,他認為自己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緩沖期,“生時何必久睡,死後必定長眠。”
那端傳來秦往悶悶地輕笑,季白淩又解釋說,“睡不着啊,太吵了,我樓上還在歡慶洋節,聖誕歌放的超級響!”
“《Jingle Bells》?”
“不是。”季白淩嘻嘻地笑,“是Eason的《Lonely Christmas》!我本來還生氣,但想到人家是Lonely Christmas,而我是Joyful Christmas,我就覺得更開心了!”
“你很壞。”秦往無奈。
季白淩眼彎彎,擡起眼望向窗外,此時此刻秦往也恰好擡起了頭。飛着雪的蒼穹共同蔭蔽着他們,也讓他們呼吸着同一片蕭冷的空氣。
季白淩撫摸着那只手镯,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回憶起季遠贈予他的那只舊表,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秦往,我還沒聽你說過你家裏的事。”
“一個普通離異家庭,我跟的秦喬宇,我姐離家出走。”
“你爹是校董啊?小時說的。”季白淩不确定他是不是戳到了秦往的痛處,只好讓話頭偏移。
秦往的聲音聽起來并沒有帶上太多情緒,或者說近乎冷漠,好像講的人事都和他無關,“秦喬宇十年前給四中捐了三棟樓。”
“嗯……你媽媽呢?”
秦往也不想對季白淩有所保留,“她原來演過戲,你應該可以在網上搜到她。”
季白淩驚道,“怪不得你長這麽好看!誰啊誰啊,我馬上去搜!”
“邵美遙。”
霎時間,季白淩只聽見自己纖弱的呼吸聲,白霧在空氣中凝成霜晶,“美遙阿姨……是你的媽媽?”
“是。”
“秦往,我現在都不知道說什麽了……”季白淩又驚慌又覺得幸運,對他肯施舍善意的邵美遙,和秦往,他們竟然是一家人,這個事實太過于沖擊,讓季白淩恍然如夢,“你看過……看過《拯救》嗎?”
“嗯。”
“你不知道現在我有多開心……我想去北京,是為了考上最好的學校,完成她對我的期盼,美遙阿姨說這是最好回報她的方式。”季白淩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你們這家人真的太好了……在我幼時最痛苦的失去媽媽的時候,美遙阿姨說以後她就是我的媽媽,雖然只是那一個月,卻給了我無盡的溫暖……你,你也是這樣,是我失去季遠的時候,你又出現,說永遠陪着我……”
那段的秦往遲遲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麽向季白淩開口,頭腦混沌一片,他怎麽忍心傷害季白淩呢。他深谙這麽多年以來,季白淩都是依靠着這簇微弱的希望火苗不停向前走,才有勇氣面對世間一切。
為了季白淩,秦往絕對不能夠告訴他真相。至少,現在不是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