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春花
秦往輕輕打開家裏的門,卻不是意想中的一片昏黑,季白淩将走廊的壁燈為他留着,淡藍的光暈顯出一些溫柔。
——季白淩知道他離開家了。秦往有些怔然,他趁着季白淩夜裏迷迷糊糊睡着後才從他的依賴裏抽身,沒想到季白淩還是醒了。
走進卧室,才看見季白淩抱緊一團被子坐着,眼神幽幽地盯着門開的方向。只是出神地凝視着,連秦往的回來都用了不短的時間來做出反應。
秦往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季白淩這副模樣脆弱極了,像只在月夜下舔舐傷口的小豹。秦往只知道自己真的,不會再有絲毫的勇氣去離開他,傷害他。
季白淩癡癡地笑開了,精怪地伸出來雙腿環住秦往的膝彎,又用自己的雙手将他冰冷的手包裹住,再搓了搓,彎着眼地向上面哈出熱霧。
“外面很冷吧。”季白淩只是這樣說着,他想也沒想過去問那些雜七雜八的問題,本來他對于秦往就從來不會有任何的防備。
“怎麽沒睡?”
季白淩搖了搖頭,“等你。”
“等不到怎麽辦,一整夜也不睡了?”秦往覺得最近自己變得有些奇怪,原來他并不是愛做那些無謂假設的人。
季白淩突然認真起來,堅持道,“不會,我總等的到。”他蹭了蹭秦往的毛衣,撩起眼皮瞧秦往在光影裏朦胧的臉,“你又不會離開我,對吧?”
當然。秦往垂下眼去吻了吻他的額,心裏不斷地重複着這平實無比的誓言。
季白淩重新在溫暖的被窩裏纏上秦往,抱着他的手臂,臉也蹭在上面,柔柔的發搔着秦往的下颌,像只馴良的小動物。
“你喜歡天文,我們畢業去冰島看極光吧。”季白淩悶悶地開口。
秦往真是現實派,“簽證辦不下來。”
季白淩委屈道,“那就下個暑假。”他在夜裏潋滟着一雙眼,直直地望着秦往,“反正我們還有很多個夏天。”
想起什麽似的,撐起身子來在秦往臉上親了一下,發出響亮的“啵”聲,也在秦往頰上親出紅印來。
“晚安吻。”季白淩一本正經地解釋。
秦往無奈,“作為晚安吻,是不是霸道了些?”
“季式晚安吻!”
不知道被懷裏這個古靈精怪的人戳中了什麽點,秦往笑起來,勾過季白淩的下巴,不帶任何緩沖的時間,立即将舌探進去,搜刮他的口腔裏每寸,搔過季白淩敏感的牙關神經。
唇舌間擠出滋滋的水漬聲,在冬夜裏顯得暧昧不明,令人臉紅萬分。
直到季白淩掙紮着,推搡着秦往胸膛,掙離他的懷抱,才勉強得到一塊維持生命的空氣。
“你還是不會用鼻子換氣。”秦往像是在笑。
季白淩強詞奪理,“多練練就會了。”他指着秦往的鼻端,“你這個晚安吻更霸道好嗎?”
秦往眨了眨眼,“秦式晚安吻。”
畢竟“大年七天樂”,季白淩想着總要去感受一下節日氣氛,于是他和秦往在初四這一天,面對着空空如也的冰箱,和暫停歇業的外賣服務,總算是出了趟門。
當季白淩終于一一将購物小票和口袋裏的商品做完比對後,又有其他的事物吸引了他的視線。
“秦往秦往!你看那家西裝店!”季白淩舉起重重的購物袋,只為指向旁邊的西裝定制店。
秦往順着他的手看過去,又聽見季白淩興沖沖地開口,“成人禮要到了,我也要買一套最好看的西裝!配我那條天藍色領帶!”
成人禮舉辦在高三下學期伊始,大概三月初,山櫻盛放的時日。照季白淩的話來講,就是十分适合穿着西裝的涼爽時節。
季白淩對于成人禮的期待實在是蒼天可鑒。就剛剛那番話,秦往就已經聽過不下二十遍了。
“你該穿黑西裝!肯定會像走私毒品黑社會老大?……或者什麽房地産的年輕總裁?”季白淩直勾勾地望着櫥窗裏的人體模特,像是要将他的衣服立即扒到秦往身上似的。
秦往眼裏含了些笑,“應該會像馬上去賣保險的。”
“不可能不可能。”秦往一臉正經地否決了秦往的在他眼裏近乎荒誕的設想,“你這麽酷!到時候我也要跟你一樣帥,不然人家都只看你了!”
“我們還要在學校創始老頭兒的石像前面照相!我要把它裱起來,等我們以後看到這張照片,還可以想起高中許多的好事!”季白淩搖頭晃腦地想着。
秦往說好。他是典型的活在當下的範例,不糾結過去不暢想未來。可季白淩總讓他萌生出對未來的美好幻想,這是好現象嗎?秦往有了幾分迷惑,是吧,應該是的,他想。
“我成人禮沒有家長來。”季白淩突然想起,表情還是朝氣,一副平常的口氣說着這句話。其實他早就習慣了,說出來也只是控制不住地想從秦往那裏讨一些憐愛。
談起戀愛來本來就是這樣,秦往深谙季白淩很堅強,比誰都勇敢,可不代表他就該拒絕季白淩的撒嬌。他低頭用鼻尖蹭了蹭季白淩的鼻尖,“你有老公出席。”
季白淩瑩瑩着眼,“那你要替我戴冠了。”
“嗯。”
“要牽着我走成人門。”
“嗯。”
季白淩咯咯地笑起來,手裏提着的塑料袋也被他的動作震的沙沙作響。
十八歲的季白淩在三月二日做了一個有關三月十四日成人禮绮麗的夢,卻沒有在三月十四日等到秦往的出現。
奉城的春花随着東風的掠拂下次第盛開,悠悠地在枝頭招展,輕盈得有些跳脫。四中校門前的小徑滿滿地植着山櫻,季白淩踩過青磚,擦過紅牆,沁着一點粉色的花瓣便紛紛揚揚地飄舞下來,像是擁着他朝前走。
季白淩深深吸了一口氣,昨夜落了春雨,空氣裏彌散着青草氣味。看着校門上燙金的“奉城四中”的字樣,他也像是就此得到希望,得到勇氣。
他會和秦往去北京念書,他還會好好報答所有真心善待他的人,最後的最後,他會和秦往一直走下去,直到這在浩渺宇宙裏的蜉蝣一般的生命終結那日為止,季白淩摘下頭頂那朵櫻花,心存感激地想着,許願着。
他在成人禮這日選擇穿着考究的墨綠色小西裝,沒有搭上那條天藍色領帶,而是換作了姜黃色的格紋領結,靈巧俊朗。他花了好大一番氣力才忍住不對秦往說這件事,指是心裏想瞧瞧他現實看見了這個裝扮會有怎麽樣的反應罷了。
周遭匆匆走過和家長一起的學生,他們簇擁着,攜手着,陪伴着孩子走向更遠的地方。
不說嫉妒是騙人的,季白淩打量了一下玻璃映出的熙攘人群中影單的自己。可他可以将期許放在其他事物上面了,譬如秦往。他想了想一會兒秦往牽着他走到書桓面前向書桓讨一頂帽冠時,李書桓回做出什麽樣的反應,自顧自地就笑開了。
成人禮被四中重視,流程極其繁瑣,李書桓重複了好幾遍,也沒能成統的在季白淩的腦裏留下印象。他無奈,反正秦往一定弄得明白,只要等到秦往就好了。
季白淩随着高三七班走到布置完善的操場上,那裏已經慢慢坐着候場的學生與家長。他擡起手看着腕表,心裏有些不安,一個不留神,被瘋跑着下樓看熱鬧的低年級學生連連裝了幾次,險些從樓梯上摔下去。
“按學號排好!”隊伍前面傳來陳訓的組織聲,“看一下周圍有哪些同學沒來,報給我!”
季白淩偏過頭去卻仍然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凝了凝眼,下意識後退一步,小皮鞋在塑膠跑道上踩出粗砺的聲響。
張烽派發着證明書,在季白淩面前停住,微微向後望了望,“白淩,秦往還沒來嗎?”
“對。”季白淩接過證明書,回答着。
“班長在清人,你怎麽不上去告訴他秦往沒來?”
“他馬上就來了!”季白淩有些激動,認真的模樣把張烽吓了一跳。
張烽諾諾地颔首,向後走去了。
季白淩拿出手機來,撥着秦往的手機號碼。
那可真是長久的忙音,季白淩甚至在心裏默默地數起了忙音的次數,有些怔然。秦往可能在停車場收不到信號?他父母來接送他了吧。
季白淩緊緊攥着那只手機,将它舉在胸前,以便能在嘈雜的環境裏一下子聽見秦往回撥的電話。
煽情的詩朗誦,校長領導寄語發言,一個個流程翻過篇去,之前看似繁瑣的項目不久便精簡到數數幾項。前面的同學已經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向了龍門,季白淩終于有些慌了,又暗暗嘲道要是秦往再不來,他都不需要讓秦往為他引導成人禮流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樣的心情走過那扇他心心念念的龍門的,豔紅的龍蹁跹在扇門上,他鄭重地從正中央邁着步子走過,腦子裏卻空空如也。是否能夠讨得好彩頭,他也無法分心去擔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