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枯葉

——秦往,沒有來。

季白淩被邁過龍門的同學推搡着,随着人潮湧動,麻木地走着,終于狠下心來意識到了這一點。

三月十四日的奉城給了他們成人的加持,那天藍得明亮,白雲鋪在上面,甚至顯得厚重。春寒料峭,也在今日濃郁的陽光裏散了大半,拂過的春風裏還彌散着山櫻清香。

今天是幸運的一天,季白淩想,他沒有被前幾日那樣瘋狂的雨水浸濕系帶皮鞋的底,也沒有被風将精心做的發型吹亂,真是上天恩賜。

季白淩捧着石雯蕊送給他的花束,挨個和湊上來的熱情似火的同學們合影。單人照的,兩人一起的,小組的,全班全校的,快門聲機械地在他耳邊響着,季白淩笑得嘴角也發疼。

他不知道手中這種白色一團的花叫做什麽名字,只是從旁邊點綴着的滿天星的搖曳裏想到了秦往。想到秦往在籃球賽結束後給他的那個隐秘的吻,想到他愛天文,孤獨永郁像是冥王星。

那天李書桓難得大赦天下,在距高考100天內的這個春光爛漫的日子裏放了他們半天的假。

“秦往家裏出事了嗎?”張烽看着季白淩有些泛白的唇色,指了指他身邊的空位,問道。

“嗯。”季白淩點頭,點着一無所知的頭,“家裏有事。”

他走前又收拾着書桌,看到那本一模後秦往給他的那本物理習題。他一模物理大有進步,于是秦往的這個舉措被他自傲地叫嚣着否決了,可憐的王後雄老師又被用來壓在箱底。

他無心翻着,卻瞧見最後一套試題的末尾被秦往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寫上:高考物理失誤分在五分內,後一年的最佳觀測時間就帶你去冰島。

季白淩心裏五味雜陳,拿出手機給秦往編輯短信:你這個人怎麽這麽臭屁?明明是你要去冰島我才陪同的,怎麽在你嘴裏全部反過來了?

當然沒有等到回應。他終于回了家,走到馬路口又覺得不甘心,執着地給秦往撥去了一個電話,他只想聽見秦往對他說,“對不起,家裏有事”。這個要求好像很苛刻,因為季白淩還是只聽見了無窮無盡的忙音。

秦往是不是出事了?季白淩頭腦間發出震鳴,望着分叉的馬路口,終于毅然選擇了到秦往家裏的那條。

季白淩曾經的多次說秦往的這套小公寓鐵門緊緊扣着,死氣沉沉得要命,此時此刻更是。季白淩看着旁邊玻璃映出的自己,穿着鮮亮的西裝,捧着花束的模樣,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個新郎官。

他摸出鑰匙,急匆匆地開了門,迎接的他并不是秦往。

“美遙……阿姨?”季白淩在門邊怔住,看着他放在心尖上感激的人,正坐在沙發上收拾着秦往的行李箱,還有幾個幫忙的男人,像是搬家公司的。

邵美遙轉過來凝着眼望他,臉上好像有幾分困惑,沒有直接回應季白淩,“你怎麽有秦往的鑰匙?”她像是恍然大悟,“是你。”

季白淩不知道邵美遙明白了哪一件事,可現在當務之急是知道秦往的情況,“美遙阿姨,請問秦往怎麽了?”

“你叫什麽名字?”邵美遙得益于多年的演藝經歷,向來都是以笑示人,無時無刻無論怎樣心情,她總是露着瑩瑩的笑。

季白淩覺得錯愕,沒有道理邵美遙一點也認他不出,畢竟他的變化也不是很大,再加上邵美遙當時是在《拯救》裏放了真情實感的。“我叫……白淩,季白淩。”

邵美遙點了點頭,開始細微地打量起他,“白淩,初次見面,你好。”

“不是……不是初次見面。”季白淩瞳孔微微晃動,用着細弱如蚊的聲音低喃着。

“我們……見過嗎?”邵美遙看着他臉上的異色,試探着問,又解釋道,“你可能在電視上見過我,我前幾年還在演戲。”

“《拯救》!那個跟拍的紀錄片!十年前的……您,您記得嗎?”季白淩莫名地開始激動,顫抖着手,從褲兜裏拿出錢包,從擋隔裏拿出一張被歲月侵蝕已經有些泛黃的名片,三步并作兩步地朝邵美遙走去,将名片遞到她的面前。

邵美遙輕蹙着眉,拿着名片左右翻看,“那可能的确是十年前見過。不過我工作室當時就搬了地址了,這個名片印了很久。”她盯着季白淩的臉,“你是《拯救》裏的小孩兒?”

季白淩怔然地點頭,“您,您還說,讓我好好讀書,去到北京找你。”

《拯救》一共十集,每集為一個單元,講述一個交換的故事,可能是富家庭與窮家庭孩子交換生活,或者是跟拍支教老師的生活,還有就是明星去到山村體驗生活。邵美遙就是最後一種,作為紅得發紫的女明星,“花瓶”标簽貼在身上,與精貴嬌氣一同定義着她。

經紀人看清了三十歲正是邵美遙轉型的好時機,于是申請讓邵美遙參與《拯救》的拍攝。不愧是帶過天王天後級別的經紀人,他的營銷手段極其優秀,紀錄片播出之後大獲好評,舉國上下都被光鮮亮麗的女明星與質樸敏感的小男孩的短暫母子情感動,邵美遙也僅憑這一張牌順利轉型,開始接一些深刻的電影角色,陸續在國際上得了一些獎項,只是前幾年突然嫁給加拿大的華裔富商,在如日中天的事業巅峰選擇息影,在外人看來這一生活得的确漂亮,平步青雲。

邵美遙鮮少地猶豫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的行徑好笑,分明終于退出圈子了,言語行為早不再受大衆評斷,況且她說出這一切,都是為了秦往好,秦往總會明白的她的良苦用心。

她自如地說,“來的所有明星都會這麽說的,這個紀錄片只是一個撕掉他們身上标簽的好機會。你怎麽能記這麽久?節目組沒有告訴你演到位就可以了?”

季白淩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地望着邵美遙,又聽見她說,“一個小孩演技像你那麽好的真是少見了,節目組最後應該給你五倍的酬勞?拍攝條件真的太苦了,你看看他們安排的那個……就是你住的那裏,什麽狗屁地方,豬圈都要比那裏強。”

季白淩張了張嘴,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聲音,滔天的絕望快要将他覆滅。

“你知道演員總是身不由己嘛。”邵美遙終于自由地說出了這一番話,“我當時走的時候,本來收拾的漂漂亮亮的,想着前幾十天營造吃苦耐勞的形象,最後一天還是要光鮮亮麗的走。結果我助理給我說還有一場哭戲,不能化妝,我可真是氣死了。”

季白淩感覺到內心有什麽築起的高牆猛然地坍塌,他逃避似的,連連應着好,有用着回到秦往去哪兒的問題來封住邵美遙的嘴。

邵美遙支起手臂,垂了垂眼,“你就是秦往的……”她支吾着,甚至不知道如何措辭。

季白淩死着一顆心,麻木地回答,“是,所以我想知道秦往現在在哪兒。”

邵美遙為難地點燃一支煙,“小孩兒,我不知道你爸媽是怎麽教育你的,但你不能繼續禍害我的兒子,我只有他一個兒子,你明白嗎?”她試着理智,而她覺得自己也做到了。

“這不是禍害,我們是平等地相愛,您應該尊重您的兒子的選擇。”季白淩用着最後的維系着神經的力量,反駁着。

“哈哈哈哈太搞笑了。”邵美遙深深吸了一口煙,“你們這些十七八歲的小孩兒就喜歡把情啊愛啊的挂在嘴邊。你這麽自作主張,你知道秦往的選擇嗎?”

季白淩出神地盯着這一張他視若曙光的美麗臉龐,他曾經賴以生存的溫暖懷抱,覺得世界開始陌生。

“秦往下周跟我回多倫多了。”

邵美遙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所以請你結束你那畸形的龌龊想法,我的兒子只是圖新鮮随便玩玩,也請你不要繼續糾纏。這種事情我在圈子裏看的多了,有多惡心是單純的秦往想象不到的,如果不是碰上我這樣的家長,你現在早就被狠狠地教訓了。”她赦免似的沖季白淩笑了笑。

“我還不知道你這種小賤種演起山村的單純小孩兒來這麽像。”邵美遙戲谑地笑,“需不需要我幫你引薦進圈子裏?反正你也不排斥,跟着幾個老總睡睡地位就上去了。”

“我……是真的愛秦往。”半晌,季白淩才從牙縫裏擠出這一句,幹癟癟的

蒼白的可怕。他該相信秦往的,但他開始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在這段關系裏太過沉淪,讓他蒙蔽了感知呢?他賭氣似的,拿出手機來打秦往電話,嘴裏呢喃着,“不會的,秦往說過……說過永遠陪着我的。”

邵美遙冷冷開口,“別打了,他換號碼了。”

“因為再也不想見到你。”

邵美遙拿出包裏的手機,翻找了一會兒,打出一個電話,“秦往,你和他說清楚。”于是将手機遞給發抖的季白淩。

“秦往……”季白淩孱弱的呼救,他只要聽見一聲秦往的否決,他就能重新獲得光,獲得希望的焰。

緘默不很長,相比于他們以前打過的那種甜蜜着說晚安誰也不挂斷的通話來講。

“季白淩。”那段還是傳來熟悉的,秦往沉郁的嗓音。

季白淩在心裏祈求神佛,祈求上帝,不要将一切都奪走,再苦再難,他從來也覺得沒有緊要。只要秦往不放手,他也絕不求饒。

“以後,別再見了。”卻傳來了讓季白淩陌生無比的話語。

秦往一番話講得這樣流暢,根本不像是什麽為難,什麽苦衷,就像他和季白淩在一起這短暫時光一樣,理智而清晰。

他長久地握着不住忙音的手機,在邵美遙從他手中抽出手機時才回過神來,對上邵美遙的了然面色。

“老板!收拾好了!”員工又将成堆的書捆束在一起,沖季白淩吼着叫他讓開門。

他被撞的一倒,跌在長長的樓梯階梯上,鈍痛自椎骨傳來,他卻覺得麻木。

邵美遙拖着行李箱走出來,原本想從他手裏奪走秦往家裏鑰匙的,後來想了想也就作罷。反正這裏什麽也沒留下,将來也不會再有什麽。

季白淩灰敗着,躺在尖銳的階梯上,與塵灰相伴,意外地,大腦裏空空如也。只抱着手腕上的那只镯子,冰涼的。這是他第一次将它戴出來,以往都說着貴重,要等到重要場合才将它拿出來顯擺。

可他要怎麽辦呢,他的神明卻從此不再庇佑他了。從此再度變成那個陰暗的,孤獨的,捉不住一絲希望的小孩兒。

他不知道秦往和邵美遙為什麽都是這樣,給他短暫的愛,卻都是虛假的,哪怕收回都覺得不屑。是覺得招惹他很好玩嗎,季白淩感到茫然。

季遠,百靈,秦往,邵美遙,那些愛過他,哪怕是裝作愛過他的人,一個個的離他而去,奪走他一切的希望和愛,留他伶仃地伫立在風雨間。

是了,他活該得到這樣的結局,季白淩回憶了一下深藏着的過往,這些事情從來不會給他任何選擇權利,他命該如此。他唯一被憐憫施舍的權利就是選擇事情發生後,哭或是不哭而已。

于是他等到期待了數年的高三成人禮,在朝氣蓬勃着的成人禮失去了一切的曦光,一切的焰種。在這個春光明媚的三月十四日,破碎的像只末秋枯葉。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