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流星
邵美遙走後秦往的那間公寓重新變得寂靜,大概過了幾十分鐘,或者幾個小時,季白淩再次站在門前,試了幾次想把鑰匙插進孔中,手卻顫抖的不像話,一直在鎖孔邊碰撞,發出金屬銳鳴聲。
他大腦混沌一片,突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麽要打開這扇門?所有東西都被搬離,這裏還剩什麽呢?他脫力般的向前倒去,額貼上冰冷的鐵門,想起一些往事,想起他和秦往努力營守的八個月時光,幾次眼眶發酸卻被季白淩硬生生憋了回去。
其實季白淩從來不愛流淚,從小就明白這一行徑毫無用處,可秦往總會在他流淚時将他攬進懷裏,撫着他的頭,愛憐地吻他。季白淩像是病了,着魔似的愛上這種感覺,能讓他最直白的感受到被人珍視,一種他自出生起就被剝奪的情緒。所以他常常暴露軟肋地在秦往面前簌簌落淚,只想得到一些憐愛。
可現在他再流淚又有什麽意義,季白淩心底明了一片。
最後他還是沒有重新打開公寓的門,發瘋地逃離了這裏。正處黃昏,日卻西落的早,天霧藍,不見金光,如煙細雲氣若游絲地飄着。濱江河岸兩側的酒吧飯店已亮斑斓霓虹,将灰蒙蒙的江水映得璀璨。
他想到他從薛洪升家裏逃出來的那夜,他和秦往騎着機車飛馳過長長的濱江河畔。他真是什麽也沒想了,摟着秦往的脖子一路向前飛着,将風與光都抛開了,長路仿佛直通極樂。那夜他是自由的,是秦往施舍的自由。
季白淩眼前閃着細碎的水光,面對的河岸無限向前綿延着,他跑起來,沿着彩磚小徑伴着江水跑起來,江風掠過他的發。他卻覺得不夠,這風太慢,絲毫也比不上那夜秦往載着他吹過的晚風,于是他跑的更快,雙腿也不像是自己的了。
季白淩停在橋頭,氣管裏稀薄的空氣幾近讓他窒息,他劇烈地呼吸,手裏緊緊攥着的鑰匙在手心勒出斑駁紅印。季白淩扶着石柱,咬緊了臼齒,像是用盡全身的氣力,将那把鑰匙扔進江水,一點水花也瞧不見,靜谧地沉沒于水底。
他曾把這把鑰匙視作定情信物。季白淩曾經珍視它,像秦往對他。
恍惚間感到發間一陣濕意,擡頭卻發現豆大的雨滴向地上砸來,一顆一顆。季白淩覺得茫然,為什麽春天會有夏雨。他捂着臉,手心漫出一絲鑰匙留下鐵鏽味,他應該是哭了?他還是哭了。溫熱的液體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塊。他趴在橋柱上,不斷有液體向下淌着,近乎嚎啕,在咽喉掖出嗚咽的餘音,好像此時此刻遮住自己的臉就可以搪塞過自己害怕得流淚這個事實。
害怕,是的,他害怕極了。這一天他失去了最後支撐自己用力生活的一切,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會變成怎樣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撐過面對明天。
這個世界好像都在對他說着謊。他為之努力,在絕望曳生的山間給他希望的人,他也祈願着能夠用自己的一切去報答這一份善意。結果才知道到頭來對他只是做戲一場,為着那些不真切的名利。他賭上一切,在前路明滅的現在給他愛戀的人,立着永遠陪伴他的堅韌誓言,卻解釋也沒有的抛開他離開了。
他突然後悔,為什麽要将鑰匙扔掉?鑰匙和附贈的回憶,是秦往留給他的寶藏,誰也搶不走。他懦弱極了,如今想着只要擁抱着那些過往的記憶也好,總歸這一段時光是真實存在的。
季白淩撐着石柱,睜大着眼,江水此時此刻好像是向他抛來誘惑的光。他瘋魔地想着,跳下去吧。跳下去就可以找到鑰匙了,跳下去就可以在少年被愛着的這最後一天扼殺未來的一切絕望苦澀。
後來他又想起季遠,季遠是怎麽費盡氣力将他從斷崖邊拉回來的,他不能視而不見。季遠愛着百靈,即便不能成為她的誰,也不計回報地付出,連帶着他也沾得了百靈的榮光。多年的生活也讓他們之間重系了紐帶,一條親情的紐帶。
季白淩冒着雨幕抽離了江邊,他在路上想明白了一件事:總歸到頭來都是他在得利,如果秦往邵美遙不施舍他一星半點,他便什麽也沒有,而他們選擇給予,季白淩才能分到溫暖。生殺予奪的權利本來也掌在他們自己身上,這一切是他季白淩的榮幸,怎麽能夠在他們選擇收回時而反咬一口呢?
不該恨,原來的他什麽也沒有,不配恨。
回家路上又路過廢棄公園,仿佛重逢了他和秦往的初見,那個閃着光的夏天——他人生最後一個夏天。
想清楚了事情,思維又重歸混沌,一切行動也變得慢悠悠的。他像是被指引着,倒在了那張秦往睡過的長椅上。
硬木咯得他背脊生疼,耳離大地很近,嘩嘩雨聲就愈發清晰起來,他迷迷糊糊間想着,這雨會不會像夏雨一樣急來急止呢。
而事實的确如此,雨應該很快便停息了。季白淩在深夜裏輾轉醒來,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安着心才重新睜眼。
透過雕花棚頂看見的天,黑的純粹,卻難得顯得明亮,綴着的星是季白淩記憶中前所未有的多,滿滿的鋪了天幕一隅。他摸着脖子爬起來,走到觀景臺上,凝着眼望了天空一會兒。
驀地,有什麽銀線從遙遠的天空那角扯過來,留下隐秘而璀璨的拖痕,向着不知名的遠方奔去。季白淩一怔,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迎來的是更多的流星,劃破長空,沖破永夜,燃燒着靈魂生命的閃耀。
簌簌得,快得驚人,季白淩不知道那是多少顆,十幾或是二十,他晃神着摸索着褲包裏的手機,卻只能在屏幕上留下隐約的亮點,手機相機無法捕捉的美麗。
“秦往,我看見流星了。”季白淩笑起來,他想起秦往初遇那天也是想來看流星,這個觀景臺果真是奉城數一數二的觀測地點,也是他們的秘密。
他雀躍着側過頭去,卻只看見奉城無邊的燈火夜景。哪裏有什麽秦往?季白淩才是魔怔了,一覺醒來還心存僥幸以為這一切只是黃粱幻夢一場。
流星裹起風沙,許是到了流星群的尾聲,數量變得稀少,季白淩意識到什麽,閉着眼雙手合十。
‘我希望,秦往能回來陪着我。’
他從來覺得命由我不由天,可身體早就不聽使喚,想捉住最後的美夢。
季白淩許下這個心願後,陷入短暫的沉默,眼裏一下子升騰起水汽來,控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着,‘不行,剛剛的願望不作數。’
秦往說了不想見他,他為什麽要強人所難?這對秦往太不公平了。其實想想自己的性格的确太懦弱太卑微,平時相處也鮮少考慮秦往的心情,秦往維持起來也一定很辛苦,最終選擇放棄。他這樣一個破碎的出身,和光芒萬丈的秦往本來就是雲泥之別,秦往本來就該去追求更美更好的東西,不能再被他磕絆着。
在最後一顆流星也消逝在遙遠的天邊後,季白淩還是給那個早已沒有人接聽的號碼撥去了一個電話。
“秦往,我今天睡了一下那張長椅,真的很硬啊。”
“秦往,我今天成人禮,穿的特別好看。”
“秦往……我看見流星啦,就在你上次看流星的地方。”
“你以後好好過,就……別想起我了,本來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哈哈。”
季白淩努力維持的輕松假面被湧起的悲傷擊潰,尾音控制不住的顫抖,他收聲,不讓自己的卑微再次出現,只落着無聲的淚,半晌,他終于再次開口。
“我希望你不被任何人阻礙,去到你想去的所有地方。”
“成為最想成為的,了不起的人。”
他說這話時是笑着的,虔誠地發着願。
“謝謝你。”
只是可惜這些話語永遠也無法讓秦往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