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秋澀
紙票被升騰起的火焰咬噬,卷起黑紅的殘邊。燒焦的紙糊氣味在空氣中顯得突兀。
季白淩歪着頭,捏着幸存的上半截登機牌,凝着眼細細打量着。
目的地點:北京。登機時間是去年十二月。
“白淩!”
季白淩回過神來,将登機牌下意識地按進溢着水的盥洗盆中,回頭應到。
周應朔正站在男洗手間門外,雙手提着啤酒,沖季白淩笑着,“你下午沒課,回家陪我好嗎?”
季白淩有些慌亂地将登機牌捏在一團和水一同沖下去,“啊!好!你怎麽來學校了?”
周應朔眨眨眼,“想你了,我還找了你們同學要來課表,踩着點過來的。”
季白淩虛弱地笑了笑,回頭遲疑地望了一眼登機牌消逝的地方,然後走到了周應朔身邊。
常常體驗到事在人為,所以季白淩覺得他高考的小失利可能是人為。
他也得到救贖似的,幸好根本沒給他內心掙紮的機會,反正去T大P大的機會也沒有。于是季白淩填報了N大金融,也沒去學什麽新傳,他想想,還是賺錢要緊。
有些時候他把一切想的太恐怖,人本來就是自愈能力極強的動物,回頭細細想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事,總歸你揮付的那些情緒會湮沒在時光浪潮中。
為了了結自己的夙願,他将大學前三年的各項獎學金與比賽獎金彙總起來,将錢轉給了早已換了天下的邵美遙開設的基金會。還是感謝,感謝邵美遙能夠在季白淩絕望關頭裝成和藹模樣待他,讓季白淩重新面對一切。也希望她能好好對待他。
今年季白淩為了準備考研,從條件惡劣的學校宿舍裏搬出來。他盡力同薛洪升劃清界限,手裏只攥了獎學金和代寫論文打零工等等攢下的零碎的錢。無奈學校地處城中心,地皮也頗有天價之态。正當兜兜轉轉幾次也沒有尋到一個可以接受的價格,打算還是留在宿舍時,被舍友介紹了一個畢業許多年的學長,據說是年輕創業事業已有成,願意幫助他,叫他住在自己學校周邊的房裏。
季白淩最初還很抵觸,覺得住到素未謀面的人的家中實在不妥,但周應朔說他基本在外出差,很少回來,反正房子也很大,大家各住各的,也不存在影響。季白淩過意不去,還是像周應朔交錢,但周應朔說只要讓他負責守好這間房子就算是抵房租了。
在季白淩思想鬥争期間,季白淩和周應朔因為這個契機,在微信上聊得挺來。周應朔今年27歲,卻讓季白淩覺得他沉穩溫柔得像是三十好幾了,但這個觀念在他和周應朔熟絡起來之後便徹底破碎了,意外地,周應朔偶爾也挺孩子氣的。
于是在确認了對方的人品後,季白淩還是拎包入住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你和她發生什麽事了嗎?”季白淩看着周應朔開着茶幾上的啤酒瓶,了然地問。
周應朔英朗的眉皺起,但嘴邊還是笑着,“她太遲鈍了,一直不懂我的心意。”
“你說你和她才認識幾個月,是不是相處時間不夠?”
“确切地說,從我第一次見到她已經過了一年了。”周應朔脫掉緊縛的西裝外套,将淺色襯衫的衣袖挽在手肘,突然湊近來盯着季白淩的眼,讓季白淩有些恍然。
他看見面前的如墨般的漆黑瞳仁,腦海裏卻一下子浮現出那雙琥珀色的眼。
“她不會喜歡上我。”季白淩只看見眼前的周應朔嘴唇的一張一合,又聽見他低低說,“你該知道,愛情是一眨眼的瞬間情愫。我愛她,從見她第一眼,可她并不是。”
季白淩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那麽愛偷換主角對號入座。
“我很急,但我怕吓到她。”周應朔終于轉過身去舉起啤酒幽幽道。
季白淩連忙擺擺手,“周哥……你,你人這麽好,她會喜歡上你的。”
周應朔揚眉,帶些玩笑意味,“你是讓我直接去說了嗎?”
季白淩随意答道,“你不說她永遠也不知道。”
話音未落,周應朔便将頭埋進季白淩的肩,剛剛收回的侵略性一瞬間又向他襲來。周應朔垂着眼,梳好的發散下來,這才讓季白淩意識到周應朔不過也只大他五歲而已。他只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僵硬的不成樣,鼻端萦繞着周應朔身上淡淡的煙草和酒精味。
“周,周哥……”季白淩回過神來推着周應朔的肩,又聽見周應朔開口道,“白淩,是你讓我說的,你也不該被吓到,因為你說我是很好的人。去年我回學校,碰上校辯論會,你是反方一辯。你站在臺上,神采奕奕,又應對自如。和我以前談過的戀愛對象都不一樣,你比大多數人都幹淨明朗得多。确實喜歡上一個人只需要一瞬間,我當時才明白。”
意外地,季白淩內心并沒有翻起什麽滔天浪潮。他只淡淡說,對不起周哥。季白淩又張了張口,想解釋什麽,卻也找不出什麽合适的語句,有些記憶被塵封得實在太久了。
周應朔反應也很平靜,他禮貌地笑笑,“沒關系。不過是你讓我說的,你也別因為這個逃開。我不會對你做什麽,尊重你的選擇。”氣氛也不會變得尴尬,周應朔便開始打開電視看,還給季白淩拿來一罐牛奶。
季白淩有些茫然,原來這也是喜愛的一種分支,這樣禮貌的,溫和的喜歡。還可以随時進退,放手,重來。這才是成熟的戀愛,他十七歲的那場短暫愛戀,費盡了他一身的氣力,飛蛾撲火似的,于是抽離時也痛苦地像是抽掉了半顆靈魂。
以後該好好學習這樣的戀愛模式,季白淩不合時宜地意識到。
更南的城市因為地域原因,山櫻種的極少,更多的是孱弱的銀杏。正值深秋,金黃的銀杏葉被蕭風吹落,招搖着,走過鋪滿樹葉的街邊,留下一串脆響。
的确是上大學就和以往的同學漸漸斷了聯系,只是偶爾和邱宇楓和沈時瀾他們幾個聊聊,他極少回奉城,大家也如飛鳥各自飛往遠方,面都見得少了。
沈時瀾去CSM學Graphic Design,他遲一年入學,但這個專業是三年制,剛好也能和同級生一樣畢業。快被團隊任務搞得頭腦發漲,沈時瀾将方向定為中國古代建築與西方現代繪畫結合,于是下周末要急燎燎地跑到以古建築聞名的N市,說是想要取些經,實際上可能是嘴饞要命了。
他常在微信上向季白淩抱怨你大英帝國的飯真的很難吃,除了甜的可能不會踩雷以外,其他的事物對于挑嘴怪沈時瀾真是一踩一個準。
對于秦往,大家都有默契的閉口不談,沈時瀾說事情已經這樣了,各自都有各自生活,也沒必要再做什麽無用功了。季白淩認為他難得說了句有水平的話。
可沈時瀾顯然不是什麽安分的主,最後還是将秦往現在用的微信號給季白淩了。那二維碼在季白淩存了很久很久,季白淩都沒有做出什麽實際行動。
直到他換新手機,備份文件時,再三思忖後還是識別了這個圖案。映入眼簾的簡介名片,光是地點“加拿大,多倫多”,就讓季白淩幾近窒息,更不用說下面的照片預覽圖了。
秦往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那照片上的側影已經快不能和他記憶裏的秦往模樣重合了。四年讓曾經的少年褪去了淡淡的稚氣,輪廓也硬朗起來。眉目深邃瞳色極淺,不知道是不是心裏因素作祟,季白淩覺得這樣的秦往竟然看起來很像一個混血兒。他應該是剛從實驗室出來,身上還穿着白褂,臉上隐隐含着零星的笑意的神情季白淩還是熟悉。被一個有着金棕色大波浪長發的外國女生摟着脖子,也穿着白褂。
笑靥如花,這個成語對于全世界的美女都适用。
季白淩不再有下一步的動作,輕輕關了手機,漠然地洗漱躺回床上。他仿佛在做着夢,透着層層迷霧看見秦往已經不再是那樣形單影只的孤傲模樣,溫良起來。也許是實驗室優秀的華人學生,團隊核心。也許那個女孩是他的女朋友,帶着當初陰郁的少年融入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用朝氣的笑溫暖了他。也許他們約定好在二十八歲秦往去攻讀博士時在加拿大登記結婚。
真好。在迷糊間季白淩真誠地想着。
那深秋的夜蕭風瑟瑟,夜露浸濕了他的眉睫,好像孑然跳着的一顆心也濕潤潤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