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期限
季白淩匆忙借周應朔的車去機場接沈時瀾。
他跑進T2航站樓,舉起手臂一看表,已經離沈時瀾下飛機過了10分鐘了。于是加快速度跑去他和沈時瀾約好的電子展板下。
耳邊呼嘯過步履帶出的風聲,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太醉心于聆聽風聲了呢?這樣的聲音如今竟然讓他覺得有些久違。
他真是太久沒有這麽奔跑過了。每一天按部就班的日子寡淡得令人震驚,一只只輕狂的夢也被葬在奉城轉瞬即逝的山櫻樹下。
電子展板明晃晃的懸挂在牆上,正在播放着航空廣告。他輕喘着氣,停下來環顧着,試圖在人群裏找到沈時瀾的身影。
驀然間卻在遙遙人群對面發現一個男人倚在牆面凝視着自己。
季白淩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向那個方向看,好像是一種指引,哪怕隔着人潮,那雙眼也能被他一下子捕捉到。
穿着短款卡其色大衣,身量很高,一雙眼遙遙望向這邊,不知道在看些什麽。
四年改變了秦往,而季白淩的一切卻永遠停駐在了四年前。
很難用言語形容季白淩現在的心情,震驚幻化作長久的空白,甚至聽不見胸腔裏的心髒震動。
此時此刻秦往表情也不見輕松,眉間揉着一種莫名的情緒,神色複雜,瞧見他的張皇模樣,邁着步就向這邊走來。
季白淩用了足足三秒鐘才做出反應,不停向後退着步,在最後的一波人潮湧動結束前,轉頭藏進去,以逃跑的狼狽姿态。
他一點也不想見到秦往。他現在該将自己放在什麽的位置上?被抛棄的喪家犬?一段青春錯事的主角?
詭異的心情在發酵,季白淩不想讓如今光彩熠熠的秦往看見他一副頹唐的樣子,甚至想不出他們見面能說些什麽。其實季白淩從未埋怨秦往,這種軟弱可能是他從小的陋習。畢竟快樂自由都是秦往施舍的,如果沒有秦往,連那樣璀璨幸福的過往他也不會有。
當手腕被扣住的一瞬間,季白淩是徹底絕望了。他從來也不該小看成年人秦往的力氣,只得緩緩轉過身來,并不正視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保持漠然。
“季白淩。”秦往告別這三個字實在太久,以至于發聲時喉嚨也發澀。
季白淩竟然比少年時更瘦削,好像能被一陣風吹走似的,眼裏閃着的星好像也黯淡了些。他扣住季白淩的手腕,骨節已經硬得咯手,秦往一時間內心五味雜陳。
半晌,季白淩輕輕掙開秦往的桎梏,擡起頭來看他,用着練習過千百遍的微笑。“你回來了。”他微微偏過視線,“我是來接小時的,還要去找他。”
“沈時瀾不會來的,我讓他騙你的。”秦往皺眉。
季白淩突然覺得有點好笑,“果然是你的作風。”每次都可以被耍得團團轉。
秦往琥珀的眼凝滿了季白淩從未見過的一種情愫,“你在怪我。”
“不。秦往,我從來不怪你。”季白淩認真起來,“是我心甘情願。你們都很慷慨,還肯為我編一個個美夢。”
“我現在回來了。”秦往心酸得快要擰出檸汁。是季白淩高估了他,即便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不會用适宜的言語表訴心境。
曾經一腔的少年朝氣已被寡淡的日子消磨,季白淩很佩服自己如今聽到他原來最渴望的誓言都不會激動地失态了,“那你為什麽要走?”
反而他情緒的翻湧竟是因為絕望,“‘以後別再見了’不是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誓言嗎?為什麽你一個誓言都不願意遵守?”
聞言後,秦往英朗的面容只上淬滿了深沉的悲哀。
看着秦往緊鎖的眉頭,季白淩又笑起來打斷,“算了,知道了答案也沒有任何意義。”他笑得了然,帶着灑脫,終于找回了一點少年意,可秦往卻一點也無法強迫自己變得欣慰。
“秦往,我原來真心愛你,你也曾對我好。其實沒什麽好評判十七八歲做得事情到底是好是壞。希望我認為‘兩不相欠’不是我的一廂情願。以後還是維持現狀,不要聯系了。”他平靜地開口。
一段不合時宜的手機鈴聲穿進兩人之間,季白淩接起電話,是周應朔。
“周哥……我在機場,接我……接我朋友。”秦往看着季白淩好像被電話那端逗得臉上帶了些笑意,“我馬上就回家,你別等我了,先吃飯吧。”
季白淩笑着挂斷了電話,卻又在轉過來面對秦往的一瞬間冷卻,“我走了。”
“季白淩!”秦往在季白淩身後出聲喊道,又過來拉他的手。
季白淩鮮少親睹秦往的憤怒,秦往低頭望着他,連臼齒也咬緊。
他只陷入無盡的絕望,淚水不争氣地一下子盈滿了眼眶,“求求你,放過我。我不想再經歷一次我的十八歲了。你不會明白的,永遠不會。以前是我什麽都不懂,來招惹你,算我犯賤,現在我求你,放過我。”
眼前的世界已經模糊,他憎恨自己怎麽又擺出了那樣軟弱的模樣。季白淩轉身向前走,好在秦往終于不來追他。
承認事實并非難事,他的确還愛秦往,但永遠不想再和秦往在一起了,蝼蟻就該揣着最後的青蔥美夢茍延殘喘。那種剝離的痛苦,他沒有信心再經歷一次。十七歲他有希望有愛,而現在什麽也沒有,不敢再放手一搏了。
走出機場,樹木稀缺的郊外風便沒了阻礙,将衣袂翻飛。他終于揚起臉來,生生将欲墜的淚憋了回去。
十一點零五。
季白淩看了看手機,有些遲疑地打開門。為什麽他的情緒總被秦往左右,他好像是醉着長達幾年的酒,如今酒醒只帶來茫然。
門剛隙出縫,暖黃的光便盈滿了季白淩一身。
“周哥……”季白淩低喃。
周應朔支在餐桌邊淺淺睡着了,滿桌的菜動也沒動,聽見開門聲便立即清醒。眼是迷蒙,笑卻璀璨,“白淩!”
季白淩一時間心被揪緊,“周哥,你不是剛從美國回來嗎,怎麽不去倒時差……”
周應朔沒有回答,只端着菜去廚房加熱。
當季白淩坐上周應朔為他拉開的凳子後,他再也控制不住,簌簌地掉着淚出來。季白淩局促地坐在凳子上,頭埋得極低。淚幾近是砸下來的,一顆一顆的,洇濕了布料,更洇濕了周應朔的心。
一半因為郁結,一半因為周應朔對他的好他無法回報,“周哥……對不起,對不起。”
周應朔一怔,反應過來,溫和地笑道,“不是上次就說過了嗎,怎麽?小白淩想再拒絕我一次嗎?”又手忙腳亂地找來紙,想替季白淩拭淚,手卻滞在空中,最後還是只将紙放進了季白淩的手裏。
季白淩只搖着頭,又聽見周應朔說,“我去問和你一起考來的你高中的同級同學,他說你高中時常笑的。”
“誰忍心讓你流淚?”周應朔更多的是無力,“我只想将你捧在心尖上,給你我擁有的一切。”
從那位同學口裏,周應朔知道了秦往此人,知道他和季白淩高中的一些事,畢竟鬧得并不小。
季白淩寫作天賦很好,确切的說是應試寫作能力極好。常常語文考試後,都會将他的作文明晃晃地挂在走廊裏供全年級翻閱。
高三半期考試,季白淩劍走偏鋒,選擇了風險極高的詩歌題材,以55分的高分又被懸挂于走廊展板,這次卻驚起了一番波動。
詩歌排版清晰,加之季白淩寫字工整,細心的同學便在閱讀時一下子發現這首詩歌竟然從第三行開始到最後一行的第一個字組成了“秦往我永遠愛你”這一句話。
隐秘的浪漫,他就這麽承認着“情網恢恢”。
十七歲的季白淩好像什麽也不怕,不怕被老師知道,不怕被同學知道。反而如果能不顧忌一些問題的話,他一定會将自己的心意昭告全天下,他就是愛着秦往,永遠愛着。
午後時便看見秦往翻着那篇詩歌,駐足于展板前垂着眼笑,他們極少看見秦往那樣笑,純粹的,明朗的。
這時季白淩從七班後門探出頭來偷偷打量,眼彎成狡黠模樣,故作正經地背着手擠進秦往和展板面前,擋住了秦往看詩歌的視線。他們不知道季白淩和秦往說了什麽,只看着季白淩紅着臉瞧了瞧四周,又踮起腳來吻秦往,最後扯下自己的詩歌又躲進了教室。
是不是要全校看見自己的高分作文,季白淩從來不在乎,他只想讓秦往一個人看見。現在這篇詩歌已經完成了它該有的使命。
周應朔都能聽出十七歲的季白淩是多麽古靈精怪,愛一個人時又是多麽奮不顧身。
而現在的季白淩分明是破碎的,是強行拼湊起來的。
他真想和季白淩早點相遇,好好保護他,可他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将季白淩心裏蘊着的那個身影給抹去。
“你不該放過任何一個機會。”周應朔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說給自己,“任何一個,能讓你得到永恒幸福的機會。”
而季白淩只陷入了無盡的沉默旋渦中,他知道所有放在他身上的愛都是有期限的。像是《重慶森林》裏金城武的迷茫,他也常常困擾,為什麽所有事物都是有期限的呢?為什麽總有一天會過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