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戀

初春時季白淩回了奉城一趟,到了四中才感嘆果然學校真是一畢業就瘋狂裝修,現在的四中格調都升了不知幾個檔次。四年多過去了,李書桓竟然都結婚了,這是季白淩萬萬沒有想到的。

之前班長陳訓聯系到秦往和他,因為實習的緣故他現在就在四中做助教,正在給高考複習資料撰稿。陳訓将秦往視作救星,要秦往找找高中時的物理筆記,讓他也能撿個輕松。季白淩才想起秦往的物理筆記就在自己那裏,雖然質疑四年過去了現在高考行情是否還一樣,還是給陳訓寄了過去。

而秦往對待學術問題都很認真,于是單獨分析了現在的物理教材,拿着幾本教輔參考了一下,重新添添補補了幾個要點進去,單獨發給了陳訓。這下才讓季白淩肅然起敬,秦往不當老師真是可惜了。又忍不住幻想了一下秦往在講臺上授課的樣子,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有秦往這樣的老師的話,他小腦瓜裏一定成天都是黃色廢料了。

不過兩個星期,一本厚厚的全科高考學霸筆記便寄回來了,陳訓說是留一本staff本給他們,弄得他們啼笑皆非。裏面還收錄了季白淩當初留在學校的十幾篇模範作文。

翻開的扉頁上竟然還印了寫稿人的照片,有秦往和他單人的照片,秦往那張側臉照是陳訓在秦往朋友圈裏扒下來的實驗室照片,認真的樣子帥得天怒。于是也大幅度地推動了小女生對于複習物理的積極性,陳訓很是感動。

而季白淩的照片卻是當初年級交流大會上,他打陳子河的照片,陳訓說是要讓像當初的季白淩的同樣叛逆的少年也有信心寫好作文。

季白淩已經預見了陳訓在做教師這條路上會屢屢碰壁,至少換位思考學生心理這一點一定不行。不愧是李書桓一手教出來的高徒。

秦往又回到多倫多,處理學校和家裏的一些工作與事項。好不容易重逢,季白淩和秦往都很珍惜在一起的每個瞬間,這次又長久的分離還是讓季白淩有點空落。

結果秦往在一個清晨簽收了一個快遞,裏面是一些平常的季白淩寄過來的日用品,而箱子最底下放着那本陳訓編的那本高考學霸筆記,還有下面壓着的一面旗子。

秦往拿起來那面錦旗一看,上面繡着:“桃李滿天下,雨露潤春華”。附贈了幾個陳訓帶的班級女生的物理成績進步單,背後是那幾個女生的感謝和要聯系方式的ps,而那些女生自爆的聯系方式全部被季白淩用黑色記號筆塗黑了,一點也不讓秦往看見。

季白淩也在後面附上小紙條裝神弄鬼地寫着“感謝秦老師,送你一面錦旗,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特殊指導!”

秦往低低笑起來,只想快些回去抱抱他的小鬼。

今天的秦往很奇怪,竟然拒絕了季白淩的視頻通話請求,而且說話時也像是在外面,風聲太大根本聽不見他到底在說什麽。今天可是季白淩的生日啊!他為了昨天秦往的生日,提前準備了兩個月。而秦往呢?聖誕節放着假他還在外面玩自己的!完全将季白淩的生日給忘了!于是季白淩憤憤地挂斷了和秦往的語音通話。

他真是太冷了,看着外面呼嘯的風雪,地暖也沒有裝,這房子簡陋程度和秦往當初住的他姐的小公寓有的一拼,他連下床的勇氣也沒有了。

可他還要事要做……季白淩望了望手上潰爛的凍瘡,發了個朋友圈:‘太可憐了,四肢僵硬還孤獨還氣憤還傷感還冷得要命的二十三歲’

收到一系列的慰問和贊,卻還是沒有他最想要的那條,季白淩太生氣了,怒火是他冬天的溫暖大襖,于是爬起來整理資料了。

季白淩的導師說要将他需要的資料合并發到他的郵箱,但無奈季白淩太久沒有用過他的163郵箱,當時綁定的手機號也換了,無法找回,便只能用一用闊別更久的qq郵箱。

一登陸上去就被如山的信件轟炸了,他着手清理着郵箱,大多都是廣告推送,卻無意間在垃圾消息中看見有陌生的號碼發來的未知标題的信件。

時間是十二月二十五日,三年前。

季白淩看着這個日期,突然想起前幾日他翻着秦往的朋友圈。

三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日,秦往在UT交好的一位學長跟着導師的研究有了一定的成果,發表了一篇SCI,內容是對冥王星和冥衛一的大氣層可能會有氣體交互的證明研究。秦往轉載了,發表了一番評論,內容讓季白淩有些暈頭轉向,大概看出來秦往好像很是贊同,并表示期待被證實。

他晃着一顆心點開這封未知信件。

“看了一篇論文,設想冥王星和冥衛一卡戎的大氣可能是共享的,其間會有氮氣的交互。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也會将科學和狹隘的自我感情聯系在一處,可我現在竟然很期待。

冥王星被除名九大行星,降為矮行星。都在感嘆,原來它體積這麽小,遠不比想象中浩大。它的軌道是橢圓形的,與太陽最近距離為44.3億公裏,最遠73.1億公裏,這顆星球即便在中午得到的陽光也低于衆人預期,幾近永墜黑暗。地表溫度達到零下229度。

其實是否擁有九大行星的名銜并沒有多大的意義,是否擁有确定的航線與方向才是。

今年還是祝你順遂平安。

二十歲生日快樂。”

看來的确是秦往。

季白淩先是雲裏霧裏,原諒他在天文學上的造詣實在淺薄,百度回來後卻有點說不出話來了。看見那些矯情的網友們将冥王星和卡戎拟人的神乎其神,都覺得冥王星即便被除名,但他也不會孤獨,因為有同樣孑然的衛星卡戎永遠的陪伴。

秦往是不是一直也将他們看作冥王星和卡戎呢?陪伴着孤獨的彼此,卻讓彼此不再孤獨。

季白淩盯着屏幕的眼幹得有些生疼。秦往期待着兩顆星大氣交互的證明,也妄想着他們之間能夠不只是共步,而是攜手的行進,可分明他們那時差些就要永隔天涯了。他究竟是懷着怎樣的心思在漫天飛雪的多倫多深夜寫下一封信件的呢?

他決定暫時原諒一下秦往了,季白淩搓着手望着電腦屏幕上短短的百字,又看看手機——他在等,如果秦往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并且有覺悟的回他電話還記起他生日的話,他可能會考慮在明天天亮之前赦免秦往的罪行。

他的确沒等來什麽電話鈴聲,而是一陣沉悶的敲門聲。

季白淩正在氣頭上,是誰這麽晚在敲門?!如果真是保險推銷的話,他一定會不考慮他們職業的艱辛而給他們一個閉門羹的。

而這一系列的胡思亂想都終結在打開門的那一個瞬間。

——秦往,回來了。

秦往好像是急忙忙趕回來似的,穿着灰色的大衣,戴着駝色的格紋圍巾,他從圍巾中擡起整張臉,眉睫上也綴着雪,鼻尖凍得紅紅的。看見季白淩的一瞬間,臉上的笑意也舒展開來,琥珀的眼裏閃耀着群星,好像夾在發間,落在肩頭都的雪粒也會随之融化。

“你,你怎麽回來了!”季白淩發覺自己舌頭也快要捋不直了。

秦往不答,只将身上的圍巾拆下一圈,套在季白淩的頸上,又用受過風雪仍然溫暖的大手包裹住季白淩生着凍瘡的手,垂下眼朝那裏哈氣,白霧在空氣裏跳躍着。

季白淩鼻子一陣酸楚,什麽憤憤在看見秦往的一瞬間也消失了。他埋進秦往的胸膛,撒嬌似的蹭着,又抱住他,半晌,季白淩悶悶開口,“秦往,今天聖誕節……”

秦往好像笑了一下,“嗯,聖誕快樂。”

季白淩又提醒道,“昨天是你生日。”

“嗯,我二十三歲了。”

季白淩露出犬齒,用拳狠狠錘上秦往肩頭,什麽大垃圾人?!

秦往好笑地握住季白淩的手,仔細端詳了一下他的手指,又輕輕摩挲他手腕上那個泛着溫潤光澤的銀亮手镯,弄得季白淩頭皮發麻。

“別看了,又腫又爛,如果凍瘡也分等級我肯定是癌症級別的。”季白淩将手連忙從秦往手中抽出,卻被秦往緊緊握住,動彈不得。

只見秦往好像突然斂了嬉笑神色,從衣兜裏掏出一個白色的方形小盒,然後別開眼向季白淩打開它,裏面赫然是一只精致的戒,被家中的暖光映得明亮,上面含蓄嵌着的顆顆小鑽折射出璀璨的光。要怎麽形容呢,委婉而直白,它的美麗在這兩者間找到了一個絕妙的平衡。

秦往什麽話也沒說,而季白淩是說不出話。

他癡癡地望着秦往,眼裏閃爍着莫名的情緒。

“生日快樂。”半晌,秦往低聲道。

季白淩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住了,“這是生日該送的嗎……”

他才想起來秦往三月前走前的夜裏偷偷量度他手指的粗細,被抓包了還說是要比較一下季白淩凍瘡後手指究竟膨脹了多少。而季白淩也傻兮兮地信了,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秦往送戒指這樣的東西。

秦往幼稚地想着,在季白淩生日這一天送給他戒指,那麽他每一年過生日都會想起他,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的名字深深镌刻在季白淩的骨裏,直到生命終結才會随之消逝。

“人家都是對戒好嗎,我……我要是傻兮兮地只一個人戴出去得多蠢啊……”

然後秦往又拿出另一只款式相似的戒指,讓季白淩給他帶上。季白淩握着戒指的手都在不住顫抖,他覺得這個小小的飾物和這個簡單的儀式都神聖極了,重得他難以承受。

要說季白淩這些年究竟有什麽成長的話,那大概就是自信。那是秦往一步一步教會他去領悟的感受,讓他知道自己值得被愛,值得擁有愛。

于是此時此刻他只覺得難以承受,卻知道他該承受,這份愛不屬于他又能屬于誰呢?

季白淩握着秦往的手,虔誠地将戒為他戴上,又擡眼看秦往,好像他的眼眶也是瑩瑩的。

秦往從盒子下方拿出一條銀鏈,将戒穿上去,解釋說季白淩如今的手指腫得像是一根根小蘿蔔,只能開春再為他戴在手上了。

然後秦往将門關上,反身将季白淩抵在冰涼的門上,偏過頭為他穿戴着這根意義特殊的項鏈。

秦往彎着腰,長長的睫随着甕動在季白淩的臉頰上搔着,耳朵也紅紅的。是他一貫的認真做派,也是他天生的害羞的模樣。

他替季白淩扣好項鏈,微微起身望着季白淩。季白淩滿心裝着沉沉的情意,摟住秦往的頸就吻他,纏綿又幹脆。

沒有什麽別的想法,季白淩只覺得他太幸運。他一路走得太過艱辛,至愛一個個的離去,留下他伶仃在人世間。世上有太多不公,太多無可奈何,季白淩除了順從以外毫無辦法。

可秦往出現了,在他少年意氣時,一手将迷惘着的季白淩拽出深沼,告訴他,你很好,你會贏來別人的愛。

他們終于有了攜手相伴的鐐铐,季白淩細細摩挲着那個銀環,眼裏晃蕩蕩落下水來。

這注定是一場浩浩蕩蕩的遠行,可那又有什麽緊要呢?只要他們牽着彼此的手。

他攜起秦往的手,完成了這一場世上最簡單的儀式。

“我永遠陪着你。”秦往再次重複起他的這句誓言。

“我永遠陪着你。”季白淩也說。

這話簡單得要命,卻是他們兩人最終願望的縮影。

萬千情愛抵不過一場雪滿頭,他們清楚得很。

季白淩垂着眼去觸碰秦往的胸膛,那是心髒所在的位置。秦往的心跳得有些快,而季白淩何嘗又不是,卻在一下一下的跳動中,漸漸地,統一了頻率。

這是發生在他們十七歲,青澀着,更不完美的故事,他們拯救了少年時代的彼此,愛與誠,也會變成力量推動他們前行。

那顆擁有着零下兩百二十九度冰脈所築成心髒的行星,也會因為這沐在春風裏的愛而動容,陪伴着他永遠虔誠的卡戎星,直到宇宙也走到盡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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