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這叫躁動,你動心了
夏桐失眠是因為她懷疑自己生病了。她躺在床上,兩頰發紅,在安靜的房間裏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髒怦怦跳動的聲音,陌生而怪異的感覺充斥在她的心頭,這不是生病是什麽?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拿出手機發帖詢問:“總是在想一個人,一想到他心裏就覺得煩躁不安,這是什麽毛病?”
吃瓜群衆積極回答:
“樓主,這叫躁動,你動心了。”
“想要又沒得到,所以煩躁。”
夏桐看着這些高票回答,心裏更加焦躁,“噌”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打開窗,幹脆不睡了。
她對陸晨風動心?左思右想,陸晨風都不是她的理想型,她理想中愛情發生的地方應該是學校辯論社、晚會後臺、籃球場,甚至可以是街角的面包店,她從來沒有想過在一棟陌生的房子裏,和一個陌生人朝夕相對之後,竟然就對他動了心,尤其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就鬧出那麽大的烏龍。夏桐使勁搖頭,企圖把陸晨風的臉從自己腦袋裏甩出去。
陸晨風躺在床上,翻了個身。
陸晨風比常人容易疲勞,嗜睡症造成的長時間不規律睡眠沒有讓他精神充足,反而令他頭疼不已,所以他一向很珍惜晚上的睡眠機會,但是他這天晚上罕見地失眠了。白天的時候夏桐誇獎了這棟房子的設計,其實這棟房子的設計者是他過世的母親,他母親當年憑借這棟房子的設計,一舉斬獲國內外無數建築設計大獎,甚至還有新銳設計師獎、美國建築學會金獎……曾經風光無限的梁女士是他的童年偶像,但是後來事情的發展卻不盡如人意。
夏桐披着衣服從隔間出來,像平時一樣看看他的睡眠情況,結果看到陸晨風也還沒睡,問他:“睡不着嗎?是不是空調的溫度開得太低了,我給你調一下。”
山裏早晚溫差大,雖然還在夏天的尾巴,但是晚上溫度并不高。陸晨風貪涼,室內溫度總是調得很低,他的心裏總像是攢了一團火焰,燃燒着,搖曳着。
既然睡不着,他幹脆對夏桐說:“走,陪我去閣樓上躺躺。”
陸家的閣樓夏桐是第一次上來,當她看到這寬敞漂亮的閣樓時才發現這棟建築是多麽巧奪天工。
閣樓有整整一面斜坡狀的玻璃牆,與屋頂連接處是一面可開合的玻璃天窗。玻璃天窗緩緩打開,天上的星星宛如觸手可及,好像跺一跺腳就會接二連三地落在頭上。山裏的能見度極高,晚風帶着清爽的水汽柔柔地撲在臉上,好像手指穿過情人柔軟細密的長發,手背滑過癢癢的感覺,讓人戀戀不舍。
蟬鳴和樹葉摩擦的聲音宛如自然的低聲呓語,叫人心醉。
陸晨風已經在躺椅上躺下,還拍了拍身邊的空位:“你也過來。”
夏桐順勢躺下,那一瞬間,仿佛整個星空近在眼前,星辰密布,天上繁星如街市明燈。她不禁問:“你數過天上的星星嗎?”
“沒有。”
“我也沒有,傻到去數天上的星星的人,該有多麽無聊。”
是啊,多無聊的人才會去跟那些永遠也數不盡的星星較勁,陸晨風笑了笑,閉上了眼。
夏桐側過臉看着他,閣樓裏只有角落點着昏黃的地燈,在夜幕與溫柔的光線之下,陸晨風的輪廓越發清晰。夏桐把手臂枕在腦袋下面,就這麽看着陸晨風的側臉,他的鼻梁可真高,睫毛也長,夏桐不禁想,他是不是渾身上下就沒有難看的地方?
就在夏桐明目張膽地看着陸晨風的時候,陸晨風忽然睜開眼,他清亮的雙眼和她的眼神相撞,他的臉上閃過笑意 :“看我是要收門票的。”
夏桐撇嘴道:“我是工作人員,免費參觀。”
“你經濟困難嗎?整個假期一天不落全貢獻給我了,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假期不想出去玩嗎?”陸晨風問她。
夏桐想了一下,也不知道該說困難還是不困難。她确實錢包空空,但是她的情況又十分特殊,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陸晨風解釋。她跑這麽遠來上學,其實是為了脫離她爸的光環,活出自己的樣子,所以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心,她嚴詞拒絕了家裏的資助。
她爸派人給她送銀行卡,她有骨氣極了,堅決不收,然後那人就走了——等等,他為什麽就這麽走了?!傲骨铮铮的夏桐看了一眼扁扁的錢包,心中萬馬奔騰,不對啊,這個大哥怎麽不按套路出牌,好歹要再勸說一下她吧?她說不要就真的不給了嗎?所以,她現在是真的窮。
看夏桐半晌不答,陸晨風沒有再問。兩人相處這麽些天,倒是很少像今天這樣放松地在一起聊一些有的沒的。
沒過多久,陸晨風再看夏桐時發現她已經睡着,她睡得倒是又快又香。其實夏桐只是一邊發愁,一邊閉眼幻想着自己在數錢,沒想到數着數着就睡着了。
陸晨風把天窗關上,用薄毯把她裹起來,輕松地把她從躺椅上抱起來,幾乎沒費什麽力氣。陸晨風心想,懷裏的人可真是輕,骨架也小,給人一種柔軟又易碎的感覺。管家聽見動靜起來查看,正看見抱着夏桐進卧室的陸晨風,陸晨風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表情,管家輕手輕腳地退回去,看着他們倆露出了微笑。
陸晨風終于不是女性絕緣體了,管家倍感欣慰,幾乎老淚縱橫。
陸晨風把夏桐輕輕放在床上,夏桐的手機鬧鈴忽然在床頭響了起來。陸晨風拿起來一看,鬧鈴列表裏每隔一段時間就設置了一個鬧鈴,都是夏桐自己設的,為的是方便起床查看陸晨風的狀态。陸晨風把鬧鈴全部關閉,摁了關機鍵。
夏桐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房間的,她好像是跟陸晨風說着說着就睡着了。一覺睡到天亮,夢到自己躺在錢堆裏數錢,數了一半錢沒了,她差點哭醒。她盯着窗外刺眼的光線納悶,她的鬧鈴呢?怎麽沒響?
陸晨風起得比她還早,這時正好過來敲房門:“起床了。”
吃完早飯,陸晨風遞給夏桐一個信封,夏桐疑惑道:“這是什麽?”
“打開看。”
夏桐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沓人民幣?!
“給你預付的工資。”夏桐終于明白昨天陸晨風問她是不是經濟有困難是什麽意思了,她後悔了,她當時應該大聲回答“是的!非常困難,吃了上頓沒下頓,眼看就要揭不開鍋了”,這樣陸晨風會不會心一軟給她再加點獎金?夏桐抱着信封,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
陸晨風對她的大恩大德如同再造,簡直就是她的衣食父母。夏桐激動地說:“哥,我跟你講真的,我不能再叫你陸哥了。”
陸晨風被她說得一愣。
“叫你陸哥完全表達不了我對你的崇敬之情,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腿哥!”
“等等……你說清楚,什麽腿哥?”
“大腿的腿。”夏桐的語氣铿锵有力,擲地有聲。
陸晨風實在不想要這個稱呼,夏桐在他眼裏俨然已經成為起名狂魔。
可是夏桐的表情看起來不容抗拒。
陸晨風以為自己最迷人的地方是打游戲時高超的技術,但沒有想到對于夏桐來說,他的個人魅力可能還不如一個月的工資,陸大神的內心受到一百萬點暴擊。看着夏桐鞍前馬後的狗腿模樣,陸晨風不由得嘆息。
他深深地看了夏桐一眼,給她留下一個冷酷的背影 :“我、拒、絕。”
在陸晨風看不到的時候,夏桐再次試圖糟蹋《英雄聯盟》,但是這次不同,她找了個外援。
“你想通了,要服軟了,準備回家了?真的不要我幫忙嗎?”孟停雲以為夏桐打電話給他是準備灰溜溜地卷鋪蓋回家。
孟停雲是夏桐的發小,他們兩家住得近,夏桐看着他從尿褲子的小屁孩慢慢長成現在的人模狗樣,沒想到如今也是一位翩翩少年了。
夏桐的手指點在桌面上,避重就輕地說:“我确實要找你幫忙,但不是這個事,你是不是《英雄聯盟》玩得還不錯?”
“那必須的,我這個水準,放眼望去你根本就找不到我這樣的高手。”
“高手?多高?”
“黃金。”
黃金?夏桐沒什麽概念,不懂。
她點點頭 :“行,那你上線教教我。”
孟停雲覺得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了,記得當初他們集體逃課去網吧,找夏桐打掩護的時候,夏桐還以一副好學生的樣子義正詞嚴地抨擊他們玩物喪志,看着他們搖頭,她語重心長道 :“同志們啊,學好三年,學壞三天。”他們都住一片區域,為了求夏桐別說漏嘴,可沒少給她好處。
“你不是最讨厭男生玩游戲嗎?”孟停雲問。
“這能一樣嗎?有的人玩游戲是不務正業,有的人是為國争光。”女人果真善變。
“夏桐,做人要講良心,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說,你是不是雙标太嚴重了?”
夏桐搖頭:“這是本質上的差別,我哪句話說錯了?”
“唉,往事皆成雲煙,不提也罷。你知道我現在過的是什麽日子嗎?每天都被我爸押着去公司報到,朝九晚五,工作得兢兢業業。”
“哦,所以你也承認,你是浪子回頭了,如今承蒙祖蔭被迫上進。”夏桐不禁想,都是年輕人,孟停雲和陸晨風的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
孟停雲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認識夏桐這樣的損友,都說好哥們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夏桐則是沒事插你兩刀,偏偏她插完刀後還跟沒事人一樣。孟停雲又說:“你有能耐,你從家裏一聲不吭地跑出去,又落得什麽好處?”
夏桐在電話那頭忽然沉默,孟停雲一下慌了,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連忙想要補救:“我有兩個號,送你一個行嗎?你這突然不說話,我心慌。”
“行吧,網上見。”夏桐說。
孟停雲看着被挂斷的手機嘆了口氣,能跟夏桐玩在一起的原因,他們這幫男生其實都不好意思說。別看夏桐現在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還生了一張讓人看着就想捏的娃娃臉,但是當年念初中那會兒,她可是遠近聞名的一姐。
這可不怨夏桐,她力氣大是天生的,孟停雲小時候帶着一幫毛頭小子整天惹是生非,有一次惹了一大幫高年級的學生,他們到學校裏面找孟停雲算賬。
正巧,那天夏桐她媽叮囑她把孟停雲拎回家,為隔壁阿姨也就是孟停雲的媽媽排憂解難。夏桐穿着漂亮的粉色小裙子,被來尋釁滋事的高年級學生中領頭的一把推倒:“還有個小丫頭在這兒,小小年紀就會談情說愛了?她該不會是你小子的小女朋友吧?小丫頭,要不要看你的小男友是怎麽被我們揍趴下的?”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沒想到,這群人被夏桐徒手放倒,落荒而逃,回去之後還特意誠懇地向孟停雲他們道歉,生怕口頭道歉他們不接受,還寫了一份洋洋灑灑的道歉書。這件事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市區的學校,同學們這才知道,原來外國語學校還有夏桐這麽一個女漢子。
從此夏桐屁股後頭就多了一群跟屁蟲,俗稱小弟。孟停雲走到哪裏都特驕傲地說:“我姐是夏桐,她罩着我!”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裏,夏桐的名號比任何人的都好使,所以托孟停雲的福,夏桐平添虛名,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孩子幫裏不可或缺的桐姐。
本來他們是喊她桐哥,結果夏桐每次都穿着一條飄逸的小裙子,腼腆地搖頭拒絕:“不要喊哥,我不喜歡。”
衆人一個激靈,人不可貌相,扮豬吃老虎,浪淘盡英雄無數,還看今朝。
夏桐戴着耳機操控着她的女警四處亂竄,這是她學到的第一個游戲名詞:打野。于是夏桐在草叢裏面不亦樂乎地鑽來鑽去,帶她的孟停雲完全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隊友集體蒙了,這個女警的裝備挺牛的,但是全程都找不到她,究竟是來幹嗎的?
“女警,守塔!”夏桐的隊友一句話沒說完,就被對方擺出的蘑菇陣轟死,死得好冤。
夏桐沉浸在打野中,如癡如醉,直到她一側頭,發現陸晨風不知道什麽時候默默站在她的身後,看着她那兩只白嫩嫩的手在鍵盤上瞎摁,神色難以言喻。
“LOL?”陸晨風剛小睡醒來,還有些頭疼,看到夏桐白癡的操作之後,他的頭更疼了。
“你讓讓。”陸晨風說道。
陸晨風當初要帶夏桐打LOL,夏桐那時沒答應,結果現在又忍不住自己暗暗地練,還被陸晨風抓了個現行。夏桐當然不想讓他替自己上,還恨不得現在就讓電腦消失。
“你不需要多睡一會兒嗎?”
“我是睡眠有問題,又不是斷手斷腳,不睡。”陸晨風打算把夏桐從座位上提起來,“夏桐啊,我跟你說,以後哪一天要是我不行了,你就在我的病床前打游戲,知道嗎?”
“為什麽?”夏桐的表情極其無辜。
“因為你這個水平,我就算是躺在棺材裏,也會被你氣得爬起來!”
夏桐死死抱住鍵盤:“陸先生,陸哥,陸老板,你就放過我這個菜鳥吧,你就當我沒玩過,你也沒看過我玩。”被陸晨風看到她玩游戲,簡直太丢臉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抗拒跟着陸晨風打游戲,別的女孩子如果能讓陸晨風這樣的專業大神帶,哪怕只是一會兒,恐怕都要激動得尖叫。但是她只覺得沮喪,沮喪她為什麽這麽笨拙,沮喪她對陸晨風的世界一無所知。她不知道,這就是心動呀,這就是塞林格說的“愛是想觸碰又收回的手”。
“我幫你打,打贏。”陸晨風說。
夏桐拼命搖頭,不為所動。
“給你漲百分之五的工資。”陸晨風又說。
“老板,您請!”夏桐毫不猶豫地站起來,恭恭敬敬地把位置讓給陸晨風……陸晨風的心再次遭遇暴擊,他就知道,漲工資比他說話管用。
好吧,人類就是這麽現實。
但是為什麽他出了錢,還要幫夏桐打游戲?陸晨風故意無視了這個問題。
陸晨風坐下後,立馬操控着女警直奔對面三路游走的妖姬而去。妖姬已經殺了孟停雲的劍姬兩次,他已經毫無還手之力。
隊友看見女警橫沖直撞地奔牆壁這裏來,露出絕望的眼神:打野的哥們來送人頭了。
誰料陸晨風EQ技能連發,操控着人物貼近對面妖姬的時候,在下方放了一個圈套,一連串操作一氣呵成。
夏桐一直以為玩游戲就是拼手速,手快的那個肯定會贏,可是陸晨風放在鍵盤上的手指也不見得動得多快,她甚至可以看清楚他的每一次按鍵。她的目光停留在陸晨風的手上,陸晨風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按鍵時優雅又果斷,說這是一雙鋼琴家的手也完全有人會相信。夏桐的注意力再回到屏幕上的時候,對方的妖姬已經中了圈套,陸晨風抓準時機補刀,直接爆頭,拿下人頭。
游戲提示:對面玩家已被擊殺。
“你怎麽知道對方會後退?這也太神了吧?”夏桐驚訝。
這一局突然就從3比0的局面被陸晨風力挽狂瀾。
陸晨風一邊操控人物,一邊還能一心二用地給夏桐上課:“你告訴我,技能的操作是哪幾個鍵?”
“啊?哪幾個鍵?就用鼠标點點不行嗎?”
陸晨風陷入一陣沉默。他是誰?他在哪裏?他在幹什麽?
“我聽說玩游戲的人手速都很快,可是我看你的操作……”夏桐弱弱地問。
陸晨風被稱作“海神”不是沒有道理,《英雄聯盟》這個游戲玩到後面比的本來就不是超快的手速,而是計謀。陸晨風的手在鍵盤上看似不快,但是他的每一個技能都例無虛發,在戰場上閑庭漫步,卻能殺敵無數,除了陸晨風有誰還能做到如此。
隊內頻道裏還有接連不斷的消息在刷:“女警換人了吧?”
“小桐,你還在嗎?你跟誰在一起?”可憐的孟停雲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這個女警的操作水平,瞎子也看得出來是換人了。
陸晨風從電腦前面站起來,微微挑眉:“這是你朋友嗎?號也是你朋友的?”
夏桐乖乖點頭。
陸晨風穿着藏青色的真絲睡衣,頭發沒有打理,鬈曲的劉海淩亂地搭在額頭上,眯着眼慵懶說話的時候,就像是一只剛剛睡醒的大貓。他個高腿長,夏桐堪堪到他的肩膀,他寬闊的胸膛一動,就好像要把夏桐整個人都包裹起來。這個男人既危險,又迷人。
陸晨風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沒來由地有些不高興。他叫夏桐玩《英雄聯盟》,夏桐卻一口拒絕了,況且他也有小號,夏桐不找他要,他這麽大一尊真神就在她身邊,她居然找別的男人帶她玩,對方的水平還這麽差,夏桐這是什麽審美?
夏桐自然不知道陸晨風在想什麽,就看陸晨風在桌邊一只手撐着桌子,一只手插在睡褲的褲兜裏擺了半天的造型。
夏桐試探地問:“陸哥,你還好嗎?你不是身子麻嗎?要不要再去床上躺一會兒?”夏桐說得情真意切。
陸晨風高冷的表情差點沒繃住:“你就沒什麽話要跟我說?”他的眼睛往還沒有退出的游戲界面上瞟,就等着夏桐哭着說“大神,求帶”。
夏桐恍然大悟:“你的眼睛不舒服!”
陸晨風揉了揉眉心,他是渾身上下哪兒都不舒服!
夏桐再登錄游戲的時候,發現有個叫“七五折包郵免費送”的ID加她好友,她手一抖,點了“拒絕”。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七五折包郵免費送”又發送了加好友申請,留言是:“附近的人,組個隊,開黑加。”
夏桐心想,什麽是開黑?她的水平太差,還是不要害人了,再次點了“拒絕”。
“七五折包郵免費送”第三次加她的時候,夏桐終于察覺出不對勁了,直接回複:“不買!”
午飯後,出門散步已經成了夏桐和陸晨風的習慣。之前管家讓陸晨風每天出門散步透透氣,陸晨風卻整天窩在家裏,可憐兮兮地說 :“纏綿病榻,不便出門。”然而陸晨風就在昨天才說,他又不是斷胳膊斷腿,為什麽要在家躺着……
走在林蔭道上,陸晨風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LOL你不會加好友嗎?要不要我教你?”
夏桐:“我會啊。”
“那怎麽有人申請加你好友你不加?”
“你怎麽知道有人加我?”
陸晨風啞口無言,片刻後摸了一下眉心:“我就随口說說。”
“你不說我都忘了,今天有個推銷東西的加我,現在的人真會做生意,還說是我附近的好友。”夏桐眼裏閃動着智慧的光芒,七五折包郵免費送她可不要。
那個“七五折包郵免費送”……其實是他随便瞎起的,他起名的時候廣告界面上正好是外賣軟件的廣告。可能這個名字看起來太不像高手了,失策失策。
陸晨風雲淡風輕,一臉嚴肅:“你做得對,以後這種莫名其妙的好友不要加,回頭我加你。”
夏桐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七五折包郵免費送”也是陸晨風的小號之一。
夏桐以為他們的日子會平淡地過下去,直到她開學。她偶爾也會想,等她開學了,陸晨風要怎麽辦。但是她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陸晨風先遇到了大麻煩——他的隊友們找來了。
打頭的小哥哥頭發染成奶奶灰,他沖進家裏的時候,夏桐差點以為家裏進了土匪。他們一群人義憤填膺、浩浩蕩蕩地闖進來,這是什麽情況?是來要債的,還是來打劫的?
“你們等等,站在門口別動。”夏桐站在這群人面前擋住他們,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領頭的“奶奶灰”以為夏桐要阻止他們進去,還想往裏闖,後面還有人在叫陸晨風的名字,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奈何夏桐力氣太大,她一把抓住“奶奶灰”的手腕,“奶奶灰”想要揮開夏桐的手,結果詫異地發現夏桐的手指就跟壓着齊天大聖的五指山一樣,任由他怎麽掙紮,夏桐都巋然不動。
“奶奶灰”不想讓人看出來他的氣力還不如一個妹子,只能裝作讓着她的樣子,橫眉冷對警惕地看着她,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怎麽陸哥家裏還藏着個小美女?”
“陸哥消失這段時間就是為了泡妞?”
“啧啧,金屋藏嬌。”
一群人七嘴八舌。
夏桐的氣勢頗足,手指着他們的腳下:“換拖鞋了嗎?外面下雨,你們的腳上全是泥,家裏都是地毯,你們直接踩的話,阿姨很難打掃衛生的,知不知道?”
阿姨和管家站在夏桐的身後,阿姨聽了這話,簡直想給夏桐鼓鼓掌。說得好,這群孩子毛毛躁躁的,就是欠教育,不知道珍惜別人的勞動成果。
一群大小夥子臉色頓時有些尴尬,就這麽一句話,夏桐至于喊出這麽大音量嗎?他們看着眼前這個身材嬌小、尖下巴、大眼睛的小姑娘,她那一雙靈動的眼睛轉動的時候好像有波光閃動,那秋日的風吹過金色蘆葦蕩,湖面波光粼粼,恰似夏桐的眼波,不言不語,如泣如訴。夏桐最出衆的不是她的五官,而是她水嫩的肌膚,娃娃臉讓她的輪廓稍顯圓潤,但是精致的尖下巴又中和了圓臉的稚嫩感,滿滿的膠原蛋白只令人覺得青春逼人,臉上的笑容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夏桐看他們在門口呆頭呆腦地發愣,不知道這群陌生人想幹嗎。
這時,一個女生從這群爺們後面鑽出來,喊他們:“發什麽愣啊?還不進去。”女生高挑纖細,頭發全部紮起,看起來十分幹練。
“你是誰?”高挑的女生看着夏桐,眼神中隐隐帶着敵意。
夏桐的第一反應就是:得了,這十有八九是陸晨風的仰慕者。
但是夏桐是誰,她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嗎,什麽大風大浪她沒見過。她一甩頭,換了一張官方嘴臉:“你好,女士,我是陸晨風的助理。你們今天造訪陸宅有什麽事情嗎?有沒有預約?如果沒有預約,陸先生不見客。”
“原來是助理啊。”
“新來的助理嗎,怎麽從來沒見過?”
“什麽助理啊,不會是幌子吧,助理嘛,不就是幫助處理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
說這麽大聲,當她是聾子嗎?夏桐的眼神好似寒冰,向醉心八卦的男生望去,而她自以為寒冰一樣冷酷無情的眼神……其實她這麽一雙含情的眼,無論露出怎樣兇悍的眼神,都像是在傳情。
男生被她看得忽然臉紅,尴尬噤聲,摸摸後腦勺 :“真的是助理嗎?陸哥之前的助理不是韓助理嗎?”
看來真的是陸晨風認識的人,連韓助理都知道。既然如此,夏桐也就沒有必要再攔 :“我是新來的助理,有疑問你們可以一會兒問陸哥。”
高個子女生輕輕哼了一聲,小聲抱怨:“陸哥,叫得挺親切的。陸哥不見誰也不會不見我們的,你态度放好點,別拿雞毛當令箭。費盡心思接近陸晨風的人我見多了,你省省吧,別白費心機。”
“噓,你說什麽呢!”高個子女生旁邊的男生用手肘戳了她一下,對夏桐客氣地解釋道,“我們是陸晨風的隊友,我是神農,這是我妹,我們隊的後勤,芹菜。”
“我是Pluto。”格子襯衫男生看起來年紀很小,十分可愛,他沖夏桐熱情揮手。
剛剛醉心八卦的男生還紅着臉,眼神不敢跟夏桐對視,其實知道她只是陸晨風的助理時他心裏還有點高興,他覺得夏桐好美、好可愛:“我是卡車斯基,他們都叫我卡哥。”
“奶奶灰”言簡意赅地自我介紹:“Grey。”
夏桐尴尬了,這群人見面都是自報游戲ID的嗎?可她并沒有一個響亮到可以行走江湖的游戲ID,這可如何是好?她下定決心,回頭她也要取一個這麽響亮的名字。其實她沒體會到,能夠一次性見到這些人,對于游戲迷來說,是多麽值得驕傲的事情,這裏是WFLT戰隊的半壁江山,也是整個國服排位前二十名的半壁江山啊。
夏桐淡然地請他們入座。格子襯衫男生在心裏想,夏桐真是大氣又與衆不同,見到他們這一票人竟然面不改色,真是讓人不得不欣賞。然而夏桐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內心戲這麽多,這完全是個誤會,雖然她在陸晨風身邊工作,但是她連陸晨風是幹什麽也才知道不久,更別說摸清他戰隊裏面的人都是誰了,就連“王者”是什麽她也是剛剛知道,還能指望她給出什麽驚人的反應呢?
等到陸晨風從樓上下來的時候,只見一群人已經被夏桐治得服服帖帖,此時正乖乖地在沙發上坐着,像是等着老師訓話的小學生。陸晨風用詫異的眼神看向夏桐,以眼神詢問她:“你把這群人怎麽了?”
夏桐連連搖頭,她可什麽都沒有做,這群人是自己變成這個樣子的,好像被無形的手點了穴道一樣。她心想,可能是因為她有特殊的人格魅力,但是她從前不知道。
陸晨風的隊友見到他的時候,客廳裏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陸晨風一個人站在他們的對面,身體一半沒在陰影裏,一半被自然光線籠罩。有那麽一瞬間,夏桐感到陸晨風雖然身處人間煙火中那麽久,得到過無數人的掌聲和歡呼,但是他很孤獨。這種孤獨讓他像是斷了臂膀的西方神祇,憩息在雲朵的邊緣,不肯墜落人間。
“你們不是在封閉訓練嗎?”陸晨風問。
“陸哥,你一聲不吭地消失小半年,我們怎麽可能還有心思專心打比賽。”
“胡鬧,我的位置不是有寒冰替了嗎?隊裏不缺人。馬上就是決賽了,你們不回去訓練,跑來我這裏幹什麽,要興師問罪,還是來跟我打一架?”陸晨風身高上的優勢在這時顯現出來,也可能不全因為身高,他本就是一個有氣勢的人,說話做事雷厲風行,嚴厲卻令人信服。
一沓照片被放在木質茶幾上:“哥,不是我們非要來找你問個明白,是你現在住的地方已經被人發現了。你自己看,這是你被人拍到的照片。”
陸晨風拿起照片一一翻看,可能是因為隔得遠拍的,照片不算清晰,但是可以看清照片中的人是他,除此之外,他身邊還跟着一個女生,正是夏桐。照片裏面,他們在山道上散步。還有一張更加模糊不清了,是他們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有些犯暈,夏桐扶了他一把,只是簡單的動作,但是從照片上看起來卻有着說不清的暧昧。他知道憑借媒體人的手段,這樣的照片配上聳人聽聞的标題,他身上的髒水更加洗不清。這些照片沒有被放出去的原因,很可是他如今的話題性還不夠高,畢竟他已經離開公衆小半年,又是專業領域的人物,再離奇的話題也要有熱度才能炒得起來。
“哥,人家都已經逼到家門口來了,你就不能說出你離開的原因嗎?我們相信你,但你總得讓我們知道是為什麽。”
這照片是Pluto的朋友通過渠道買來的,俱樂部給了一筆錢才從狗仔那裏把底片拿回來。其實按照他們的話說,費這個勁去挖陸晨風的隐私幹什麽呢,陸晨風不是娛樂圈的人,即使有隐私,也不想供人娛樂,何必盯着他不放。他們都是從電競還不是國家體育競技項目的時代走過來的,那時候打職業電競還是一件很離經叛道的事情,沒有豐厚的獎金,沒有各種各樣的正規比賽,也沒有網絡直播這樣的傳播渠道。他們靠的只是自己的一腔熱血,對電競的興趣,他們慶幸能遇到這些相互扶持的隊友。
那時他們去拉贊助,僅僅幾萬塊錢的贊助都拉不來。別人說他們不就是些打游戲的,因此不但沒有得到資金上的支持,反而被問:“你們不覺得對不起自己的父母,不覺得這是在浪費生命嗎!”
有人來了,有人走,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