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亞洲醋王·陸晨風

陸晨風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自己之前被夏桐環住的脖子,肌膚上似乎還能感受到她手指的餘溫。不知想到什麽,他清冷的面色有些許松動。

夏桐看在眼裏,剛想要張嘴說什麽,卻被小璞拽住袖子,小璞站在她身後用嘴型提醒她:“噓,聽老大說話。”

夏桐疑惑:“啊?”

小璞皺眉,連連搖頭,又無聲地說了一遍:“別說話。”

夏桐看見方璞見到陸晨風跟見了鬼似的,心想平時陸晨風對這孩子都做了些什麽,把人家小朋友吓成這樣。

她完全忘了,她只比方璞大一個月而已。

“喀。”陸晨風坐在皮椅上,冰冷的目光射過來,“說什麽,大聲點。”

方璞不自在地挪了一下腳後跟,搶在夏桐之前,說道:“沒什麽,老大,你訓話,你先說。”

他話沒說完,對上陸晨風的目光,不由得将視線移到灰色短絨地毯上。夏桐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對陸晨風說道:“我就是想問你,是不是睡久了肩膀不舒服?”

陸晨風斜飛的眉毛輕輕抖動,本想否認,可看見夏桐澄澈的雙眸,搖頭變成了點頭。他故意皺眉,扶着脖子輕微後仰,從牙齒縫裏輕輕吸了口氣:“嗯,疼……”

“是不是落枕了?”夏桐托住他的後頸,手掌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暖流沁入皮膚,蠻橫地沖破關隘,順着血管流動。

一剎那,陸晨風條件反射般地抽回扶着脖子的手……

“沒。”破天荒的,陸晨風的聲音變低。

“腿哥,你的耳朵怎麽這麽紅?”夏桐關切地問。

陸晨風:“熱的。”

夏桐看了一眼中央空調面板:“只有24℃,熱嗎?”

方璞應景地打了個噴嚏。

陸晨風不動聲色地回答 :“那還不是被你們這群不成器的給氣的。”

方璞遭到點名,有點垂頭喪氣,但轉念一想,不對,他是來找陸晨風要說法的,不能!

于是他一個箭步蹿到陸晨風的書桌前,陸晨風就那麽支着頭,擡眼瞧着他。方璞躊躇了一下,思考什麽姿勢比較有氣勢,思來想去後,他一屁股坐到陸晨風的書桌上。

他從筆筒裏抽出陸晨風慣用的一支鋼筆比畫着,擡高音量說:“老大,你說走就走,是你不厚道。你要是鐵了心不回來,我們就不參賽了!”

“幼稚!”陸晨風沉聲訓斥。

方璞一個激靈,差點沒從桌子上掉下去。他摸摸被桌沿磕到的屁股,心想,跟老大對着幹這麽有範兒的事,果然還是不适合他……

“所以,你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陸晨風沉默。

方璞苦笑了一下。夏桐以為他要走,可沒想到的是,方璞看着陸晨風,把憋在心裏很久的話一口氣說出來:“這不是幼稚,沒有你,就不會有今天的我們。

“我是你從網吧撿回來的,那時候我只覺得逃學是一件特別酷的事。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打職業比賽的潛能。老大,你了解我,我那會兒的想法特別簡單,就是不想看到家裏的繼父,還有我媽和他生的弟弟……

“我逃學,打架,整天想辦法惹怒老師,其實都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讓老師請家長。

“我媽她……也不是次次都去。我在家沒有機會跟她交流,我們之間僅有的交流就是在老師辦公室裏,她罵我不争氣。我還記得辦公室的窗戶靠着走廊,其中一塊玻璃上貼着綠色玻璃紙,我每次看見那塊綠色,聽着她罵我,都覺得特別安心,至少她還是關心我的。

“我是不是有病啊?可到了最後,她說她沒辦法再養我。我從沒說過吧,你把我從網吧帶走那天,我其實已經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我都搞不清自己通宵了幾個晚上,我就想着,如果能死在電腦前面,那我就解脫了。我是個多餘的人,這世上的人那麽多,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我一事無成,只會打架和厮混,活得像一攤爛泥,別人只會避開我,用厭惡、冷淡的眼光看我,沒有人需要我。”

陸晨風摸了一下褲子口袋,才想起來他早就戒煙了,他現在不能抽煙,不能喝酒,也不能疲勞,生活習慣健康得不像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陸晨風:“小璞……”

“老大,你先別說,讓我說完。”

“直到遇見你,我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一類人,不需要聲嘶力竭地大喊‘我和你們不一樣’,只需要站在那裏,就很酷。

“你一直是我的偶像。嗯,我不是要拍你的馬屁哦。你帶我接受專業訓練,我不想考大學時,你說了句‘滾,念書去’,硬是摁着我的頭要我學習。我當時恨不得撂挑子不幹了,但是心裏頭氣不過,想做出點成績給你看。

“誰知道我一不小心就考上了名校呢。啧,說明我還是很有天資的。”

方璞越說越得意。

夏桐聽着,發現不對啊,方璞怎麽說着說着就跑題了呢?這個自戀的家夥,煽情的時候都不忘自誇。夏桐是淚腺發達的人,差點被他騙得掉眼淚。

方璞平靜地看着陸晨風,停頓了一下:“老大,我說了這麽多,是想要……謝謝你,真的。”

陸晨風看着他,微微翹起的嘴角帶着欣慰。經歷了這麽多,這個孩子長大了,有擔當,也能夠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真好。方璞還這麽年輕,這麽有活力,眼睛裏寫着閃耀的未來。

“說完了?”陸晨風問。

“嗯。”方璞點頭。

陸晨風擡手一指:“先把你手裏拿着的鋼筆放下,真當是來我這裏演講來了?”

方璞趕忙恭恭敬敬地雙手奉上光芒四射的陸晨風的鋼筆。

然後,陸晨風說:“以後不要再來我家附近轉悠了。”

“什麽?”

“我答應你,一年後,我們賽場見。”

“老大,你再說一遍?”方璞激動得不知所措,豎着耳朵,生怕自己聽錯。

“我說,我們一年後見。”

方璞凝視着陸晨風,激動之情溢于言表,或許是等陸晨風這句話等了太久,他的笑容幅度并沒有很大,而是收斂克制的微笑。

“等等。”陸晨風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東西塞到方璞的手裏。

方璞攤開手一看,是一枚金色徽章:“這是……”

“這是團隊成立之初,參加第一場正規賽時我佩戴的徽章,你把它帶回去。我跟你們說過,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要放棄戰鬥。”陸晨風克制着淺笑,他難得一次說這麽多話,“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無非都是在說生命短暫。人的一生很快就會過去,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一帆風順的時候少有,艱難坎坷才是常态,不要随随便便說放棄,也別忘了要讓自己發光發亮。”

方璞手中的徽章似有千斤重,他錯身離開時,夏桐仿佛看見他眼眶發紅。

夏桐愣怔看着陸晨風。

陸晨風靠着轉椅,望着窗外方璞離開的背影。

回過神,注意到夏桐看他的目光,陸晨風似笑非笑地問:“怎麽,看我看得着迷了?”

夏桐聽了想打人:“你瘋了嗎?你的身體狀況你自己不知道嗎?一年之後複出,你瘋了。”

陸晨風支着頭,靜靜地聽她講完。

陸晨風溫柔的時候,眼波真是能殺死人,他什麽話都不用說,只要看着對方,就能讓人渾身酥麻,只想投降。

夏桐板着臉:“你說話。”

陸晨風笑了一下:“你真是個好姑娘。”

一言不合就發好人卡。

夏桐看在眼裏,腦袋裏炸開了一般,只剩下一個詞:百媚橫生。這個男人真是藏在深山老林的妖孽,她要挺住,不能這麽輕易淪陷。

夏桐跺腳,奪門而出:“我才不管你!”

陸晨風看着她氣呼呼地跑開,笑意逐漸收斂。他窩在轉椅的陰影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夏桐發現,陸晨風變了,最明顯的表現就是陸晨風居然開始挑食。

“青菜。”夏桐把盛着青翠綠葉菜的白色骨瓷餐盤推到他面前。

陸晨風無視,臉上寫着“不吃”兩個字。

夏桐皺眉,換了一碟香氣誘人的上湯小白菜推到他面前。

陸晨風還是視若無睹,擦了擦嘴,放下餐巾 :“我吃好了,你慢用。”

他手指纖長,因為長期打游戲使用鼠标和鍵盤的緣故,指節不那麽均勻。陽光灑在他的手上,比上好的玉石還要溫潤幾分。

阿姨從廚房走出來,納悶地看着一桌子菜,奇怪道:“陸先生這是怎麽了?這幾天都不碰蔬菜。每餐都是營養師搭配好的,不吃蔬菜可不行。”

“阿姨,芹菜汁榨好了嗎?”

“好了。”張姨把芹菜汁給夏桐,紫甘藍配芹菜,顏色慘不忍睹。

夏桐端着菜汁上樓。

陸晨風坐在書房裏,對着電腦,不知道在幹什麽。

夏桐問陸晨風:“腿哥,喝蔬菜汁吧?”

她本來想趁着陸晨風看電腦,注意不到杯子裏是什麽的時候,哄騙他喝下去,哪曉得他比猴子還精。

陸晨風用餘光一瞥,說:“拿走。”

夏桐悶悶不樂,誠心誠意地問:“男人每個月也會有那幾天嗎?”

“哪幾天?”陸晨風擡頭。

“嗯……你懂的。”夏桐擠擠眼睛。

“你不說,我怎麽懂?”

“就是大姨夫啊。”

此刻陸晨風的臉色比紫甘藍芹菜汁還難看……

“我們家沒這號親戚。”陸晨風僵硬地回答。

夏桐挑眉:“那你為什麽要挑食?之前看你挺乖的,自律得跟一尊真佛似的。”

“沒大沒小。”陸晨風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

人人都怕嚴肅的陸晨風,可破天荒的是,沒心沒肺的夏桐卻不害怕。陸晨風的氣壓再低,也不影響夏桐自如呼吸,可能是她在父母身邊的時候無法無天慣了,在陸晨風身邊待久了,倒覺得他挺親切的。

不過她也怕陸晨風真的發火,把他氣暈了,還不是要她伺候?這可不劃算。

夏桐乖覺地給陸晨風順毛:“我錯了,我錯了,是我說錯話。腿哥,你大人有大量,怎麽會跟我計較。你要不要回房間躺床上休息一下?”

陸晨風不留情地拒絕:“我又不是廢人,不用整天躺床上。”

“那你總要告訴我,你為什麽不吃蔬菜吧?是不是不合胃口?那你有沒有什麽別的想吃的?你告訴我,我才知道怎麽做呀。”

“那我告訴你。”陸晨風突然說。

夏桐期待地看着他。

“帶上你的蔬菜汁,出門,然後把門帶上。”

夏桐:“……”算他狠,不可理喻的人!

夏桐消失在門後,陸晨風的手松開鼠标,原本打開的文檔被不小心關掉,露出他的電腦桌面——一只蠢萌的兔子在吃草。

陸晨風看着兔子,更加郁悶,這麽不理智,不像他。

他腦海中又回想起吃飯的時候,他向夏桐問起對方璞的印象。

夏桐夾了一筷子莜麥菜,沒心沒肺地說:“很可愛,像……”像什麽呢?“像草食動物,無公害。”

過了兩秒,陸晨風問:“那我呢?”

夏桐随手抱起在她腳邊蹭來蹭去的茶葉蛋 :“你像它啊,貓科動物。”

高冷,狡猾,傲嬌,但有時候又很溫暖。

陸晨風冷冷地看着使勁蹭夏桐手心的貓,心想:我跟這只蠢貓哪裏像了?

他低頭看着桌上的綠葉子蔬菜,越看越沒胃口。

跟方璞在門口那麽親密地湊一起就算了,哼,還當着他的面誇方璞可愛。

這時,聊天窗口跳出來的消息打斷了陸晨風的思路。

“兔子畫得怎麽樣,還喜歡嗎?老板,買了我的畫,記得給好評啊。”

原來桌面的背景圖是陸晨風在淘寶上買的畫。其實,陸晨風并不是會在網上消費畫手畫作的人,在他看來,這些二次元畫風的畫作,都是兒童畫。

但當他無意間看到這個畫手的畫作推廣的時候,那只圓滾滾的兔子撞進了他的心窩。

真的挺醜的,那只兔子。他冷冷地吐槽——不過很像夏桐,臉小,尾巴短。

他一定是瘋了,所以才會買下這幅兒童畫做桌面的背景圖。

陸晨風冷面打字,對畫手說:“兔子為什麽要吃草?”

畫手:“要不,吃胡蘿蔔?”

陸晨風:“不要。”

畫手無語:“那你說吃什麽?”

陸晨風:“吃肉。”

畫手:“你逗我?”

陸晨風:“我可能要考慮給你差評……”

畫手:“大兄弟,且慢!我這是誇你呢,你這後現代主義的審美,很好。”畫手咬牙切齒,“我改。”

陸晨風只回了兩個字:“等你。”

他這個幼稚鬼,自己生悶氣不吃菜就算了,連一只兔子都不放過。

最後,看着啃紅燒肉的白兔,陸晨風在電腦屏幕前滿意地點點頭。

那邊,夏桐自然不知道這段小插曲。她一心想着,陸晨風折騰她,她不能坐以待斃呀,她得想個法子反擊……

可是要怎樣做呢,山高水遠的,能讓她發揮的地方很有限啊。

這別墅裏裏外外,除了大房子裏的小房間,就是外面的花園……

等等,花園。夏桐雙眼陡然發亮,露出神秘笑容,她決定把陸晨風家的花園改造成菜地!

夏桐行動力強,說幹就幹,捋起袖子就在烈日下開始揮灑汗水。

她也不傻,不會自己蠻幹,她有場外特別指導。張姨家裏有地,種點青菜、蘿蔔什麽的,對張姨來說都是小菜一碟。

張姨問:“你要種什麽品種的青菜呀?”

夏桐連菜都沒親自買過,愣住了,答不上來,但是沒關系,她懂陸晨風的口味:“要大的,大青菜。”

“蘿蔔呢?”阿姨又問。

“要大的,大蘿蔔。”夏桐聲音清脆。

于是,第二天,從睡夢中醒過來的陸晨風沒有發現夏桐的身影。

他下樓的時候喊了一聲:“夏桐?”

阿姨在廚房裏忙,管家聽到聲音,走到陸晨風的面前,說:“夏小姐在花園忙着呢。”管家慈祥地微笑。

陸晨風穿着白色緞面長睡袍,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

他穿過長長的走廊,跨過門檻,雙腳落在冰涼的大理石地上,側目看見夏桐忙碌的身影。

這本該是一幅非常美好的畫面。窈窕的少女,戴着寬檐手工編織草帽,上面綴着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少女穿着天藍色連衣裙,在滿目的綠色裏像是一朵含苞欲放的嬌嫩花骨朵。随着她的動作,裙擺輕蕩……花開了。

啪。随即是幻想破滅的聲音。

“夏桐!”

向來不高聲說話,被嗜睡症逼得心如止水的冰山陸晨風,一聲怒吼響徹雲霄。

夏桐扭頭揚起得意的笑容。

換作是修養差一點的人,一定會沖着她的臉打一拳——她的表情超賤的。

一代王者陸晨風看到了什麽?

他的花園,他精心設計的庭院,裏面那些漂亮的花花草草,此刻連棵草都不剩。雁過拔毛還留幾根呢,夏桐這是掃蕩一空啊。

陸晨風捂着胸口:“你、你、你這是在幹什麽?”

“腿哥,你別急着誇我呀,你看你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夏桐怪不好意思地撩了撩額前的劉海。

夏桐笑得腼腆,但是陸晨風可笑不出來,他看着眼前令人發指的場面:“你對它們做了什麽?”

“我?我就是在種菜啊。”

“我的針茅呢?烏幹達藍蝴蝶呢?百子蓮,還有唐菖蒲呢?!”

“拔了。”

“拔了?”

“你看,你不吃從外面買來的蔬菜,無論是營養,還是口感,還有比自己種更好的選擇嗎?有機,懂嗎?養生,懂嗎?如果你不對蔬菜挑挑揀揀,我就不用費這個勁,找地方種植蔬菜,對不對?”

種菜歸種菜,可植物是無辜的啊。

陸晨風鮮少與人說,但其實他對這棟建築最自得的地方,就是按他的審美風格修建的花園,裏面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品位的體現。

現在,這座花園被夏桐拔成了禿子,他指着夏桐:“按你這麽說,我還要感謝你?”

他剛想解雇夏桐,突然,幾道黑影閃過。陸晨風被吓了一跳,夏桐定睛一看,是家裏的胖貓茶葉蛋追着兩只雞飛快跑過,結果沒剎住腳,一頭撞上夏桐的小腿肚。

種菜也就罷了,還養雞,真當這裏是菜園子了。

陸晨風一口氣沒喘上來,眼前一黑,向後暈倒。

餘光時刻系在陸晨風身上的夏桐,飛快地蹿到他跟前,在千鈞一發之際,雙手環抱住他的……臀部。

陸晨風即使在暈倒的時候也充滿禁欲美感,這種美大約是與生俱來的,一身白睡袍,穿在別人身上像喪服,穿在陸晨風身上卻仿若降臨人間的古希臘太陽神。

然而,就是這麽個玉人,活生生被夏桐的雙手“玷污”了。

啪唧一下,夏桐一雙沾滿泥垢的手,結結實實地隔着衣料和陸晨風的雙臀親密接觸,陸晨風雪白的睡袍上留下兩個醒目的黑手印。

這也是陸晨風平生第一次被人挖了花園做菜地,更是第一次遭遇如此刺激的“摸臀殺”。

抱住陸晨風,沒讓他摔在地上的夏桐,保持着這個尴尬的姿勢走神一分鐘:陸晨風一定經常健身吧,這肌肉,這手感,又翹又緊。

啧。

啧啧。

啧啧啧……

夏桐沒忍住,捏,再捏。

陸晨風的臉色鐵青,片刻後就睜開眼睛,聲音極其低沉:“夏桐,你的手往哪裏放!”這一次,他清醒得異常快,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夏桐捂住眼睛,尖叫一聲跳開:“唐突佳人,罪過罪過。”

被占便宜的陸晨風一陣無語。

他輕擡下巴,剛要嘲諷夏桐,卻發現夏桐捂着臉,蹲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些古怪。

他問:“怎麽了?”

夏桐沒有回應。

他伸手,一把将夏桐從地上拽起來,又問:“作什麽妖呢?”

夏桐紅着眼,帶着哭腔:“手上的泥弄到眼睛裏去了。”

陸晨風看着她這副可氣又可憐的樣子,很是無奈,目光停頓了兩秒,輕挑起她的下巴,不帶情緒地說:“手放下,你別動。”

夏桐的世界忽然安靜,她放下揉眼睛的手,淚眼婆娑地看着陸晨風的臉緩緩湊近,他問:“哪只眼睛?”

像被蠱惑一般,她只知道如實回答:“左、左眼。”

陸晨風對着她的眼睛,輕輕吹了吹。

夏桐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

“好點了嗎?”陸晨風問。

夏桐呆愣着不說話,陸晨風以為她還在難受,湊上前仔細看她的眼睛:“你別動,我看看。”

夏桐的眼前,是陸晨風逐漸清晰的睫毛、鼻梁,還有嘴唇……當兩個人的臉越湊越近,能清晰感受到陸晨風的呼吸時,她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

當她緊閉雙眼的時候,她沒有看到陸晨風也跟着停下動作,專注凝視她的臉和緊閉的眼,有一絲捉摸不透的情緒從他眼中洩露。

最後還是夏桐受不了這種突如其來的安靜,睜開眼向後退了一步。

她看着陸晨風,尴尬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也不知道她好好的為什麽要尴尬,只得抿嘴說一句:“我好了,謝謝。”她低頭看見陸晨風光着的腳,“地上涼,進去吧,我去幫你拿拖鞋。”

她正要進屋,陸晨風伸出手握住她的胳膊肘說:“先不忙。”

夏桐奇怪地側目,等着他的下文。

“換身方便的衣服,我帶你去個地方。”

夏桐一肚子的疑惑,不等她問,陸晨風就丢下她進屋去了,她站在原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夏桐回到房間,她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看着來電顯示,她猶豫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

“豐叔。”

“我的大小姐,你總算願意接電話了。”電話那頭是個稍有些年紀的男人的聲音,“小姐,你過得還好嗎?”

“我很好啊。”

“先生雖然嘴上不說,但他很想你。你要是玩夠了,就回來吧。”豐叔給夏家做了一輩子的管家,沒想到到老了還要替小輩操心。

“豐叔,你要是這麽說就沒意思了,你覺得我費那麽大勁就是為了玩嗎?”別看夏桐平時看起來不着調,但她在學習上是很有天分的,她現在念的學校在全國數一數二,她還經常獲得各種競賽冠軍和獎學金……相比之下,也就比陸晨風那種逆天的妖孽差一點點吧。她誰都不服,但是對于陸晨風的頂級智商,她不得不服。

她現在只想問問,是誰說打游戲的人學習不行?陸晨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的能力足以昭告天下:學神打職業比賽,玩的是智商碾壓。

她剛走神一會兒,電話那頭的豐叔就對着她念叨個不停:“你在聽嗎?先生最疼的就是你,替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怎麽就這麽倔呢?”

“在,當然在聽。豐叔,我知道,你給我家做了那麽多年管家,事事為我爸着想。但是現在已經是21世紀了,天地如此之大,天底下哪有什麽最好的安排?路,要自己走,才不後悔。您哪,就安心陪着我爸吧。”

“唉,你這孩子,沒你在身邊,先生他寂寞啊!”

“停停停,豐叔,你就別誇張了,有我哥他們在,就夠老爸折騰一陣子了。我的問題就再說吧。”

夏桐急忙挂了電話,在床上打滾,她的表情忽然變得極其頹廢:她不好,她一點都不好。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她是多麽缺錢。話說回來,她也沒想到,有朝一日,她會成為一棵如此有骨氣的、傲雪欺霜的——可憐小白菜。

一看手機,時間差不多了,夏桐趕緊換了一身寬松的T恤、短褲,把頭發在腦後紮起,看起來精神極了。身為無産階級,勞動人民,夏桐臉上堆滿笑意,來到“金大腿”的身邊:“腿哥,我們要去哪兒?”

夏桐懷裏抱着茶葉蛋,默默地在心裏對茶葉蛋說:“人在屋檐下,真是不得不低頭啊。”

坐在客廳的陸晨風等得直皺眉頭,見夏桐下樓,扔了一把車鑰匙給她:“會開車嗎?”

夏桐掃了一眼車鑰匙上的标志,賓利,好車。

坐在駕駛座上,夏桐發動車子的時候,陸晨風忽然說了一句:“看你操作得挺熟練的。”

夏桐心中一凜,陸晨風這話當然不是單指她開車熟練,而是正常人開一輛陌生的車總會對有些地方的操作不熟悉,可她上手就來,除非以前開過,否則不會這麽熟練,陸晨風自然會覺得奇怪。

但是她一個窮學生,怎麽可能會開賓利SUV?

她呵呵一笑:“沒辦法,人聰明,這都是天賦。”

陸晨風只是随口一問,聽了夏桐的解釋,一聲輕輕的“嗯”帶着拖長的尾音。他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惬意地閉目養神。

夏桐剛想問要去哪兒,就發現陸晨風已經設定好了GPS,她只要跟着導航走就行。

這還不簡單?

然而,夏桐沒想到就這麽一段路,也能出問題。她一路向西開,路越走越偏,明顯不是往城裏去的方向。夏桐看起來乖,開車比男人還猛,陸晨風中途睜眼,看了眼儀表盤。這樣的路段不限速,通往郊區的路上車又少,她一腳油門踩下去,速度野得很。

陸晨風叫她:“慢點。”

“怎麽,害怕?放心,我技術很好的。”說完,夏桐自己回味了一下,這話似乎有點歧義。

陸晨風微微嘆息,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勁頭就是足 :“安全第一。”

“看不出來,你竟然是個穩健派,挺像個老頭子的。方向盤在我手裏,你說,要真出了大事,遇險的時候,我的方向盤往哪個方向打?”夏桐戲谑道。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她還是按照陸晨風說的,減緩車速。

陸晨風神情柔和,目光轉向窗外。

良久,就在夏桐以為他不會回答時,突然聽見陸晨風輕柔而果斷地說:“那就好好保護你自己。”

陸晨風的語氣頗為認真嚴肅,讓原本只是開玩笑的夏桐愣住了,兩旁的綠蔭化為虛影掠過,空氣很安靜。

陸晨風沒有看她,只是支着腦袋看窗外的風景。

道路兩旁都是高大茂密的樹,因為常年無人打理,生長得野蠻淩亂,也不知道有什麽好看的。

此刻的夏桐沒有在意,陸晨風為什麽反應有些古怪,後來她才知道,陸晨風說這句話時懷着的心情。

現在她的注意力全在GPS上,随着道路變窄,他們離導航上的目的地已經不遠了,只剩兩公裏不到。

突然,她的表情流露出一絲慌亂,車子不知道從什麽硬物上碾過,意外失控。

她踩住剎車,車子驟然減速,車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場面驚險。夏桐說自己車技好,不是吹噓,她的反應非常迅速,打方向盤、剎車,車子的行駛軌跡變得搖搖晃晃。随着一聲巨響,車頭撞上粗壯的樹幹,輪胎陷入泥地裏面。

夏桐懊惱地捶了一下方向盤,雖然撞車了,好在不是嚴重事故。熄火之後,她第一件事就是确認陸晨風有沒有事。

她看見陸晨風身子縮在車門邊,臉隐在陰影裏。

夏桐的心髒突突直跳,趕忙解了自己的安全帶,拍了拍陸晨風的肩膀,把他的臉扳向自己的方向:“腿哥,腿哥,你沒事吧?”

陸晨風沒有回應。

夏桐的心涼了一截,手心裏滲出細細密密的汗:“是暈過去了嗎?陸晨風,你別吓我。”

她的手指搭在陸晨風的脖子上,脈搏跳動正常,無意間碰到他的臉,他臉上的肌膚有些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車內空調溫度太低。

夏桐姿勢別扭地把陸晨風摟到懷裏,不知該拿他怎麽辦。

她騰出一只手想要去拿手機,可是手剛從陸晨風身上挪開,就聽見陸晨風的痛苦呻吟。

她低頭一看,陸晨風緊閉雙眼,眉頭皺成一團,嘴裏含糊地念叨着什麽。

“別走……”

夏桐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湊近他的嘴邊,想要聽清他在說什麽。

“你說什麽?”夏桐問。

“……”

“什麽?”

“媽……”他的聲音細小。

夏桐驚訝地看着他。陸晨風握住她的手腕,他沒用多大的力氣,她輕輕一掙,就脫離了他的掌控。

陸晨風的手無力地垂在一邊,他的臉上有一種莫名的悲傷。每一次看見陸晨風的睡顏,夏桐都有不同的感觸。

人之一生,或許會遇見很多鮮活生動的面孔,但是能看見沉睡模樣的,其實寥寥無幾。

夏桐不知如何是好,她緩緩把自己的手放進陸晨風的掌心,扣住他的手指。她放松身體,讓陸晨風靠在自己懷裏,輕撫他的黑發:“我在。”

陸晨風逐漸恢複平靜。

車內的音樂已經停了,鄉村小道上半天也沒有一輛車路過,安靜的車廂裏只聽見他們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半個小時,一個小時?或許根本沒有這麽久,只是幾分鐘。

陸晨風緩緩睜開眼,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

夏桐也陡然回過神來,與他四目相對。他們還保持着親密相擁的姿勢,手握着手,陸晨風的臉恰好埋在夏桐的一對“小籠包”中間。

夏桐的臉突然紅了,她連忙松開陸晨風。

陸晨風揉了揉眉:“你……”

夏桐表情有些慌亂:“你先住嘴,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記得了嗎,你……”

“你想對我做什麽?”這句話由陸晨風生硬地問出來,和他的冷淡氣質形成強烈反差。

真過分,夏桐捂住胸口,她還沒嫌吃虧呢!為什麽陸晨風總是搶她的臺詞?

“我都已經用我的廣闊胸懷包容你了,你還倒打一耙。不如你說說看,我能對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做什麽?”

陸晨風歪頭:“硌得慌。”

夏桐條件反射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峰”,怎麽會硌得慌,濃縮的才是精華,懂嗎?

“陸晨風,你給我說清楚!”夏桐瞪着他。

“助理,你總這麽觊觎我,我很困擾的。”陸晨風忽然說道。

他的眼睛本來就明朗動人,此刻困惑的雙眸中似有繁星萬點,仿佛世間萬物都要跌落其中。

夏桐沒理會他,匆匆下車查看情況,剛剛真是鬼迷心竅了。臨下車前,她扭頭說:“大水仙,少自戀。”

陸晨風雙眼撲閃,聳了聳肩。

“我的手機沒電了,你的給我,我叫人來。”

“叫誰?韓助理嗎?”

夏桐沒有防備地交出手機,誰知道陸晨風修長的手指在界面上跳躍,輸入的卻是自己的號碼。果然,他看見夏桐給他的號碼備注的是:冰山大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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