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所以,你要不要喜歡我?
“夏桐……”
“怎麽?”
“這是什麽,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夏桐看見手機屏幕上陸晨風的備注名,尴尬了一秒:“這不是在誇你氣質好嗎。”
“嗯?”陸晨風挑眉。
“相貌也好。”
“哦……”
“還有,品格尤其好!你想呀,潔白的水仙花,品質是多麽高潔無垢。”
“好吧。”陸晨風點頭。
好吧?夏桐不解。
“你的解釋,我暫且接受,以觀後效。”
夏桐咧嘴笑,露出白牙:“那您……接着打電話,您請。”
突然,陸晨風臉色變了一下。
“怎麽了?”夏桐問。
“沒信號。”
夏桐接過手機,果然信號欄顯示無服務。
陸晨風跟着下車,查看情況。
夏桐懊惱:“車頭……對不起,陸先生。”
車胎被鐵片狠狠劃了一道,掉了一大塊,貼近車胎時,還能清晰地聽見車胎漏氣的聲音。
陸晨風用腳踢了踢車胎,又轉回去看了一眼殘損的車頭,掀開車前蓋,飄出一團灰煙,熏了陸晨風一臉。車不能開了,怎麽辦?
陸晨風沒說話。
夏桐心裏忐忑。
“你呀,只有心虛的時候才會叫我陸先生。”陸晨風搖搖頭。
夏桐欲言又止,別別扭扭地說:“你的車……”
“嗯。”
“你知道的,它很貴。”
“所以……”
“所以修車的話……”夏桐表情如難産。
“你賠得起嗎?”陸晨風問。
“賠不起。”夏桐乖順地低頭。
“我想也是,欠着吧。”
“欠着?分期付款?”
陸晨風瞥了她一眼:“你可以攢着,一次性還清,也可以努力一下……”
“努力什麽?”
“為我服務呀,也許我什麽時候高興了,就免了你的債呢。”
夏桐立馬厚顏無恥地露出谄媚的笑容,如果她有一對兔子的長耳朵,現在應該已經晃起來了:“您指示,您看我用什麽姿勢努力比較合适?”
陸晨風無視她灼熱的眼神,神情略微嚴肅:“夏桐。”
“嗯。”
“以後這樣的笑話,不要随便對別人開。”
夏桐無辜地看着他。
“這個世界有很多壞人,你怎麽知道你開玩笑的對象是什麽人?你知道你剛剛的行為叫什麽嗎?”
夏桐沒想到,陸晨風還挺會替人操心的:“什麽?”
“挑逗。”陸晨風說。
只聽他又說:“況且,我不對未成年人下手。”
“又瞧不起我!你看我,青春年華。”嚴肅的氣氛陡然消失,她摸摸胸,“好吧,我現在的胸,不提也罷……”她納悶地嘀咕,但是腰是腰,屁股是屁股,還是挺好的嘛,不懂欣賞。
更何況……陸晨風可不一樣。
夏桐正悵然若失,擡頭一看,陸晨風已經往前走了一大截,她連忙追上。
“我們先往上走。”
“可是沒信號,你認識路嗎?”夏桐問。
陸晨風搖頭:“知道大概方向。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別守在這裏。往上走,去借電話。”
兩人這一通折騰,早就過了吃午飯的點。他們沿着土路一路向上走,夏桐這才發現,他們處在一座矮山上。
陽光變得強烈,午後的一兩點鐘,正是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太陽直射,無情地炙烤着大地。大片雷雨雲飄過,稀裏嘩啦地下起了傾盆大雨,好一陣子才停。開車的時候開着空調沒什麽感覺,現在走在前也茫茫、後也茫茫的窄路上,才體會出什麽叫作大蒸籠。夏桐的汗珠沿着脖子往下淌,因天太熱而臉色煞白。
相比狼狽的夏桐,陸晨風要好上許多,他說:“喝口水,歇歇。”
夏桐驚訝:“你哪來的水?”
“從後備廂裏拿的。”
她真是熱暈了,這都沒注意到。
夏桐接過水,抿嘴一笑,他也就是看起來兇。喝了水,夏桐把兩瓶水都從陸晨風手上接過來:“有助理不使喚,更待何時?”
陸晨風想了想:“日後使喚。”
夏桐看着他微微上翹的嘴角,琢磨着這話裏的味道:“等等,你再說一遍?”
陸晨風笑得高深莫測。
這就不算挑逗了?夏桐想不通。
他們走到一半的時候,正巧遇到一個騎着三輪車拉貨的中年人。陸晨風和他談攏了價錢,讓他把他們拉到鎮上。
夏桐坐在三輪車後面,當風吹起她的頭發,她才覺得自己終于活過來了。
等他們到了地方,夏桐只見陸晨風熟門熟路地帶她進了一戶獨門獨院的人家。
這裏的環境比她想象中要好很多,院子裏鳥語花香,幽靜幹淨,主人家十分熱情:“陸先生,你來了。”
農家夫妻二人顯然認識陸晨風,婦人看了眼陸晨風身邊的夏桐,見他們穿的都是運動服,看上去很登對,笑着招呼:“這位是你的女朋友嗎?真是漂亮,水靈靈的,叫人羨慕喲。”
陸晨風稍停頓,看了眼夏桐:“她是我的……朋友。”
婦人一臉過來人的表情望着他們:“曉得啦,朋友,朋友。”
被婦人這麽一說,好像兩人真的是一對似的。
夏桐只顧着迷迷糊糊地捧着臉笑:“謝謝您,我哪有您說的那麽漂亮呀。”
這一下,婦人的笑容更燦爛了。
“我去打電話。”陸晨風讓夏桐先坐下來喝杯茶。
他沒去太久,回來後,說:“韓助理會去處理的。”
“你怎麽對這個地方這麽熟悉?”夏桐問陸晨風。
“跟我來。”
兩人來到山坡上,夏桐站在高處向下望去,遠處有一片桃林。
“這是……”
“這是我的桃園,你不是愛原生态食物嗎?今年桃子豐收,你去摘桃吧。”
“別人承包魚塘,你承包桃園,所以你是桃園主啊。”
陸晨風無奈地看着她。
幸好,夏桐總算還記得陸晨風是她的債主。進了桃園,看園子的大爺給他們準備好裝備——半舊的毛巾和草帽。夏桐沒猶豫,戴上草帽準備出發,她見陸晨風有些潔癖似的,嫌棄地看着手裏的草帽。
夏桐果斷拿起他手裏的草帽扣在他的頭上。
兩人呆滞地看着彼此的模樣,突然,夏桐想起什麽:“腿哥,憋住,千萬別笑出聲。”
夏桐自己背過身去,笑得腹痛:“對不起,我還是忍不住。腿哥,你細皮嫩肉的,戴個破草帽的樣子太滑稽了。”
陸晨風控制情緒的本領比她強多了,他直接扔給她一個竹筐:“夏桐,去吧,不摘滿別回來。”
“你不去嗎?”
陸晨風坐在石桌後,随手拿起看門大爺的蒲扇,一下一下惬意地搖着:“我看你愛勞動,才帶你來,但我沒說我也愛勞動。”
這是報複,赤裸裸的報複!
桃樹枝頭上挂着一個個沉甸甸的桃子,粉粉嫩嫩的,好像在迫不及待地提醒夏桐快把它們摘下來。
她忍不住摘了一個熟透的,撕了皮,小心翼翼地試着咬了一口。甜蜜多汁的果肉在口腔化開,她瞬間幸福得眯眼,這也太好吃了吧!
她從前吃的桃子,雖說都是保鮮運送,可她從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甜,她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地吃,想知道它究竟有多甜。
甜到她忘了炎熱,忘了時間。
她拖着滿滿一筐桃子回到陸晨風的身邊,陸晨風淡淡地問:“盡興了?”
夏桐滿頭大汗,她擦了擦額頭,拿起石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急急灌下肚。涼水入喉,她才反應以來,哎,怎麽是白水?對了,陸晨風要避免接觸咖啡因。
“要喝茶自己去泡,老錢這裏的徑山茶不錯。”陸晨風說。
“不用了,我給你添點水去。”她屁颠屁颠地捧着茶壺離開了。
看門的老錢見到夏桐進來,主動給她從櫃子裏拿了盒茶葉。夏桐有些詫異,她以為老錢留的是散茶,沒想到裝茶葉的盒子十分精美。
老錢眯眼笑着說:“我這裏習慣了每年都給陸先生備點茶,以往他都拿着自己喝,或者送人,今年他沒要,但我還是習慣了給他留一份。來,我給你沏一壺。”
“謝謝,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小事一樁。”老錢一邊燒水,一邊跟夏桐唠嗑。
“陸哥經營這座桃園很久了嗎?”夏桐問。
“也沒有很久吧。從前他媽媽在的時候,我是替他媽媽打理園子。他長大之後,才回來繼續經營這座桃園。小姑娘,你挺關心小陸的?”
夏桐聽老錢對陸晨風換了稱呼,心裏頭覺得他倆挺逗的,一個老錢,一個小陸。她又想了想,就覺得更逗了,電競大神陸晨風,其實還有另外一重身份——果農呀!
能給陸晨風按上“果農”這種原生态稱號的,也就獨有夏桐這麽一位了。
至于這個桃園,她倒是沒有深想。她說:“他是我的老板,我當然關心他。”
老錢笑得意味深長:“小陸這孩子挺不容易的,母親早逝。和他有什麽不開心的,有點磕磕碰碰,你多包容。”
聽老錢說話的口吻,倒是覺得他有幾分世外高人的豁達胸懷。要把那偷下凡塵的上仙陸晨風,交給夏桐這個吃紅燒肉的小兔精,老頭有幾分托付的意味,又有幾分——瞧着陸晨風被糟蹋蹂躏的嘆息。
夏桐擺手:“我拿他給的薪水,哪還能跟他發生不愉快。我跟他挺好的,真的。”她從來不知道,陸晨風有怎樣的過去,“可他母親……”
“那是上一輩的事了,他不愛提。”大爺沒明說,只是看向夏桐時,又流露出看穿一切的目光。
夏桐拿了茶,逃也似的走了。
日照西斜,蒸騰的熱氣漸弱。
見她回來,陸晨風搖着蒲扇問她:“累了嗎?”
她以為陸晨風跟她客氣呢,就假模假式地客氣道:“不累不累。”
陸晨風下面一句話直接把她噎住了:“那你可以再去摘一筐。”
夏桐差點跳起來:“為什麽?”
“你對種地那麽有熱情,我能不滿足你熱愛土地和自然的願望嗎?”
夏桐的臉色青白,就差給陸晨風跪下了:“腿哥,我錯了,你原諒我吧。”
陸晨風掏了掏耳朵:“沒聽清。”
“腿哥,大人有大量,你就別和小女子計較。”
“再說一遍?”
夏桐果斷抱緊陸晨風的大腿,聲情并茂地說 :“腿哥,你高風亮節,如天上明月;心胸寬闊,勝滔滔江河。這天下繁雜之事如一地雞毛,不值得你勞心傷神。真的,腿哥,你我之間那一點點不愉快,你就當是灰塵,吹了吧。”
陸晨風望着她,有一瞬間連扇子都忘記搖了,半晌,他說:“你的語文成績很不錯?”
夏桐有些羞澀,謙虛地說:“還行。”
“那就給我好好說話。”
她垂頭喪氣:“真的,腿哥,我不是故意跟你對着幹,我……希望你好。”
“嗯。”陸晨風應了一聲。
嗯,就沒了?
夏桐還保持着她誇張的抱大腿姿勢,其實半個身子都靠在石桌上。
她剛回神,只見陸晨風已經站起來向外走。
“愣着幹什麽?帶上你的桃,走了。”陸晨風回頭,看她還在原地。
“來了!”見這事兒算是翻篇了,夏桐音色都清亮了幾分。
回到農家小院,夫妻二人熱情地接待,給他們張羅晚飯。
陸晨風原本的計劃就是在這裏住一晚,雖然出了點小意外,但他沒有改變計劃的打算。
女主人帶着他們穿過走廊來到後院,夏桐聞到清爽的洗衣粉味,房子雖然有些潮,但是夫妻倆都愛幹淨,處處透着整潔。
卧室不大,看到床單、被罩的時候,夏桐差點笑出聲,上面居然是喜羊羊的卡通畫。她心想,這床讓陸晨風睡去,她才不要睡呢。這事說出去,夠讓人笑一年的。
但是,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你們進去收拾一下,開飯我叫你們,有什麽需要随時告訴我。”
等等,女主人的意思是,他們兩個人一起睡這個房間?
陸晨風似乎看出夏桐的疑慮,問道:“還有房間嗎?”
婦人驚訝地看着他們:“你們不睡一間房啊?”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夏桐愣在原地,被婦人震驚的神情震懾住了。
婦人表情為難 :“真是對不起,陸先生,我家兒子、兒媳帶孩子回來,空房就剩這麽一間……”
夏桐看她這麽為難,也不想給人家添麻煩,就說 :“一間就一間吧,多拿床毛巾被行嗎?”
“沒問題。”
房東走後,夏桐坐在床沿,看着陸晨風,有些尴尬。
她天天和陸晨風同處一室,但兩個人在狹小的空間裏面對面,并且要睡一張床,還是第一次。或許是房間有些小,或許是這夏日燥熱,氣氛陡然變得無比暧昧。仿佛下一秒,一個火星就要點燃這個房間。
夏桐抱着房東給她的毛巾被,悄悄看了一眼陸晨風。
陸晨風說:“你睡床,我打地鋪。”
夏桐看了眼粗糙的水泥地,果斷說:“這怎麽行。”
“那你睡地上?”陸晨風反問。
“床夠大,睡兩個人足夠。有床不睡,打什麽地鋪?”說完,夏桐就被自己的大膽吓到了。
她這是在邀請一個成年男性與自己同床共枕嗎?雖然她承認這位男士無時無刻不散發着讓人合不攏腿的氣息。
陸晨風動了一下嘴角,邁着長腿走到床的另一邊坐下。
夏桐感到身下床墊明顯的塌陷,只見陸晨風盯着她說 :“你很緊張。”
夏桐:“我有什麽好緊張的?”
陸晨風目光流轉:“那就要問你了。”
夏桐剛想反唇相譏,就聽老錢喊他們下樓吃飯。
飯後,陸晨風回房。夏桐一個人在院子裏吹風,她左右瞧瞧,見陸晨風看不到自己,忙掏出手機給閨密尤琳打電話。
她捂着話筒小聲問:“尤琳,怎麽辦?”
那邊,尤琳正在吃火鍋,一邊涮肉一邊問她:“你慢慢說,是他想睡你,還是你想睡他?”
“你瞎說什麽呢,我們就是湊巧同床。”
“那你擔心什麽,你們倆不是天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嗎,我看啊……”
“什麽?”夏桐問。
“還是你想睡他。”
夏桐“呸”了一聲:“胡說八道。”
尤琳又吞下一口滾燙的羊肉:“按我說,近水樓臺先得月,你主動點吧,做好措施。”
“我國少女什麽時候這麽開放了?!”夏桐聽了尤琳不靠譜的建議,只想摔手機。
入夜,涼風陣陣,不用開空調都覺得涼爽,蟬鳴入耳,樹影婆娑。
夜晚的一切都寂靜美好,但夏桐卻睜着眼,聽着耳邊陸晨風的呼吸聲,難以入睡。她想動,又怕驚擾身邊的人。
夜晚聽力變得異常靈敏,夏桐剛有些困意,就聽見蚊子嗡嗡叫着在腦袋邊上打轉。
她厭惡地揮揮手,消停了沒兩分鐘,嗡嗡聲更大。夏桐這下睡意全無,心底升起一陣煩躁。
忽然,一只冰涼的手覆蓋在她的雙眼上。
陸晨風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着安撫人心的魔力:“睡吧。”
說完,陸晨風不知從哪裏拿出一把扇子,一下一下緩慢地替夏桐趕蚊子。他寬大的手掌放在夏桐眼上沒有拿開,夏桐透過他手指的縫隙感受外面微弱的光。
他說:“安心睡。”
夏桐呆住了,四肢僵硬地躺在床上,這是長大以後,第一次有人為她搖扇驅蚊,哄她睡覺。
“我……有點睡不着。”她小聲說。
“那你就閉上眼,想象一下,你在靜谧的黑暗裏。”陸晨風的聲音穿透黑夜鑽進夏桐的耳朵,溫柔而神秘。
他又說 :“你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黑暗無邊無際。突然,眼前豁然開朗,出現大片森林,再往前,月光如水,螢火閃爍……”
夏桐顫動的睫毛輕掃他的掌心,随着他低沉的聲音逐漸呼吸均勻。
“陸晨風,謝謝。”夏桐呓語。
她在陸晨風低沉的聲音裏沉沉浮浮,循着他的指引置身夢幻森林,紫色的花海被她枕在身下,蒲扇一下一下地搖着,微弱的風托起她蜷曲的軀體,讓她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潔白勝雪的雲朵層層疊疊,月似銀牙,她放任自己沉醉在迷人的夜……
直至天邊一道刺眼的光乍然劈向雙眼,夏桐驀然驚醒。
她恍恍惚惚地望向窗外,天亮了。
她沒想到,這一覺居然睡得如此踏實。她看向身邊,只見陸晨風姿勢別扭地趴在她的枕邊,本該在他手裏的蒲扇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落在一邊。
夏桐心頭一暖,她蹑手蹑腳地起床,給陸晨風蓋上薄被,帶上門,然後出去。
她走後,陸晨風緩緩睜開眼,目光輕柔地看着她離去的方向。
前廳,夏桐深吸一口氣,回想起昨晚的情形,滿腦子都是陸晨風那充滿磁性的聲音。
正巧這時尤琳的消息發過來,問她:“感覺怎麽樣?”
夏桐飛快地打了一串字,只是手指停留在發送鍵上猶豫許久,最後心一橫,還是發了出去,她說 :“我感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我的心好像不是我的。”她有些語無倫次。
尤琳反應劇烈,差點沒跳起來,一串串語音砸過來 :“不是吧,夏桐,你完了,你動春心了,你被吃定了,好自為之吧。”
夏桐愁眉不展,她沒什麽感情經歷,她知道自己對陸晨風朦朦胧胧的好感在逐漸變得清晰。然後呢?她要怎麽辦,怎麽世界上從來沒有《戀愛指南》的統一版本?
她感到郁悶,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憋在心裏太難受了。
韓助理來接他們的時候,看見兩人之間的氣氛怪怪的,但也沒有多想。他秉持着一貫的彬彬有禮的态度,處事周到,把他們安全送到家。下車時,夏桐走在後面,他還安慰她,告訴她不要擔心出事故的車子,他都已經處理好了。
夏桐感激地笑了笑。
家門口,陸晨風回頭,又瞪眼:“還不進來。”
陸晨風這股醋勁啊,越發厲害了。
那一晚之後,沒等夏桐梳理好自己的心情,事情再度發生變化。
這天午後,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來到家中,為陸晨風帶來一份聘書,一份他無法拒絕的聘書。
夏桐送走這個陌生的中年男子之後,陸晨風說有事要跟她說。
書房裏,陸晨風問她:“你是不是快開學了?”
夏桐心一沉,圓溜溜的眼睛看着陸晨風,是啊,留給他們在一起相處的時間不多了。
“對,還有兩周。”她聲音沉悶。
陸晨風沉吟片刻,把一本朱紅色的聘書推到她的眼前。
夏桐拿起來一看,吓了一跳:“我們學校的聘書?擔任電競專業的講師?!”
她知道他們學校是為數不多的率先開設電競專業的高校,但是她萬萬沒想到,陸晨風會成為學校的老師。
這本該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她甚至應該竊喜,就算不再跟陸晨風住在同一屋檐下,也能在學校裏遠遠地看上他一眼。遠遠看上一眼,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她心亂如麻。
但抛去這一切雜念,夏桐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不行!”
陸晨風困惑地看着她。
“你瘋了嗎?你不擔心自己的病了?”夏桐心系陸晨風,一句話說到重點。
這可苦了敲門進來送快件的老管家,一進門他就聽見夏桐大喊 :“你的病……”吓得他手一抖。大小姐喲,他老人家的心髒脆弱,經不起吓唬,陸晨風最恨聽到病這類的字,夏桐這哪壺不開提哪壺,可怎麽辦?
放下快件,管家立馬轉身離開,并貼心地關上書房的門。
“小桐。”陸晨風喊她。
夏桐睨他,叫得這麽親切幹什麽?
“你來幫我吧。”陸晨風安靜地請求。
夏桐停頓一秒:“我考慮考慮。”
“你答應的話,我請你吃飯。”
“我是那種一頓飯就能收買的人嗎?”夏桐反問。
“你當然不是。但是我就想請你吃飯,我很少被人拒絕的,你還沒答應過來幫我開課,現在連吃個飯這種小事都不答應,是不是太殘忍了?”
世界上怎麽會有人拒絕這種既長得好又會說話的男人?不會的,至少夏桐絕對不會。
“成交。”她問,“吃什麽?”
最後,夏桐對着陸晨風下的兩碗方便面目瞪口呆。
“抱歉,今天阿姨不在,管家進來送快件的時候跟我打了聲招呼。”
“這就是你說的,請我吃飯?就吃泡面?”夏桐盯着眼前賣相慘淡的方便面。
“這不是一般的泡面。”
“嗯?”
“首先,它是我煮的。其次,裏面放了從張姨的菜園裏摘的菠菜、西紅柿,你應該好好品嘗。最後,你不覺得餐具很精致嗎?”
餐具确實很精致,用的都是法國Astier de Villatte手工瓷器,黑色陶瓷,不均勻白釉,即使購買一件作品要等上好幾個月甚至一年,也讓人心甘情願、趨之若鹜。
在這一點上,夏桐還是非常肯定陸晨風的生活品位的。雖然用來裝泡面很浪費這套餐具,但是對于陸晨風的這種奢侈行為,她無話可說,因為如果是她煮面,恐怕情況會更糟。
兩人用紅酒搭配泡面,其實主要是夏桐喝紅酒,而陸晨風在她的監督下喝牛奶。
當夏桐去酒窖拿紅酒的時候,陸晨風的內心當然是一萬個不爽。
在他的刻意忽視下,他都快忘了自家還有酒窖。這一年來他過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已經提前步入退休狀态。
然而現在居然有個人敢明目張膽地在他面前喝他從前收藏的紅酒,而他呢,只能苦悶地仰頭,将杯子裏的牛奶一飲而盡。
陸晨風有點搞不懂,他找的這個助理是不是自己的克星?
“腿哥,幹杯。”夏桐舉杯。
陸晨風扭頭,拒絕搭理夏桐。
不過言歸正傳,陸晨風說:“我要準備搬家了。”
“搬去哪裏,房子找好了嗎?”夏桐問。
“今天請我去講課的人是我的大學師兄,他是有備而來,來的時候就給我找好房子了。”
“看來你已經決定好了。”夏桐下意識地攪動碗裏的泡面,接着說,“陸先生,我沒有立場阻止你,既然是你做出的決定,就去做吧。我覺得,你做得對。”
這是夏桐的真心話,人生苦短,生老病死,誰也說不準明天會怎樣,可能半生順遂,沒個大災大難的,卻像陸晨風這樣遭遇飛來橫禍。誰能知道這種罕見的怪病怎麽就找到他頭上來了?只是日子還要繼續,她總愛說不要沮喪,要向前看。
但是事到臨頭,反而是她害怕了。
真是沒道理,在這棟房子裏待久了,突然害怕踏出去的人,怎麽變成了她?看來,陸晨風的心理素質還是要比她強大得多。
她突然想到從前讀的柏拉圖的“洞穴喻”——在洞穴裏面待久的人,只有火把和自己的影子為伴,久而久之,就把影子和火把當成了唯一的真實。這時,如果有人讓他踏出洞穴,他反而會對外面的世界心生恐懼。
現在夏桐的心态,就是這種恐懼吧。
但是外面的人又不是虎豹豺狼,能把陸晨風怎麽樣呢?
“你在擔心我?”陸晨風放下碗筷,突然問。
“我……”夏桐舌頭打結。
不等夏桐回答,陸晨風非常肯定地說:“你擔心我。”
“為什麽擔心我?”陸晨風站起來走到夏桐的座位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追問。
“你不要誤會,我和茶葉蛋相處久了,都會忍不住擔心它,更何況是你這麽個活生生的人。”夏桐縮着脖子,恨不得現在就找個地洞鑽進去。
“說謊。”陸晨風斬釘截鐵地說,他堅定的目光仿佛一道光,掃過夏桐內心最隐秘的角落。
“是啊,我就是很擔心你,怎麽樣?”夏桐被他一激,一下從座位上彈起來,幹脆不管不顧地說了出來。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麽矛盾的人。明明很脆弱,但是比誰都堅強;明明每天都在煎熬,每天睡都睡不好,但是你知道嗎,只要你的雙手放在鍵盤上,你整個人都在發光;明明很渴望溫暖,但是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看見你笑的樣子有多難,你知道嗎?”夏桐一股腦地說。
她的目光苦惱又深情:“明明是個很讨厭,除了長得好外一無是處的人,但是想要不被你吸引有多難,你知道嗎?”
說完,夏桐完全不敢看陸晨風的眼睛。天哪,她怎麽能都說出來,她一定是瘋了。
“你喜歡我?”陸晨風困惑的眼神裏,一點點升起欣喜,“原來你喜歡我。”他恍然大悟。
“我沒這麽說。”夏桐嘴硬。
“不,你喜歡我。”笑容在陸晨風的臉上漾開,只是他的笑容一貫是節制的。他自己也不清楚,此刻的喜悅有沒有超出他身體能承受的負荷。漫長的成長過程中,他一向克制而理性,沒有幹過什麽超出掌控的事。
即使是離開父親的羽翼,去追求游戲競技的勝利,在賽事密集的情況下,他也沒有扔下過學業。他能夠獲得社會巨大的肯定,就是因為他的人生履歷無可挑剔。
一路跳級保送本科,連續兩年獲得國家級獎項,最後大學生涯以登頂WCG(WorldCyber Games世界電子競技大賽)畫上句號。後來WCG不再舉辦,縱使別的賽事逐漸随着電競行業發展而頻繁舉辦,陸晨風當初以不足二十歲的年紀取得的成績,已成絕唱。
毋庸置疑,他就是人們說的“別人家的孩子”。任何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若不是他有非凡的天賦和驚人的自制力,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
以夏桐“孤陋寡聞”的程度,她直到今天才意識到,陸晨風是她同門的師兄,一個學校,貨真價實的師出同門。
對于陸晨風而言,他看見夏桐的履歷,沒有把它扔進垃圾桶,也沒有直接把她掃地出門,多多少少是看在同門的面子上吧。
但是,現在陸晨風感到失控,對感情的失控。
他曾考慮過,如果此時投入一段感情,對他,對對方,意味着什麽。他的未來沒有着落,如一掬水,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它從指縫流走。這副泥與水攪和成的破皮囊,讓他計算不出來,他是不是還有資格愛人,是不是還有資格得到愛?
就在陸晨風腦子裏的念頭千回百轉的時候,一個柔軟濕潤的小嘴唇已經印了上來。
夏桐背着雙手,踮起腳,蜻蜓點水般的吻落在陸晨風的嘴唇上。她閉上的雙眼霍然睜開,目光清澈:“對,我喜歡你。”
“所以,你要不要喜歡我?”夏桐問。
陸晨風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懸空,距離她的臉頰似乎只有一厘米:“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少女的勇敢,是這一句不假思索的回答。
陸晨風目光深邃,手掌憐惜地落在她的發絲上,眼中的憂郁一閃而過。
“我很想回答你,既然你這麽喜歡我,我就勉為其難地喜歡你一下。”
夏桐雙眼明亮,仰頭望着他。
誰知道,陸晨風輕輕推開她,鄭重地說:“但是……”
夏桐拿小拳頭捶他的胸口:“騙子,你別說了。”
“騙你什麽?”陸晨風錯愕。
“沒有但是。”夏桐鼻尖泛紅,“你可要記住你今天是怎麽說的,到時候別愛我愛得要死要活,求我跟你在一起,那可就丢人了。”她看起來快哭了。
陸晨風眼角眉梢似冰雪消融,微微翹起的嘴角漾開苦澀。
夏桐倔強地看着他,小手死死拽着他的衣服。陸晨風看着她,好像是個拽着媽媽的裙擺不肯撒手的小姑娘。
陸晨風擡手,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
然後,他低頭,閉上雙眼,隔着手指親吻夏桐。少女的清香撲面而來,他大煞風景地說:“豆芽,別哭。”
夏桐的睫毛扇動着,黑亮的眼珠如被雨水洗滌過的青山遠黛:“你說什麽?為什麽是豆芽?”
“你哭起來像泡水泡多了的豆芽。”陸晨風說。
夏桐無語,人與人相處,有時候還是不要這麽誠實比較好。她剛想擡手給陸晨風一記粉拳,他就毫無預兆地暈了過去,幸虧她手疾眼快托住了陸晨風的腰。
陸晨風怎麽暈了,又産生了劇烈的情緒波動?難道是因為——
她驚道:“不是吧!陸晨風,你給我醒過來,我後悔了!我要重新考慮一下,你接吻都能暈,那別的事呢?怎麽辦?我這個人一點都不喜歡柏拉圖式的感情!”
就這樣,宛如水晶宮的別墅中央,公主穩穩托住了她的睡王子。
只是,她發現她的吻似乎不僅不能吻醒王子,還具有完全相反的功能,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