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男人的嗓音壓得又低又沉, 尾音透着疑惑,可那雙清亮的眸子裏分明閃着揶揄的笑意。

一種被人看穿了的羞恥感猛地湧上心頭,忻棠的腦袋“轟”地一下炸開了。

被那微涼指尖捏住的地方仿佛激起了一股電流, 耳尖的熱度瞬間飚到了頂峰, 然後與那電流一起朝着臉頰和脖子奔湧而去。

郁韞林見眼前的女人像被定住了一般,一雙烏黑分明的大眼睛瞪得老大, 耳尖的那抹緋紅好似夏日傍晚的秾麗晚霞,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染紅了整片臉頰。

手下的耳垂如軟玉般柔嫩而富有彈性,他手指微撚, 又輕輕地捏了兩下。

忻棠的心尖跟着一顫,随即像觸了電般從椅子上猛地彈起來, 然後頭也不回地奔出了辦公室, 那像閃電般迅速消失的背影讓郁韞林想起她家那只一見他就跑的布偶貓。

一切又歸于平靜。

指尖卻還留着那溫軟的觸感, 他望着空蕩蕩的門口, 兩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唇角緩緩勾出一個愉悅的笑。

忻棠低着頭一路奔過長廊, 卻在轉身下樓的時候差點撞上迎面上來的人。

她抓着樓梯扶手急急地剎住腳步, 不等擡頭就趕忙道歉:“對不起……”

話音還沒落,就聽對面傳來一道不悅的女聲,“怎麽又是你?”

忻棠擡頭看去,就見化着精致妝容的葉珊珊一臉嫌惡地瞧着自己,“你不是說以後都不來找韞林嗎?”

她的确這麽說過,可當時怎麽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忻棠無話可說,繞過葉珊珊就快步下了樓。

葉珊珊忿忿地盯着她迅速下樓的背影, 直到看不見了才蹬着高跟鞋飛快地走向郁韞林的辦公室。

此時郁韞林正站在茶水櫃前, 面前的保溫袋已經被他打開, 裏頭裝着兩個小甜品, 他左看看右看看,一時間不知該對哪個下手。

以他的經驗,左邊那個粉粉嫩嫩的應該是給惜惜的,可右邊那個又是卡通造型,難不成……兩個都是給惜惜的?

不對,她每次只給惜惜送一個甜品,那剩下的一個……

該不會是給郁承晏的?

自從她給自己送來那張“絕不打擾”的便簽條以後,周五的例行小甜品都是送去惜惜幼兒園的,每次都有郁承晏的份,卻沒有他的。

郁韞林想到這裏,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酸澀感來,他掏出手機,打算找忻棠問個清楚,卻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下意識地扭頭看去,就見葉珊珊風風火火地跨進門來。

“韞林!”她喊了一聲,注意到他面前的甜品,頓時氣急敗壞地說道,“我就知道那個女人又來給你送這種廉價又低劣的垃圾東西了!下次她再送來,你就當着她的面扔掉!”

郁韞林一手拿着手機,一手插着褲兜,側臉瞧着面前的女人,淡淡地反問了一聲:“扔掉?”

葉珊珊義憤填膺,“對!讓她徹底死心!免得老是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糾纏你!”

郁韞林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你知不知道,為了讓她給我送這種‘廉價又低劣的垃圾東西’,我費了多少心思?”

葉珊珊聽懵了。

她一直以為是忻棠對郁韞林死纏爛打,被郁韞林拒絕後才說出“我以後不會來找他了”那樣的話,甚至還祝她早日成為郁太太。

可此時聽郁韞林的意思,他才是主動的那一方?

這怎麽可能!

他是如此出類拔萃,智商超群、顏值優越,在她眼裏,不,在無數仰慕他的女人眼裏,就如同天上那輪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那麽完美的他,怎麽可能對那個厚顏無恥、只會做幾個劣質小蛋糕的女人動心思?!

就在葉珊珊疑惑不解的時候,就見郁韞林側過身來,正面朝着她,緩慢而清晰地說道:

“葉珊珊,你好歹是個助理教授,讀了那麽多年書,如果連最起碼的對他人的尊重都做不到,那還談什麽為人師表?”

他直呼其名,語氣異常沉厲,葉珊珊嘴角的笑意驀地僵住。

“還有,我們只是普通的同事關系,以後除了工作上的事,請不要來找我。

葉珊珊驚呆了。

她以為,他對她冷淡,只是本性如此,可此時對上那雙冰寒鋒利的黑眸,葉珊珊才意識到,自己大錯特錯了。

*——*

今天天氣陰沉,厚厚的烏雲堆在天邊,風很大,道路兩旁的樟樹枝葉亂晃,黃嫩的小花從樹上撲簌簌地掉下來,和着那些被吹落的細小新葉在空中亂舞。

空氣十分潮濕,一場大雨即将來臨。

忻棠跑出數科院,臉上的熱度被風一吹,反倒愈發明顯。

她用手背貼了貼臉頰,回想起自己剛剛從郁韞林辦公室落荒而逃的樣子,忍不住懊惱。

她的确盯着他的領口看了半天,可他又沒有讀心術,怎麽知道她在想什麽!

被他随口一問,耳朵就不争氣地紅了,再加上這一跑,不是不打自招嗎?!

忻棠郁悶地揉了揉耳朵,腦海裏裏浮現出男人捏她耳垂時的畫面,那雙閃着戲谑笑意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丢人!

都怪佟伊伊,教她什麽“剝香蕉”大法,結果手沒分成,倒先把自己的臉丢盡了!

忻棠羞惱地拍了拍臉頰,忽然聽手機鈴聲響起。

電話是春蕾幼兒園的園長助理打來的,說下午上烘焙課的幾個小朋友放學之後突然上吐下瀉,懷疑是食物中毒,讓她趕緊去醫院。

忻棠心頭一沉,挂了電話立刻叫了一輛網約車,直奔醫院而去。

上車沒多久,憋了一下午的雨就落下來。

豆大的雨點吧嗒吧嗒地砸在車窗上,沒一會兒的功夫,天地間就籠起了一片迷蒙雨霧。

雨天加上假期前的晚高峰,車子被擠在高架上動彈不得。

忻棠心急如焚,卻也無可奈何。

她望着外頭的雨幕,被壞消息沖昏的頭腦慢慢冷靜下來。

她是做食品行業的,對衛生、安全最是重視。

給孩子們用的原料更是精挑細選,每一樣都是親自從進口超市選購來的,不管是質量還是新鮮程度都是最佳的,一般來說,不可能會出現食物中毒這樣嚴重的問題。

那問題又出在哪裏?

一個半小時後,車子終于開到了醫院門口,忻棠火急火燎地跑進急診室,老遠就聽見孩子們的哭聲,她的心頓時揪了起來。

她順着此起彼伏的哭聲找到兒科急診的輸液大廳,一進門就見好多面熟的孩子坐在椅子上打吊針,有的大聲哭鬧,有的弓着身子嘔吐,有的病怏怏地歪在大人懷裏……

看着十分可憐。

忻棠的心像是被無數根針紮了一樣難受,她疾步朝孩子們走去,卻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匆匆朝自己跑來,“忻老師,你終于來了!”

這位便是之前給她打電話的園長助理,忻棠先沖她道歉,“不好意思,丁助理,路上堵車了。”接着便焦急地問道,“孩子們情況怎麽樣?”

丁助理面色不虞,語氣生硬地說道:“上吐下瀉發高燒,典型的是食物中毒症狀。”

忻棠的心狠狠一沉,問道:“所有上過烘焙課的孩子都出現了這種症狀?”

“目前知道的有9個。”

下午來上課的總共有24個小朋友。

“那其他孩子……”忻棠正問着,忽然見一個身高馬大的男人沉着臉地朝這邊走來,十分不耐地問道:“丁助理,那烘焙課的老師還沒到嗎?”

“這位就是。”丁助理說着往旁邊讓了一步。

忻棠對上男人的眼睛,禮貌地說道:“您好,我是……”

可不等她的話講完,對方就瞪圓了眼睛怒火沖天地喊道:“你是怎麽搞的,給孩子吃的都是什麽東西?你看看我家孩子被你折磨成什麽樣了!”

那氣勢實在吓人,忻棠心髒一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家長們聽到動靜都朝這邊看來。

忻棠舉起雙手,對那男人誠懇而迅速地說道:“您先別激動,我明白您的心情,看到孩子們這樣,我也很難過,如果真是我的問題,我一定會負責……”

男人高聲截斷她的話,“什麽叫‘如果真是你的問題’?這問題不明擺着嗎?孩子一接回家就吐,回家之前只吃過你讓他們做的蛋撻,你說這是不是你的問題?”

說着也不給忻棠說話的機會,轉頭就朝身後的家長們喊道,“你們說是不是?”

忻棠連忙解釋道:“您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把孩子們害成這樣你還有理了?”

“就是,毒壞了孩子還想推卸責任,你TMD還是個人嗎?”

“你是哪裏來的老師?你有資格證嗎?竟然對孩子下毒手,為了幾個錢你連良心都不要了!”

“……”

家長們氣勢洶洶地圍上來,一張張憤怒的臉,一根根幾乎戳到她臉上的手指,還有各種謾罵混雜着沸騰的火氣像怒浪般撲面而來。

忻棠想告訴他們,看到孩子們這樣,她也很心痛。

她不是不想負責,她只是想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下午上課的時候,她也吃過小朋友們做的蛋撻,但她一點兒事都沒有。

所以她想知道,下午來上課的其他小朋友有沒有出現食物中毒的症狀。

她還想跟家長們說,今天烘焙課剩下的食材全都存放在烘焙教室的冰箱裏,她會拿去質監局檢測。

如果家長們信不過她,可以跟她一起去。

而且烘焙課全程監控,沒有任何作假的餘地。

如果檢測出來真是她的問題,她責無旁貸,一定負責到底。

可她根本找不到說話的機會,指責和怒罵源源不斷地從那一張張開開合合的嘴裏傳出來,混雜成駭人的聲浪,不停地沖擊着她的耳膜。

塵封在心底的可怕記憶沖破牢籠,那種幾乎把人吞噬的恐懼在她身體裏四處亂竄,她臉色慘白,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她握緊雙手,試圖讓自己從那種無止盡的惶恐中掙脫出來。

可家長們卻罵得越來越兇。

喧嚷聲刺耳至極,引來不少圍觀的人,也不知道是誰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的身體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往後倒去。

她身後站着不少圍觀群衆,離她最近的是一個大媽,手裏端着一碗剛從醫院對面的小店裏買回來的馄饨,一邊看熱鬧一邊湊在嘴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吹着,打算等馄饨涼下來拿去喂孫子。

卻沒想到忻棠突然朝自己撞來,她忙不疊地往後退,可還是來不及了。

忻棠碰到了她的手臂,然後跌倒在地,緊接着,大媽手裏那一碗被撞翻的熱馄饨就兜頭澆了下來。

場面變得異常混亂。

不知道誰報了警,警察趕到後,把忻棠、丁助理和幾個鬧得最兇的家長帶去了派出所。

忻棠這才有機會說出自己的想法。

警察帶着他們一起去了幼兒園,把所有做蛋撻的食材全部帶走封存,還取走了烘焙教室的監控。

剩下的,就是等待調查結果了。

忻棠拖着滿身疲憊,在深夜十一點回到了家。

卻發現放在褲兜裏的鑰匙不見了。

大概在醫院摔倒的時候掉了。

偏偏手機也沒電自動關機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那一刻,一種無以名狀的悲戚湧上心頭,眼淚霎時間奪眶而出。

被家長們責罵的時候她沒哭,被人推倒在地的時候她沒哭,被熱馄饨燙得火辣辣疼的時候她沒哭……

可現在,她站在自己家門口,望着那扇無法打開的緊閉大門,洶湧的淚意像海潮般控制不住地湧上來。

右腳的腳踝傳來陣陣刺痛,應該是摔倒的時候扭到了。

一晚上沒吃東西,聞到身上那股馄饨的氣味,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綿軟的雙腿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她沿着牆滑坐在門前的地毯上,抱着雙腿難受地嗚咽起來。

外頭大雨滂沱,冰涼的水汽和冷風從走道窗戶的縫隙裏鑽進來,好似鑽進她空落落的心裏。

她抱緊自己,把臉貼在腿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像多年前那個有家不能回的可憐孩子,強忍着憂懼、疼痛和饑餓,孤零零地坐在門前以淚洗面。

當然,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

她可以問小區值班保安借個電話,或者去小區門口的24小時便利店租個充電寶。

這個時間叫人來開鎖不太妥當,但她可以給明天上班的店員打個電話,那個店員就住在附近,打個車過去借一下甜品店的鑰匙,便能在店裏湊合一晚。

她還可以找佟琛幫忙。

佟伊伊和父母去了外省旅游,今天一早就坐飛機走了,但佟琛忙着手頭的案子,應該沒去。

給他打個電話,借他身份證用一下,就可以去附近的酒店開間房,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可她不想在深夜打擾他們,更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狽的樣子。

就這樣吧,在門口坐一夜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以她的經驗,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再睜眼時,天差不多就亮了。

忻棠蜷在身子靠在冷硬的牆上,心底無比想念《男孩、鼹鼠、狐貍和馬》那本書。

那本很多年前,白衣少年送給她的書,每當難過的時候,她就會抱起它,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最後,壞心情就會消失不見。

可現在,只能靠回憶了。

幸好,那本書已經完全印在了她的腦子裏。

【*“我已經學會了如何活在當下。”

“怎麽做?”男孩問。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閉上眼睛,然後呼吸。”

“聽起來真不錯,然後呢?”

“然後集中注意力。”

“集中在什麽上?”

“蛋糕上。”鼹鼠回答。】

忻棠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漆黑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巧克力爆漿蛋糕。

苦苦的巧克力做成綿軟的蛋糕,再擠上一層香滑的奶油,從上到下挖一大勺送進嘴裏

——再也沒有比那味道更能治愈人心的了。

忻棠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裏,忽然聽走廊那頭傳來輕微的響動,她下意識地擡頭看去,透過朦胧的淚眼,只見對面的大門打開,一個身姿高挺的男人從裏頭走出來。

距離有點遠,男人的臉在廊道淡白的頂燈下暈成模糊的一團,可他那身簡單的白衣黑褲,以及那不急不緩的步調,像極了記憶中的那個少年。

忻棠的心猛地一跳,睜圓了眼睛,愣愣地瞧着他越走越近。

“你怎麽了?”他停在她身前,俯身問她。

她眨了眨眼睛,瞬間清晰起來的視野裏,她看到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那雙凝望着自己的修長黑眸,透着明顯的關切。

她的心“砰砰砰”地跳起來。

是他嗎?

他是他嗎?

她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可喉頭發緊,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仰着頭,怔怔地望着他,眼眶酸得發脹,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來,眼前的臉又變得模糊起來。

她是在做夢嗎?

她一定是在做夢。

因為只有在夢裏,他才會出現。

那麽,希望這個夢,能夠做的久一點……

郁韞林見忻棠愣愣怔怔地瞧着自己,纖瘦的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隐在牆角的黯淡光影裏,一雙通紅濕潤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黯淡空洞,像丢了魂。

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和九年前見到的那個女孩兒如出一轍。

心髒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他眉頭攏起,低聲問道:“為什麽坐在這裏,沒帶鑰匙嗎?”

可不知為什麽,一聽到他的聲音,她的眼淚就從眼眶裏汩汩地湧出來,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彙在一起,滑過毫無血色的面頰。

她的頭發散亂地披着,右邊那一半不知道沾了些什麽,一縷一縷看着油膩濕亮,而那側的白底黃色條紋衫上,也染着大片淺褐色的污漬。

郁韞林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明明傍晚從他辦公室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幾個小時不見就變成了這副凄慘的模樣?

絲絲縷縷的痛楚像藤蔓纏住他的心房,他擡手将她額邊的亂發輕輕理到一側,然後蹲下身子,拉住她環在腿上的手,低啞的聲線帶出從未有過的溫暖語調,“忻棠,跟我回家。”

作者有話說:

【】中的句子摘自《男孩、狐貍、鼹鼠和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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