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忻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站起身的, 又是怎樣用那只扭傷的腳跨進郁韞林家門的,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浴室的噴頭底下。
溫熱的水流嘩嘩地淋下來, 打濕髒污的頭發, 流到肩頸上,激起一片火辣辣的痛, 與受傷的腳踝一起刺激着她的神經。
忻棠咬牙洗完, 披上郁韞林之前給她的浴袍一瘸一拐地走出浴室,正巧見郁韞林提着兩個大袋子從玄關進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彼此都愣了一下。
忻棠下意識地攏了攏浴袍領口。
這浴袍是男式的,穿在她身上好似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下擺拖到腳跟, 袖子長出老大一截, 領子也松松垮垮的。
郁韞林看出她的局促, 垂下眼簾走到她面前,将右手的袋子遞給她, “去換一下吧。”
忻棠雙手接來, 低頭看去,見裏頭裝着女式睡衣和一次性內褲,臉頰驀地一紅。
她咬了咬唇,聲如蚊吶地道了聲謝,轉身往浴室去。
卻被郁韞林叫住,“浴室太滑,還是去卧室換吧。”
忻棠猶豫一瞬, 正打算婉拒他的提議, 可還沒來得及開口, 就被他打橫抱起。
身體驟然騰空, 她吓了一大跳,等反應過來,慌忙說道:“我自己能走的……”
她臉頰緋紅,一手拎着袋子,一手抓着滑開大半的浴袍交領,小幅度地掙了掙。
“別動。”男人雙臂一颠,将她抱得更緊,大步流星地走進卧室。
頂燈自動亮起,他把她放在床沿,溫聲交代道:“換好了叫我,我幫你處理一下腳傷。”
“嗯。”一顆心在胸口跳得砰砰作響,忻棠垂着腦袋,坐在那裏低低應了一聲,郁韞林沒有停留,轉身大步出了門。
房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室內安靜得只聽見窗外的風雨聲。
忻棠緩緩擡起眼簾,轉頭四顧。
他的卧室很大,應該是把兩個房間打通了,但只放了一張床和兩個床頭櫃。
牆面、窗簾和床品都是冷灰色調的,搭上胡桃色的原木大床和橡木地板,一眼看去,只覺得沉穩又冷清,一如他的為人。
床上的被子攤開,靠着床頭的被角掀起,看樣子他已經睡下了,那為什麽又會突然出門?
而且他今晚回去老宅吃飯,明天又是假期,這麽大的雨怎麽還回來?
忻棠抱着一肚子疑問換好衣服,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打開房門沖外面喊了一聲:“郁教授,我好了。”
很快有腳步聲傳來,那步子又快又急,不知怎麽的,忻棠的心跳也跟着加速了,她慌忙轉回身,單腳跳着回到床邊,剛坐下,男人挺拔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口。
他徑直走到她身旁,蹲下身,放下手上的醫藥箱,一手握着她的腳腕,一手輕托她的腳尖,低頭仔細查看。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有溫熱的體溫從他指尖傳來,忻棠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回縮腳。
郁韞林怕弄疼她,松了手,擡頭說道,“腳踝腫得很厲害,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聽到“醫院”兩個字,忻棠心頭一緊,急忙搖頭,“不用了,就是崴了一下,也不是很疼。”
見她滿臉抗拒,郁韞林沉吟一瞬,說:“那先用冰袋敷一晚,明早要是還不好,再去醫院。”
“嗯。”忻棠點了點頭。
郁韞林便用繃帶在她腫起的腳踝上綁了一個冰袋,冰寒與疼痛一起襲來,忻棠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顫。
郁韞林瞧她一眼,起身從隔壁拿了條絨毯過來,裹住她的雙腳,随後把她抱到床上,在她腳底墊了個軟軟的大枕頭。
“坐着別動。”他抱走自己的被子,又很快抱回來一床白色的厚被子,“這是幹淨的。”
他将被子蓋在她腿上,出去拿了個嶄新的吹風機進來,“我幫你把頭發吹幹。”
忻棠見他進進出出、忙個不停,感動的同時,心底又湧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她坐在床頭,紅着眼眶側身去接他手裏的電吹風,“我自己來吧。”
郁韞林擡手避開,“你別動,免得把冰袋弄掉。”
她抿了抿唇,收回手,老老實實坐好。
郁韞林打開電吹風,彎着腰,幫她吹頭發。
吹到耳側的時候,發現她頸上有塊皮膚泛着異樣的紅,他撩起那邊的長發,只見從耳後一直到肩膀,全都潮紅一片。
他心頭一緊,連忙關掉吹風機,問道:“你這裏怎麽了?”
聯想到之前她這片頭發的黏膩和衣服上的大片污跡,緊接着又問道:“被燙傷了?”
他嗓音緊繃、語速很快,忻棠聽出其中的緊張和擔憂,偏頭看了看右肩,故作輕松地說道:“還好,沒起泡,不嚴重。”
郁韞林想說什麽,張開嘴,卻又頓住,緩了緩,說:“我幫你擦點藥。”
忻棠又朝他擡起手,“我自己來吧。”
小小的一片手掌伸到面前,手指纖細,柔弱無骨,郁韞林的目光落在她白嫩的掌心裏,一股難言的情緒在胸口迅速漫開。
他俯下身,輕輕握住她的手,冰涼柔軟的觸感從手心傳來,他收攏手指,将她整只手緊緊包裹在掌心裏。
餘光瞥到她疑惑的眼神,他喉頭輕輕一滾,低低壓出三個字,“我幫你。”
說着就把她的手塞進被子裏。
郁韞林從藥箱裏翻出一管燙傷膏,随即坐到她身側,将她的長發撥到另一邊,擠出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起來。
他指尖動作輕緩,與涼涼的藥膏一并在刺痛的皮膚上輕揉慢撚,激起一陣細癢,如道道微小的電流,沿着脊椎一路往下。
一種從未有過的異樣情愫從心底升起,忻棠僵着脖子挺直後背,放在被子裏的雙手捏在一起,才勉強止住心尖的輕顫。
“痛嗎?”感覺她的僵硬,郁韞林開口打破沉默。
忻棠搖搖頭,默了一瞬又說:“跟腳比起來,幾乎沒感覺。”
她的皮膚白皙柔嫩,只有眼前這一片,紅得觸目驚心。
郁韞林壓着胸口的難受,猶豫片刻,啞聲問道:“能告訴我,發生什麽事了嗎?”
短短一句話,瞬間勾起苦澀的情緒,忻棠咬着唇,半晌沒出聲。
深夜時分,外頭風雨交加,室內卻一片岑寂。
郁韞林望向身旁的女人。
她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視線低垂,下唇被咬得發白,眼角的濕意在燈下閃着細碎的光,滿臉都是化不開的愁緒。
久久沒等到她的回應,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抿了抿唇角,溫聲說道:
“我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這樣一句話,覺得特別有道理——*在需要幫助的時候大聲說出來,永遠是一種勇敢的舉動。”
這不是《男孩、鼹鼠、狐貍和馬》那本書中的話嗎?
這話對忻棠來說實在太熟悉了,熟悉到能立馬說出它在書中的第幾頁。
她呼吸一滞,像是突然從夢中驚醒般,飛快地扭過頭,直直地看向身側的男人。
男人的眼底映着暖橘色的燈光,猶如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湖水,漾着柔和的碎光。
她通紅的眼眶裏還含着淚,心髒跳得又急又快,她睜圓了眼睛,眼底滿是驚訝和期望,卻又害怕自己空歡喜一場,就這樣微張着嘴,定定地無聲地瞧着他。
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與她對視着,片刻之後又繼續說道:“那本書上還說——*尋求幫助并非放棄,而是拒絕放棄。”
忻棠聽到這裏,熱淚控制不住地湧上眼眶,模糊的視野裏男人的臉與記憶中的少年完美重疊。
她彎起唇角笑起來,嗓音卻已哽咽,“.是你嗎?”
作者有話說:
注:帶*的句子摘自《男孩、鼹鼠、狐貍和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