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夏
夜幕降臨,路燈将行人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江吟扣着連帽衫的帽子,五官精致出挑,卻耷拉着眼皮,顯得無精打采。
一放假他的生物鐘就跟廢了一樣。
旁邊嘻嘻鬧鬧走過幾位小姑娘,看樣子也就高中左右,在路邊你追我趕,一不小心就撞了個趔趄。
“不好意思!”反應過來女孩趕緊道歉。
幾個同伴也收了聲音,膽怯又好奇地往他臉上張望。
江吟搖了搖頭,打了個哈欠,眼裏蓄滿眼淚:“我沒事,路上車多,不要打鬧。”
女生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臉頰泛紅,嘟囔道:“哦。”
江吟繞開她們繼續往前走。
早知道白天就多睡一會兒。
江吟在心裏嘀咕着。
這時,手機嗡嗡響起,江吟打着哈欠接起電話。
“喂?”江吟喉嚨有點幹,一說話就有點撕扯的疼。
電話那邊,是他高中時候的一位朋友。
朋友開門見山地問:“阿吟,沈雪言回國了你知道嗎?”
他突如其來的問題把江吟問懵了。
江吟手指一動,手機差點滑了下來。
他呼吸停滞,指尖陷入掌心後,感受到細微的疼痛。
這個名字,他好幾年沒有聽過了。
離開了原來的地方,身邊早就沒有認識沈雪言的人。
數秒後,他如常地笑了笑,狀似漫不經心:“我跟他好幾年沒聯系了。”
朋友在電話裏嘆息了一聲:“真的啊?我還以為你們……唉。他昨天問我要了你最新的聯系方式。”
江吟怔了怔:“你給了?”
朋友猶豫了片刻,沒有回答,反而忐忑地問:“我聽說,你有男朋友了,是真的嗎?”
江吟擡眸望向路燈,那麽刺眼的光線,他卻直視過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最不怕的東西就是強光。
“嗯。”江吟道。
“叫什麽名字?”
江吟好笑地說:“怎麽突然這麽好奇?”
朋友含糊其詞道:“就是突然……”
江吟打斷他:“別再想着湊合我和誰,我喜歡什麽樣的你知道。”
“不就沈雪言那樣的呗。”朋友嘟囔道。
江吟大方承認:“是啊。”
“那你男朋友也是這類型?”
江吟點頭道:“嗯。他比沈雪言更冷一點。”
“哦……”
“沒別的事我挂了。”
挂斷電話,他垂下眸子,嘆息了一聲。
今天是林東宴的生日。
走到慶祝的酒店外,江吟現在不想上去,反正他只是來應酬。
他站在原地往兩邊看了看,不遠處有一家酒吧,現在他腦子裏有點亂,打算進去坐一坐。
白天酒吧人不多,足夠安靜。
他要了個單獨的卡座,點了杯度數不高的酒。
酒保把酒端進來,江吟卻一口都沒碰過。
他慵懶地靠在沙發上,把玩着手機,有點心不在焉。
沈雪言這個名字,像撕開了他心上的一個創傷,散發着細微的痛,向四肢百骸蔓延。
回來又怎麽樣?
江吟垂着眼簾,身前的光忽然被擋住,他下意識地擡起頭。
“你好,有興趣喝兩杯嗎?”一個男人走進他的卡座,朝江吟揚了揚手裏的酒杯。
在光線太暗的地方,江吟與瞎子無異。
他揚起下颚,眯着眼睛,懶懶地打量了男人一眼,眼裏有點被打擾後的不悅,拒絕道:“我不喝酒。”
男人笑了:“不喝酒你來酒吧?還點了一杯?”
江吟靠在沙發上,眼神帶着淺淺的無奈:“跟你有關系嗎?”
男人不怒反笑,靠近了兩步,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江吟。”
“江吟?怎麽有點耳熟。”男人顯然沒意識重要性。
就在這時,路過卡座的人停下腳步,轉頭朝江吟看了過來。
他穿着一身張揚的顏色,用輕佻的眼神上下打量江吟,片刻後走進包廂:“你是江吟?”
江吟聞言擡眸看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不過,和林東宴在一起之後,這種事已經屢見不鮮,他毫不意外,反問道:“我們認識嗎?”
那人眼神輕蔑道:“林東宴養的小白臉,誰會不認識?”
男人聽到“林東宴”的名字,頓時臉色大變,看向江吟的眼神竟然有些忌憚,端着酒杯就匆匆離開了卡座。
江吟兩手揣在上衣兜裏,沒搭理匆忙離開的男人,早就見多了對林東宴避如蛇蠍的人。
一般來說,他在這些地方報上自己的名字,都會被“關聯”上林東宴的名字。
江吟神色淡淡地擡頭看向那人,眼神似笑非笑,鼻尖發出一聲極輕的笑,仿佛饒有興致:“前兩天有人說是我拿錢砸林東宴,今天你說是林東宴拿錢砸我,要不你們先打一架?”
那人眼神譏诮:“傍上了林東宴,真拿自己當根蔥了?”
江吟面不改色道:“我向來只把自己當人,倒是你,看來是把自己當成個東西了。”
沒想到江吟看上去好欺負,其實牙尖嘴利,那人頓時憋紅了一張臉。
“你得意什麽?在外面誰不知道林東宴對你只是玩玩?”
江吟無所謂地聳肩:“沒關系,我對他也是玩玩。”
“你……”
江吟盯着他看了幾秒,可算明白了,哂笑道:“你對他有意思?”
他眯眼打量那人,最後遺憾地搖了搖頭:“別想了,他不喜歡你這類型。”
那人惱羞成怒:“就憑你也配得上他?”
江吟被他逗笑了,剛想說點什麽,就聽見旁邊傳出一道:
“他配不配得上,你說了不算。”
這道聲音的出現讓江吟太意外了。
他詫異地看過去,發現一個男人正西裝革履地站在一旁。
他看人的眼神總是漠然而嚴肅。
站在那裏,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聽到了多少。
林東宴五官較為深邃,平時沒什麽表情,就像上天鬼斧神刀下誕生的一座巍峨雪山。
雖然吸引人,卻因寒冷讓人不敢靠近。
他穿着嚴謹的西裝,與酒吧這種場合格格不入,似乎是剛結束工作,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趕了過來。
事實上,江吟和他交往一年,幾乎沒見過他穿西裝以外的衣服。
畢竟林東宴是個大名鼎鼎的金牌律師,整天忙着處理工作,一天到晚在外奔波,随時都保持着緊繃的狀态。
只是,居然連自己生日當天都不例外。
或許別人壓根看不出來,江吟比他大幾歲。
“你怎麽來了?”江吟稍微坐直身體,收斂了些眉宇間的散漫。
林東宴冷淡的眸光從江吟身上掠過,像是陡峭雪崖上的一抹冷光。
在他身上,江吟總能見到沈雪言的影子。
可是正因為如此,江吟才會和他維持這樣的關系。
只是,他分得清林東宴和沈雪言的區別。
沈雪言只是為人冷淡,心不冷;但林東宴不一樣,他是冷漠,他的心都是冷的。
“找你。”
“哦。”
江吟點了點頭,今天是林東宴的生日,自己身為他的男朋友,自然不能遲到太久。
江吟看向旁邊僵住的那人,問林東宴:“你朋友嗎?”
那人反應過來,立刻堆着滿臉笑容走上前,似乎想和林東宴握個手:“林先生,不久前我們見過……”
林東宴眼神像冰刀,從他臉上一掃而過,就這麽簡單的一眼,那人立刻停下了腳步,不敢再往前靠近。
林東宴收回視線,轉身往外走,對江吟說:“走了。”
江吟見怪不怪了,保持着兩手揣兜的姿勢,慢悠悠跟在林東宴後面。
臨走前,他瞥了眼那人青白的臉,鼻翼間發出一聲嗤笑。
走出酒吧,江吟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氣。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江吟借着路燈,勉強跟在林東宴後面。
林東宴在前面駐足等他。
等江時追上來,林東宴說:“不用介意。”
江吟聳肩道:“沒事,我習慣了。”
和林東宴應酬了這麽久,遇見這種事的幾率太常見了。
林東宴垂下眼簾,嗯了一聲,表情有點低沉。
進入酒店的電梯,江吟有感而發道:“林東宴,咱倆這種關系,是不是挺無聊的。”
他不知道林東宴怎麽想,江吟是覺得自己挺幼稚的。
他和林東宴在一起,只是因為林東宴身上有和沈雪言相似的東西。
這種東西,是江吟最喜歡的。
林東宴目光一頓,随後逐漸下滑,語氣淡淡:“不無聊。”
林東宴低下頭,和平時一樣的安靜,可好像又有一點不同。
少頃,林東宴擡起眸子,看向江吟:“反正只是玩玩,不是嗎?”
江吟深以為然地點頭:“也是。”
看來他也不用覺得愧疚,反正林東宴也需要自己杜絕一部分外來的麻煩,不是嗎?
一路再無言,直到進入舉辦生日宴的大廳。
林東宴真正的朋友不多,剩下的人幾乎都因為與他有利益牽扯,又加上林東宴這個人軟硬不吃,所以不敢輕易得罪,一聽說他生日快到了,都特別殷勤地要幫他慶祝。
林東宴顯然沒有東道主的自覺性,直接帶着江吟旁若無人地坐進準備好的餐桌邊,不一會兒就有形色各異的人前來敬酒。
“林先生,今天生辰大吉,我敬你一杯。”
即使喝了七八杯酒,林東宴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依舊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見到來人只是揚了揚杯子,随後喝了下去,連說話的念頭都沒有。
但林東宴向來不愛多話,在場的人都是知道的。
“旁邊這位想必就是江先生了?今天初次見面,我趙某敬你一杯。”男人往酒杯裏倒滿酒,擡了擡手臂,向江吟示意。
江吟漫不經心看他一眼,心想既然是林東宴生日,沒買什麽禮物送給他,面子肯定要給的。
他正準備端起酒杯,突然被一只手按住。
林東宴骨節分明的手指蓋住他的手背,指尖有些細微的溫度,不冷不熱地說:“他不喝。”
他可算開了金口,卻沒想到是這樣一句話。
但江吟的注意力全在他的手上。
林東宴的手和臉一樣,都令人賞心悅目。一樣可惜的是,他的臉上很少出現其他情緒,手也只會碰一些冰冷的文件。
——真可惜。
男人臉上有些醉意,執意靠近:“男人哪有不會喝酒的?給我個面子,今天好歹喝一杯。”
江吟不想給林東宴惹麻煩,剛要掙脫他的手把酒杯拿起來時,林東宴按住手背往下一摁,加重語氣對男人說:“我替他喝。”
江吟确實不愛喝酒,就算和朋友聚會也只喝一些度數低的。
林東宴大概是知道這一點。
見林東宴有些動怒,男人酒醒了一大半,忙搖頭說不用。
等下一個人敬酒時,林東宴推了推他的酒杯,回絕道:“我點到為止了,你們繼續。”
江吟不是個喜歡熱鬧的性子,吃了兩口就百無聊賴地撐着下巴發呆。
就在這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亮起,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學長,我們可以見一面嗎。”
那個陌生的稱呼,讓江吟瞳孔縮了一下,像看到了什麽刺眼的東西,紮得眼球生疼。
喊他學長的人很多,但江吟有種莫名的直覺。
這個人,是沈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