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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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好今後的去處,只一心想着離開。

我怕君雁會找我,索性将這個大膽又愚蠢的計劃也瞞着恩主。

我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收拾了我的小行囊便溜到鳳族的後山那兒。恩主和我說過後山有個鮮少為人知的通往凡間的小徑,我就打算從那兒回到人間,走哪兒算哪兒。

這一夜的景致不免讓我想起幾天前的景象。那時我還依偎在君雁的懷裏,心裏暢想着和他的往後餘生。

他的懷抱十分溫暖,讓我恨不得再幻回一次兔型,窩在他的膝上小憩一會兒。

不過人生就是如此的充滿起起落落落落落落,我也習慣了這般起起落落落落落落。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鳳族,看着梧桐樹葉在風中搖曳,看着明月皎潔高挂于空,默默地在心底說一聲“再見”。

君雁看着空空如也的廂房,并不感到震驚,只想着過了那麽多年,這小兔子還跟從前一樣傻得可愛——

他以為溜之大吉,把所有的情債都留給他一人就算了事了,可他卻忘了如今的君雁就差只手遮天了,在凡間尋人這種事不過是打個響指就能解決的瑣屑事。

不過君雁沒有立即去尋那只別扭的小兔子。

比起唐突地登門,把那只兔子又吓跑了,君雁更情願靜靜地守護着他,就像對方這千百年做的事那樣,把他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護個平安也就罷了。

而每當夜深人靜,兔子蜷縮在床上、陷入無限的夢境時,君雁便會憑空出現在那逼仄的小出租房裏。

君雁還記得這一世他就生在這種破舊擁擠的小屋裏,長到十五六歲時,小兔子突然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将他原本黑暗的生活點亮。一有他的出現,滿屋子的破舊家具都能變得順眼起來。

君雁坐在兔子的床頭。

已至冷冬,出租房裏也沒個暖氣,實在凍人的狠。

君雁記得這只兔子向來怕冷,如今就是睡熟了,整個人都在被子底下微微顫栗。

君雁不忍心,便取了點神力點在兔子的眉心。只見兔子的眉心有金光一閃,不過四五秒的時間,兔子便舒展開了四肢,睡得更沉了。

君雁心下清楚兔子在跟他鬧什麽脾氣。

他的疏遠、他的冷漠,不過全是在怨他的隐瞞。

兔子是這千年來最盼着他能重生的小東西,自然他也最盼着自己是第一個知道他重塑神骨的小東西。

若君雁身在兔子的立場,知道自己最在乎的人居然這麽欺瞞自己,一定也會很生氣,收拾了行裝便搞離家出走。

可君雁有自己的考慮。比起上神君雁,他更想做兔子眼中的賀君雁。

神有神該肩負的責任。

君雁成神萬餘年,那山一般沉重的責任便壓在他肩上萬餘年。他早厭棄了上神的生活,厭棄收斂所有喜怒哀樂的感覺,厭棄旁人的追捧和暗地裏的龃龉。

萬餘年的漫長生涯,他唯一覺得享受的時光便是小兔子趴在他的腿上,一雙兔牙張張合合,天真地問他何為神、何為仙,有時再說些無厘頭的糊塗話,惹得他哭笑不得。

他想做賀君雁,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和小兔子有說有笑、沒皮沒臉地調戲他,也只有這樣他才能不顧束縛人的天規以及旁人的目光,做自己想做的、說自己想說的,而不是繼續沉悶地壓抑自己所有的天性。

這些話說給小兔子聽,小兔子不一定懂。

君雁也不想小兔子學會理解這些複雜又無聊的東西。

他自己雖做不得他自己,卻由衷希望小兔子能保持他的本性,天真快活地過每一天。

192

我總覺得有人在監視我的生活。

雖然不知道是誰,但直覺告訴我這個人不會傷害我。

于是我繼續安心地在人間尋找祁鸾的轉世。

一晃眼就是一百年,我不停地搬家搬家再搬家,一是為了換個地方找祁鸾,二是我的不老不死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過個十年我就得換個圈子以防別人察覺出些異樣來。

不得不說,凡人真是聰明,這百十來年的時間科技又上了一個層次。

我也慢慢覺出自己的力不從心來,明明才二十多歲的外表,心智卻開始變老了。

那些高科技産品如今我是一個都不會用了,還守着從前祁鸾給我的那個老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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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找到祁鸾真的不是我運氣好。

我在人間晃蕩了百年也沒個結果,最後還是許久不見我以為早死了的蛇精男屁颠屁颠地抱着個嬰兒過來,告訴我這就是祁鸾。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襁褓中的嬰兒,瞧那揪在一起的五官,雖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我很确定這就是祁鸾。

然而看着看着,我就覺出點不對勁起來。

我擰着個眉毛問蛇精男:“這孩子該不會是你偷的吧?”

蛇精男冷冷一笑,“你猜。”

我:“?”

就算這孩子是祁鸾,但偷孩子是犯法的啊!

就在我快被蛇精男吓得心髒都要跳出來的時候,蛇精男終于放過了我,淡淡地回了一句:“他這一世仍是只兔子,只不過被君雁上神傾注了百年神力,才得以早早幻化出人形。”

這話非但沒緩解我內心的緊張,反而吓得我立馬就把孩子往蛇精男懷裏一丢。

我有百年沒見過君雁了,乍一聽他的名字仿佛剛結好的痂被人狠狠扯了下來。

我揮揮手讓蛇精男趕快帶孩子離開。

既然已知道祁鸾一切都好,我就沒什麽好不放心的了。

只不過從今往後,我的人生追求又變成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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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精男不僅沒走,我一眨眼的功夫,他身旁又多出了個人。

那人穿着一襲現代裝,半張臉被墨鏡擋住,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脫口就想喊“賀君雁”。但在“賀”字蹦出口前,我突然意識到這世間早沒了賀君雁,如今只有上神君雁,便立馬閉了嘴,把所有的話都咽下了肚。

我覺得我真奇怪。

從前賀君雁沒想起前塵往事時,他總盼着他趕快成為那個冷漠上神;而當他真的重塑了神骨以後,我又巴不得他變成那個說愛我的賀君雁。

在人間的這些日子,我把賀君雁當大明星那會兒的影視作品和采訪全都看了,也是在那日夜不休回顧他的過往的時候,我才猛然意識到他曾談及的那個拯救他的人便是我。

我和賀君雁早在很久以前便心意相通了,但命運弄人,我倆錯過了許多年的時光。

如今我已沒了機會再和賀君雁重展一段戀情。

對着現如今上神君雁的臉,我一點兒非分之想都不敢有。

可偏偏就在我咬定主意立馬找個蹩腳的借口逃跑時,君雁突然在身後喊住我,他喊:“琉鳶。”

哎呀,我的心一下子又成了水做的,沒出息地軟成一灘。

我的直覺也在這時突然冒出來,告訴我,這百年來一直監視着我的生活的人便是君雁——

他從未離開過。

作者有話說

故事就到這兒啦,算是開放偏HE式結局。開頭想寫甜寵,但事實證明我永遠寫不了甜寵。到後期因為語死早,略去了很多情節,把重點放在兔子的心理活動上。不算一次成功的嘗試,不過好歹沒坑掉。這回就跟大家揮手說拜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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