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韻回來的時候,頗有些驚訝,一是為這個時間點居然有病人,二是平日裏能說會道的周景深居然讓氣氛尴尬如斯。
她帶着歉意打着哈哈進了診室,“久等了,去了一下洗手間耽誤了時間。”
沉默被打破,周景深連忙站了起來,讓出座位,腳步頓了頓,便往外面去了,出去的時候輕輕帶上了診室的門。
走過傅至琛身邊的時候,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那人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好像任何時候都十分平靜。
周景深在診室門外站了一會,看了看表,便往樓下去了。
樓下就是輸液室,幾乎座無虛席,很是嘈雜。孩子哭鬧的聲音、家長輕聲哄着的聲音、護士的聲音,匆匆忙忙,忙忙碌碌。周景深就站在門邊角落的座位旁,半倚着欄杆,在藥水味裏面,看着這一切,神色不明。
“叔叔,你也生病了嗎?”
周景深回過頭來,一個小女孩正坐在那裏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幾近透明的膚色,大眼睛,頭上戴着個寬大的帽子,上面是個大大的蝴蝶結,很是可愛。她正在輸液。
周景深看了看她,帽子有些大,但還是遮不住光滑的無發的頭皮,那雙小手上也滿是針孔留下的疤痕,猙獰得有些發青。
周景深蹲了下來,看着她的眼睛,柔聲道,“你怎麽知道叔叔生病了呢?”
“媽媽說看上去很難過的話,就很有可能是生病了呀,得吃藥打針呢。”小女孩脆生生道,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叔叔你看我就很勇敢。”
周景深點頭, “嗯,是很勇敢。媽媽呢?”
“媽媽去拿藥了,讓我乖乖坐在這裏不動,等瓶子裏的水到底下的蓋子那裏就叫護士姐姐。”小女孩指着輸液瓶道,“叔叔你看,快要完了喔。”
“那叔叔幫你叫護士姐姐?”
小女孩搖搖頭,“再等一小會,我算過了哦,這麽多還要數3個100下呢。叔叔,等下我自己叫,媽媽說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周景深沉默了一會,摸了摸她的頭,“嗯,真乖吶。”
這個時候,有個女人匆匆忙忙跑了過來。
“妞妞!”
小女孩甜甜一笑,“媽媽,你來了啊。”
女人并沒有回答小女孩的問候,只匆匆看了看輸液瓶,說道,“妞妞,這都快完了,怎麽不叫護士呀。護士!護士!這裏輸液要完了。”
不遠處的一名護士應了一聲,然後走了過來。
小女孩安安靜靜坐着,也不辯解,見周景深看他,輕輕眨了一下眼睛。
周景深覺得心裏有些酸,只對着她笑了笑,笑容卻是十分燦爛。
護士很快過來,拔了輸液的管子,叮囑了幾句,又匆匆忙忙離開了。
女人便抱起妞妞一邊往診室裏走,一邊急急忙忙往隔壁的血液中心跑,“妞妞,醫生說還要再看看,等下要好好聽話,知道沒?”
妞妞點了點頭,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回過頭來,對着周景深揚揚小手。
“叔叔,再見。叔叔要記得吃藥呀。”
女人聽到了,回頭看了一眼周景深,又低頭似乎對妞妞說了什麽,臉色嚴厲。周景深并沒有聽見,他就站在那裏,也對着那個叫做妞妞的小女孩揚了揚手,“妞妞,再見。叔叔會記得吃藥的。”聲音輕輕的,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還沒有回過頭,就聽到了沈韻的聲音,“怎麽在這裏,等久了吧,咱們這就走吧。”
周景深“嗯”了一聲,低着頭跟在她後面走着。
走到醫院門口的樓梯階那裏,周景深不經意間擡頭,又看見傅至琛坐在醫院大門兩旁的休息椅上。他沉默地坐在那裏,手裏燃着一只快要燒盡的煙,低着頭,不知道在想着些什麽。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明明滅滅的煙火裏,那人卻不再是在水墨畫裏的谪仙,而是在這紅塵俗世裏紛紛芸芸的一員,也要為之颠沛流離。
周景深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只覺得那個小女孩大大的眼睛和笑容和眼前的男人沉默的樣子在交織着出現,心裏酸酸脹脹的,難受得很。
沈韻也看到了傅至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卻沒有說什麽,直接去了車場取車。
周景深一路跟着,沉默不言,但是心底卻是在埋怨自己。
你看,周景深,又是這樣子。這一輩子還是再不要來人的醫院吧。他默默地想,人的醫院。卻是慢慢地笑出聲來,澀澀的,也不知是不是在嘲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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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離市院有快一個小時的車程。沈韻開車很穩,不快不慢地在車流裏前行。
沈韻也知道周景深的性子,看着他憂郁的小樣子,想了半天,決定給他講冷笑話。
“我給你講個挺好笑的事哈,之前去精神科串門,正好碰到一個男的來就診,聽說是他在婚禮上,新娘跟情人跑了,從此給他心理留下了陰影,見着愛情就心底發毛。”
“嗯。”周景深就等着所謂的好笑的結局了。
“醫生就問他,那來醫院是不是要走出陰影,重新接受愛情啊?”
“哦。”周景深點頭,還發表了意見,“這個醫生不夠專業。”
沈韻見他這樣,根本沒有辦法抛出結局,直接轉移話題去了,“後面是不是有車在跟着我們?”
周景深往後視鏡看了看,一輛不起眼的東風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一個頗為眼熟的男人正優哉游哉地在副駕駛位抽着煙呢,他的懷裏正卧着一只貴賓。
是前幾天在醫院鬧事的一方,不出意料的話,後面還有好幾個人。
周景深搖搖頭,可惜了一陣,對沈韻說,“是動物醫院那邊的麻煩,這裏正好在我住處附近,先往我那邊開吧,給他們一個小小的甜頭。”
沈韻撇了一眼後視鏡,點了點頭,在下個路口轉彎,迅速往周景深的住處去。
後面的那輛車自然也跟在後邊,不緊不慢。
“這家夥車技還可以,怎麽腦袋就那麽不開竅呢。”沈韻感慨道,偏頭對周景深擠了一個眼神:“景深,等下不要太狠了。”
周景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當然,就是正好趕上我心情不大好。”
因為瑣碎的事而結下的仇,最後卻遷怒到旁人身上去,這樣的人,正好可以給他們一個教訓。
周景深的住處說是在市區,但是比較偏遠,已經算是在郊外了。獨門獨院的一戶,還開辟出一個小院子,平日裏都是用好幾把大鎖鎖着的。
沈韻在周景深的指揮下在院子裏停好車,兩個人一邊下車,還在一邊交談着。
周景深笑着對沈韻說,聲音還挺響,“很快就好了,給你看看我新帶回來的小東西,保證你會喜歡。”
沈韻揶揄他,“你哪裏來的什麽好東西,每次都是诳我。”
兩人進了院子,院門也沒仔細鎖上,只簡單地掩着。
後面跟着的那輛東風也很快停了下來,一個男人下來,賊眉賊眼地探頭看了看,然後擡手做了個姿勢。
從車上便下來好幾個壯漢,都拿着手臂粗細的長棍,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周景深的院子裏走。
院子裏靜悄悄的,幾個大漢洶湧而入,長棍拖在地上,發出尖銳的刺刺的響聲。人一進去,院門就哐當一聲關緊了,随即幾聲狗吠,由遠而近,不若一會,幾個大漢都鬼哭狼嚎一樣抱頭鼠竄而出。
他們身上的衣物都東一塊西一塊的,稀稀拉拉地挂在身上,所幸身上沒有口子,但是臉上的驚恐比鮮血來得更加直接,跑在前邊的那位,鼻泗橫流,全身哆嗦,腳步踉跄,只夠氣力摸上車門,過了好半天才發動了那輛東風,呼啦地落荒而逃。他們還有幾個同伴腳軟跑得太慢,只好慌亂地在後面大喊大叫,哭得好不凄涼。
周景深從樓上下來,安撫了那幾只威風凜凜的大狗,給他們賞了幾塊肉,又摸了摸它們的腦袋。
“幹得不錯,這次沒有見血,下次也多多鼓勵。”
沈韻拍着胸口,站在樓梯邊,不敢靠近,“景深,你先铨好它們,你媽剛剛打電話來催了,我們快走吧。”
周景深笑得很是燦爛,“小姨,你又不是不知道歡歡喜喜快快樂樂它們最是溫順了。你看它們也就吓人的本事越加精煉。”
沈韻看着趴在院子裏呲牙咧嘴血口大盆的四只“溫順”的家夥,想到方才那些壯漢的撕心裂肺的慘叫,不禁打了個冷顫。
周景深手一揮,歡歡喜喜快快樂樂便一同往前,伸出血紅的舌頭,一個龍騰虎躍式,就要撲倒沈韻。
“啊。”沈韻忍不住抱頭蹲下慘叫。
周景深又吹了一下口哨,那四只便平安落在沈韻身邊,很是溫柔地蹭了蹭沈韻,然後擡頭殷勤地看着周景深。
周景深便笑了,“你們這幾個家夥呀,晚上回來再給你們獎勵。”
歡歡喜喜快快樂樂便又從樓梯上躍下,去蹭周景深,并一邊讨好地舔着他的手。
“好啦,好啦,先回去屋子裏呆着,不準亂出來吓人哈。爸爸要出門,要好好守家。”周景深說完,拍了拍手,那四只便搖着尾巴很是矜持地邁着優雅的步調往屋裏走。
沈韻站起來,一邊整理半天衣物,一邊說道:“你晚上還回來會不會太晚了,今晚就在家住吧。”
周景深沒有回答,笑着聳聳肩便往門口走去。
沈韻繼續道,“姐姐肯定也很希望你在家住……”
周景深打開車門,很紳士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沈韻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卻繞過他,往駕駛位去了。
周景深做了個鬼臉,乖乖做在副駕駛位上,系好安全帶。
兩個人平靜而沉默地往市區開去。
過了好一會,周景深說話了,“結局是什麽?”
“什麽?”沈韻沒有反應過來。
“冷笑話的結局。”
“哦,那個啊。”沈韻笑了笑,“哪裏是什麽結局。那個人就回答醫生說,他并不想要走出陰影,這次來就醫就是想要讓醫生算算陰影的面積有多大。”
周景深:“……很冷。”
沈韻很是無辜,“本來就是冷笑話。”
“哦。”周景深不說話了。
沈韻用眼角的餘光瞅了瞅他,也不說話,只平靜地開着車。
過了好久,周景深才道,“沒有陰影,不用求面積。只是還沒有想通,時間久了,也就好了。”
沈韻知道他意有所指,輕輕地“嗯”了一聲。
車內很安靜,只有窗外呼呼的風聲和外面世界各種嘈雜的聲音。
周景深想了想,拿出手機,給顏右發了個信息。
“尊敬的顏右護士,明天晚上不知能夠有幸與您共進晚餐?”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