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反駁他,是因為你的心眼太小,這個世界什麽人都有,一個人圓不圓滑,心正不正,才不跟他的職業有關,況且律師能夠将有罪的人送進監獄,為無罪的人洗清冤屈,明明是正直的象征。”周景深說,“但我爸就冷笑一聲,反問我,你以為你是上帝嗎?”
“然後他跟我講了個小故事。”
“嗯。”傅至琛輕輕應了一聲。
周景深側過頭來看他,陽光下他的棱角不再那麽分明,而是變得柔和起來。
“故事不長,講的就是兩條鐵軌上玩耍的孩子們,一條鐵軌上有六個孩子,而另一條上則是一個被孤立的有些自閉的孩子。孩子們玩得很快樂,但是這個時候遠處一輛列車正朝那六個孩子駛過來,而我的手裏帶着可以扳鐵軌的工具,我爸問我應該怎麽做?”
傅至琛面朝着周景深,目光灼灼。
周景深的聲音和蘆葦叢深處的水聲混合在一起,溫和而帶着力量。
“如果我扳動鐵軌,可以用一條生命換取六條生命。可是那個孩子也是無辜的,憑什麽他要犧牲呢,六條生命就一定會比一條生命重嗎?”
“我當時不知該怎麽回答,我爸卻還接着問我,如果一條鐵軌上并沒有孩子,你會扳嗎?你應該會,可是上帝不會。如果是作為律師,兩次都會。你自己想吧。說完之後他留下我的志願表就走了。”
傅至琛靜靜地聽着,并不插話。
周景深繼續道,“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想了一天一夜之後,在我的志願表裏寫下醫學院的志願。我爸問我為什麽,我說,我不幹上帝的事了,我幹不了,但是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帝競争,總能有贏的一天。”
周景深笑起來,大概是因為自己說的話把自己都誇到了,“我爸對醫生是沒有意見的,但他沒有想到後來我居然跑去當獸醫。”
傅至琛聽得入神,“很好,景深,你當了醫生。”所以,我們才會相逢,所以,我們才會在一起吧?
周景深看他,說道,“至琛,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後來我當了醫生才明白,上帝也無可奈何的時候,我們也根本沒有辦法去力挽狂瀾。有時候,我們盡了全力,那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你不用什麽都放在心裏。”
傅至琛眨了眨眼,看着周景深,兩人對視良久,一直到傅至琛笑出聲來。
“景深,你繞那麽大的圈子,原來是為了我啊。”他笑着說,恍然大悟的樣子,“怪不得你這幾天總有些心事重重的樣子,我還以為是工作上出問題了。”
周景深有些臉紅,又擔心他是故意轉移話題,吶吶道,“就是我聽沈韻說了你的病情……”
傅至琛按住他的肩,慢慢坐起來,還是帶着笑意,問道,“這些天我們住一起,我還有失眠嗎?”
周景深搖搖頭,又趕緊點頭,“是睡得很好,但是…..”那些留在內心深處的傷口,哪裏是那麽容易愈合的。
傅至琛見他一臉着急的模樣,慢慢斂去了笑容,認真道,“我是說真的,景深,你根本不知道,你對于我,影響有多大。”
“我媽跳樓之後,我就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又做錯什麽,話都不敢和勵書多說一句,平時走在街上,一看到熟悉的面孔就覺得心驚膽戰的。當時就想趕緊逃,趕緊走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後來看到當兵的,就覺得那麽酷的人,應該什麽都不怕吧,就跑去當了兵。”
傅至琛把目光投向無邊無際的蘆葦蕩,白茫茫的一片,迎風而動,自然而廣闊。
“當兵的日子還好,也沒覺得多辛苦,反而輕松,每天就是訓練,越累就越容易睡着。而且我發現,表情越嚴肅別人就越看不出來你在想什麽……後來莫名其妙就到特種部隊了,大家覺得我平時都冷冷的,就跟頭狼似的,就都叫我灰狼。再後來,勵書出事了,我就退伍,去當了刑警。離開部隊,訓練少了,又睡不着,身體又出了問題,而且聽說了你的事,就氣勢洶洶地要來找你複仇。”
周景深聽到複仇兩個字,有些無奈地抿了抿嘴。
傅至琛摸他的頭發,“幸虧是找你了。雖然仇沒有複……那個時候我聽說你是個GAY,就想惡心你來着……不過第一次看見你,就在病房那裏,穿着白大褂,給那只金毛狗包紮。我就分不清楚我是想惡心你還是忍不住靠近你了…..”
“真的。”傅至琛深深看着周景深的眼睛,“我幾乎要把這幾年的話都說完了,就是想告訴你,我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因為你正在滿滿地填滿它,所以我一點也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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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互訟衷腸,将自己內心的想法都告知對方,一時之間,只覺得陽光燦爛,歲月靜好。
到了後來,什麽也不用說,兩個人就靜靜地躺着,也覺得幸福滿格。
當然,這種幸福滿格的後果就是他們忘記了時間,一直到天黑才上岸,差些就迷路了。
好不容易摸索回到孫清雲的家裏,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
孫清雲見到他們,也松了一口氣,“你們總算是回來了。”她舉了舉電話,“打那麽多電話都不通,我都準備出去找人了。”
周景深翻翻口袋,這才發現早已經黑屏的手機,有些無奈,“手機沒電了。不好意思啊,孫小姐。”
孫清雲倒也不生氣,去問他們,“吃東西了嗎,我給你們下個面吧。”
周景深已經深感不好意思,連忙拒絕,“不用不用,我們洗個澡出去外面吃,你去休息吧。”
孫清雲說,“這個時間點,這裏哪裏還有什麽吃的。這裏人都睡得早,游客也不多,沒什麽擺攤的。這樣吧,廚房裏的東西都剛才都收拾好了,面在冰箱裏,菜和雞蛋都拿出來放在一邊的籃子裏了,你們自己解決?”
周景深和傅至琛連忙道謝,傅至琛推了推周景深,示意他趕緊去洗澡,他來煮面。
周景深想着他還算是病人,才不肯,硬是要他先洗。
兩個人在那裏推來推去,孫清雲就笑,“你們是情侶吧?”
在訂房的時候,因為擔心接受不了,周景深只是說是朋友,還特意要訂雙人間。不過孫清雲這裏是民宿,也沒有什麽标準間,也就是一張大床。
周景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認了,“是啊。”
看他還要和孫清雲聊天的樣子,傅至琛幹脆就卷袖子進廚房去了。
周景深還要去攔傅至琛,傅至琛就說,“你跟孫小姐說說話吧,我的動作快,面還好吃。”言下之意就是你廚藝不好就別給我搗亂了。
周景深無法辯駁這個問題,事情就是,他雖然很喜歡煮些東西給傅至琛吃,但味道真的就是一般的水平。
孫清雲看着他們,感嘆,“真好啊,你們。”
周景深對這種誇獎還是挺不适應的,便轉話題問她,“你有男朋友了嗎?”
孫清雲愣了一下,然後笑道,“有啊。”
周景深對她的印象很不錯,便說,“那你男朋友很有福氣啊,能夠遇到這麽好的女人。”
但沒有想到孫清雲并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子高興,有些淡淡道,“他現在是挺幸福的。”
周景深還在那裏問,“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嗎?是在小鎮裏面嗎?肯定很浪漫吧?”
孫清雲轉身給倒了兩杯水過來,一杯給周景深,然後一杯飲盡。
“嗯,就是在小鎮認識的,不過他走了。”
孫清雲把杯子放下來,對周景深笑了笑,“等下吃了面碗就留着吧,我明天再洗,晚安了。”
周景深這才明白是碰到別人傷口了,連忙道歉,“對不起啊。晚安。”想了想,又補上,“碗我們會洗的,謝謝你給我們留的面啦。”
孫清雲走上樓去,又回過頭來,對他笑了笑,笑容淡漠。
“沒有關系,都過去了。”她說道,語氣卻十分惆悵。
作者有話要說: 目測很快完結了,後面删去了很多劇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