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他和鄭尋千未免太有緣分。
此刻,鄭尋千的視線正集中在那個端着面碗的服務員身上,并未發現他倆。景添趕忙回身,彎腰駝背,頭也埋得低低的,試圖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這番舉動,都被楚忱韬看在眼裏。
“他怎麽也在。”楚忱韬說。
景添皺着眉,不吭聲,心裏煩煩的。
今天課堂上,鄭尋千又像昨天那樣,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在了他身旁。兩人全程毫無交流,等下了課,鄭尋千再次約他吃飯。
他對鄭尋千說,沒空,有約了。
“多帶我一個吧。”鄭尋千當時這麽提議。
“你是不是已經忘記我昨天對你說的話了?”景添擡着下巴告訴他,“纏着我是沒用的,好好想想吧!”
那時理直氣壯,現在,卻心虛了。
楚忱韬見他一臉不自然,視線又往鄭尋千的方向瞟了一下,接着非常大聲地對着那個剛放下面碗的服務員喊道:“麻煩,這邊點單!”
他這一嗓子,音量實在突兀,周圍不少人紛紛回頭。
鄭尋千居然完全不為所動,仿佛一個聾子,眼皮都沒擡一下,只顧着面前的筷筒,專注地想要從裏面挑出一雙高矮胖瘦最為匹配的筷子。
景添第一次為鄭尋千這般旁若無人自我中心感到慶幸。
想要吸引一個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人的注意,哪有那麽容易。他擁有豐富的失敗經驗。
可惜,總有人幫倒忙。
服務員來到他們桌前,盯着景添看了會兒,竟認了出來:“啊呀,小帥哥又來啦,頭發顏色怎麽又不一樣了,差點沒認出來!”
楚忱韬微微驚訝:“你來過?”
景添縮着脖子,笑了笑。
那服務員說完,竟又向着鄭尋千所在的位置指了指:“你朋友在那邊。”
她的記憶力實在是好到沒有必要。
景添沒來得及阻止,這位大嬸十分熱心地沖着鄭尋千吆喝起來:“16號,16號!你朋友也來了!”
鄭尋千剛挑完滿意的筷子,擡頭看了過來。
景添與他四目相對,當下小臉煞白。
楚忱韬對這一切倒是十分滿意,笑着對那服務員說:“不用叫他,不是一起的。我們要兩碗招牌面,各加一個鹵蛋。”
服務員記了單子,很快離開了。
景添很快收回了視線,心咚咚跳個不停。
鄭尋千會怎麽想?
昨天楊悅問他,是不是想要利用楚忱韬氣一氣鄭尋千,他當即否認,事後卻也動過些小心思。
這聽來好像是個不錯的主意,鄭尋千若是在乎他,一定會有所表示吧?
可實際遭遇了這樣的場合,感覺真是糟糕透頂。景添恨不得把碗扣在自己頭上奪路而逃。
“別緊張,”楚忱韬完全誤會了,“有我在呢,不用怕的。”
景添在心裏哀嚎,閉嘴吧你!
人果然不能随便打壞主意,是會造報應的。昨天他就該在電話裏對着楚忱韬大罵一頓然後切斷通話了事。
裝了會兒死,他又難免好奇,想知道鄭尋千現在究竟是何反應。鼓起勇氣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傻了。
鄭尋千正低着頭默默地吃面。
景添當即眯起了眼。
這種心情要如何描述呢?怕他來,又怕他不來。
見他不為所動,景添有點兒生氣,恨不得過去拍他的桌子,呼籲他引起重視。
就在此時,從來旁若無人的鄭尋千竟察覺到了他投注而來的視線,擡起了頭。
兩人再次對視,鄭尋千就像方才那樣,不閃不避,直直地看着他。
景添心中一陣打鼓,再次退縮。
“別看了,”楚忱韬說,“管他做什麽。”
可景添就是又慫又想看。當他第三次回頭,鄭尋千依舊握着筷子,低着頭皺着眉,一動不動,也不知是在想什麽。
坐在鄭尋千斜對面一個與他共享同一條長桌的阿姨出聲喊他:“小夥子,小夥子,別抖腳!桌子都跟着抖了!”
說話的同時,她伸出手,在鄭尋千的面前一頓晃。
鄭尋千驚訝地擡起頭:“……抱歉。”
景添略感詫異。記憶中,鄭尋千從來沒有這種壞習慣。
他忽然意識到,不遠處這個看似平靜的人,內心可能比他想象中要更焦躁許多。
正當他想着要不要偷偷發個消息解釋一下,鄭尋千十分突兀地站了起來。
不祥的預感從景添心頭冒了出來。
不出所料,鄭尋千快步走到了他們桌邊,低下頭看向了他,張開嘴,卻什麽也沒說。
“……幹、幹嘛?”景添問。
一旁楚忱韬見狀也站起身來:“請問有什麽事嗎?”
鄭尋千根本不看他,視線依舊落在景添臉上,說出口的話沒頭沒尾的:“為什麽?”
他的語調并不強硬,可以說十分平靜。景添卻偏偏從裏面捕捉到了些許委屈的意味。
為什麽會跟他在一起,為什麽要為了陪他拒絕我的邀約。
不久前的景添以為曾經的自己張揚自信,可實際上,哪怕恢複了記憶,面對這樣的場面,他依舊是不知所措的。
他還在生鄭尋千的氣,暫時沒有原諒的意思。可他一絲一毫也不希望鄭尋千誤會他與楚忱韬之間的關系。
景添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站起身來:“我……”
“你不用怕他,”楚忱韬突兀地伸出手向他攬了過來,“有我在。”
手指還未碰觸到景添的外套,被無視了他許久的鄭尋千一把拉住。
“別亂碰。”鄭尋千說。
楚忱韬當即不悅,試圖把手抽回來:“關你什麽事?”
他使了不小的勁兒,卻不想鄭尋千在阻止過他後根本不想跟他多作接觸,自行便松開了手,這一下頓時用力過猛。
楚忱韬的手臂收不住揮了半個圈,猛地打在了一旁正端着面碗趕來的服務員身上。
餐盤裏的面碗因為慣性當場翻倒,濃稠鮮香的湯汁大片潑灑。
服務員一聲驚叫,鄭尋千趕忙伸手攬住了景添,把他護在了另一側。
短暫的混亂過後,現場一片狼藉。
“你幹什麽呀!”身上灑了不少面湯的服務員皺着眉瞪向楚忱韬,“亂揮什麽!”
楚忱韬整條手臂和半個身子都是湯汁,十分狼狽。剛出鍋的面湯自然是滾燙的,他抽着氣用力甩了幾下,眉頭緊皺。
看着就挺痛的。景添忍不住問了一聲:“你還好嗎?”
楚忱韬仿佛被這一聲驚醒,擡起頭後一臉憤怒地往前一步,伸手要去拽鄭尋千的衣領。
景添還被鄭尋千攔在後頭,想阻止也做不到。所幸鄭尋千反應迅速,飛快地側過身往旁邊躲了一下。
楚忱韬抓了個空,心中羞惱,十分刻意地裝出一副輕藐的态度,說道:“你怕了?”
“廢話,”鄭尋千說,“你手上都是油。”
空氣安靜了三秒,景添扭過頭,試圖憋笑。
楚忱韬惱羞成怒,正要發作,一旁傳來“砰”一聲響。
“你們這是要做什麽,”服務員大嬸把手裏翻得一塌糊塗的面碗連同下面的餐盤一起拍在了桌上,擡高了嗓門吼道,“要打出去打!把這裏弄得一塌糊塗,影響我們做生意!”
楚忱韬深吸一口氣,指向鄭尋千:“你跟我出來?”
鄭尋千皺着眉,看着他半邊身子的油污,一副嫌棄表情。
“算了算了,”景添努力擠到兩人中間,想要推楚忱韬,又怕弄髒手,只得與他保持着一定距離舉在半空,“學長你快回去收拾一下吧……這魚腥味不快點洗幹淨會入味的。”
楚忱韬遲疑了半秒,繼續對着鄭尋千放狠話:“我今天看在他的面子上放你一馬。”
他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景添正猶豫要不要跟,被鄭尋千從身後一把扣住了手腕。
楚忱韬來到門口,回過頭看向景添。從他的角度,景添腰部以下都被桌椅遮擋,看不清兩人的動作。
見他用眼神示意自己跟上,景添情急之下急中生智:“你先回去吧,我替你把這兒打掃一下!”
楚忱韬明顯遲疑。
一旁的服務員大嬸聞言,一臉欣慰,連連感慨:“小帥哥素質不錯,真是人不可貌相。”
景添背過身不再看楚忱韬,沖着那大嬸笑了笑:“應該的。”
鄭尋千依舊抓着他的手,還輕輕地晃了晃。
最後是鄭尋千收拾的爛攤子。
留下打掃不過是景添的借口。他心存抵觸,外加本就不擅長,拖把用得僵硬無比。胡亂努力了會兒,地面不止沒幹淨,受災面積還擴大了。鄭尋千在旁邊看了會,一言不發地從他手裏把勞動工具拿走了。
“……不好意思啊。”景添怪尴尬的。
“你為什麽要替他打掃?”鄭尋千一邊幹活一邊問。
因為倒黴啊,景添心想。
“呃……”他看着鄭尋千,“那你為什麽替我打掃?”
“因為你明顯不會,”鄭尋千說,“我來快一些。反正更髒的我都替你打掃過了。”
景添無奈地想,這個人恐怕永遠也不會說出自己想聽的話了。
鄭尋千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過去。
景添乖乖坐下的同時,小聲嘟囔:“真稀奇,你以前肯定還要加一句,‘礙手礙腳的,一邊去’。”
鄭尋千動作頓了一下,說道:“那你就更不願意理我了吧。”
“……”景添舔了舔嘴唇,說道,“我不在乎這些小事。”
鄭尋千沒說話。
他很快把地板收拾得幹幹淨淨,把拖把還給了店家。景添和楚忱韬那兩碗面錢還沒結,他也一并給了。
景添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錢還給他。于情于理都該給,可是楚忱韬那份若是也由自己出,感覺怪怪的。他直覺鄭尋千不會樂意。
最終,他祭出了自己最熟練擅長的招數:“……辛苦你了,我請你喝奶茶吧。”
鄭尋千顯得有些驚訝,很快又點頭:“好。”
兩人坐在熟悉的奶茶鋪前,捧着奶茶,默默坐着。
景添把吸管咬得扁扁的,吸珍珠變得特別費勁。鄭尋千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
“怎麽不問我為什麽跟他在一起?”景添問。
“反正你也沒跟他走。”鄭尋千說。
景添心想,就因為這樣?鄭尋千這到底是算太過自信,還是不夠在乎他?
鄭尋千看了他一眼,又說道:“你要是喜歡他,剛才就不會嫌他身上髒兮兮。”
那一點并不明顯的小動作,竟被他看在了眼裏。
景添暗自回憶,當初自己不小心把湯潑在了鄭尋千身上後,到底有沒有下意識躲避過那一身的油污。他想不起來。那些污漬在他的記憶中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鄭尋千繼續說道:“要是問了,你又要想他。”
“什麽叫想他,”景添哭笑不得,“我不想他!”
“嗯,”鄭尋千說,“那就不提他了吧。”
景添低下頭,繼續咬吸管。
他腦子裏忽然冒出了一個小氣泡。當初他偷偷在筆記本裏抄寫星座屬性,天蠍座的性格特征之一,是善妒。
聽起來不是個優點,本該令人棘手。鄭尋千好像符合這個特征,卻又表現得奇奇怪怪。
吸管被景添徹底咬成了薄薄的一片。
“……那天你也這樣,”鄭尋千看着他說道,“等下面的糯米團子都吸不上來了,又換了個面繼續咬,把吸管咬成了方的。”
景添不記得這些細節了。在他重新複蘇的回憶中,這些細節都已模糊不堪。那天的他,在意的是另一些事。
“你那天看起來……一副特別讨厭我的樣子。”他對鄭尋千說。
鄭尋千一愣。
“我确實很讨人厭吧,”景添自嘲地笑了笑,“總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招人煩的事。”
他弄髒了鄭尋千的衣服,又說了許多倔強的、并不動聽的話。
他一點也不喜歡自己這樣,可到了鄭尋千面前,偏偏不受控制。他的自大和自卑在心裏打架,過分的矛盾和強烈的情緒激烈碰撞,讓他顯得奇形怪狀。
鄭尋千那天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反感,在情理之中。
合理的,卻依舊是讓他傷心的。
景添擡起頭,對鄭尋千笑了笑,裝出一副并不在意的輕松模樣,問道:“你那時候在想什麽呢?”
鄭尋千看着景添手裏的奶茶杯,安靜了許久,似乎是在回憶。
“不知道,”他說,“不是忘記了的意思。是……那時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可是是在疑惑吧?”
“疑惑什麽?”
鄭尋千緩緩舒了口氣,擡起視線,看向他的臉龐:“總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招人煩的事。我真的應該讨厭你。”
景添聽着,不由得把手裏的杯子捏出了幾道印子。
“但很奇怪,我完全沒有。這未免不合邏輯。”鄭尋千說,“我想不明白,所以心煩。”
“……”
“從記住你的名字開始,我變得越來越奇怪,”鄭尋千說。
他說着,忽然想到了什麽,自顧自笑了起來:“正好,你也是個奇怪的人。這麽一想,是不是很配啊?”
景添愣了愣,飛快地低下頭,小聲抗議:“……你才不是因為我變奇怪的,你本來就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