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同鄉
蘇清朗聞言,看向了梅柳生:“沒想到,梅兄在此處竟還有同鄉。”
梅柳生也怔了片刻,随後淡笑一聲,答道:“我也沒有想到……”
說着,側眸看向了旁邊站着的承影,向他道:“承影,你出去看看。”
承影領命離開,良久,才又折返回來,站在院中向梅柳生禀告道:“公子……”
梅柳生正襟坐着,問道:“門外的,不只是哪位同鄉?”
承影看了一眼蘇清朗,回答道:“據他所說,是公子同村的一個書生,算起來應該是公子的遠房親戚,今次前來參加科考,沒能中榜,回鄉途中又染上傷寒,一直留在這裏休養,因此耽擱了一些行程,沒想到能在此處偶遇公子。”
梅柳生嗯了一聲,淡淡的語氣感慨道:“我已離鄉多年,家裏的人有很多都已不記得了,能在這裏遇到同鄉,也是一件幸事,他既落難于此,我們也該出手相助,讓他快點回鄉才是。”
承影微微低首,又答道:“是,本想帶他來見公子,可是他又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些事情,沒進門就離開了。”
梅柳生靜默片刻,十分惋惜的道:“如此,只能等來日有機會再見了。”
聽着他們的對話,蘇清朗并未吱聲,順勢依靠在石桌上,慢悠悠的揮着折扇。
他默默打量着這位名叫「承影」的護衛,十四五歲,卻有着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成熟與狠厲,除了面對自家公子,對誰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與他們家如意相比,一個天上的雄鷹,一個地下的烏龜,不由在心裏,把如意嫌棄到十萬八千裏。
随後,又瞥了瞥站在旁邊的小厮,忽然開口道:“梅兄,再過段時間,你們淮陽的大棗應該可以豐收了吧?”
梅柳生神情一滞,慢慢斟酌道:“确實是,不過淮陽的大棗不如安陽的好,且種植棗樹的人家也不是很多。”
蘇清朗點了點頭,唇角扯出弧度:“原來如此,看來是我記錯了,還以為你們淮陽的大棗最好。”
梅柳生低首笑了笑,眉目間的神情,像是回憶起某些往事般:“現在這個時候,家鄉的黃花菜應該長得甚好,若是将花摘下曬幹,煲湯或是爆炒,味道鮮美,也算是一道好菜,小時候,叔父最喜歡拿黃花菜下酒,雖不是什麽名貴佳肴,卻是家鄉的味道。”
蘇清朗掂着折扇,微微傾下身子,向他笑道:“聽着倒是很有意趣兒,以後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去梅兄的家鄉看看,到時梅兄可要親自下廚,請我吃你們那裏的黃花菜下酒。”
梅柳生點點頭,附和道:“一定一定。”
頓了頓,又半開玩笑的道:“只要蘇兄不嫌棄我做菜難吃就行了。”
小厮站在一旁,只覺着這兩人,話雖說的平常,就跟七姑八姨搬板凳看戲一樣。
可是他卻總是覺着,自己的頭頂不知為何,好像有朵烏雲在,壓得他頭腦發懵,似有波濤暗湧。
他看了看坐在石桌邊的兩人,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邊上的承影,對方覺察到視線,一個淩厲的目光射過來,把他吓得不輕。
在承影的注視下,腳步不動聲色,往後退了兩步,冷汗都冒出來了,道:“客……客官,若是沒事兒的話,小人便下去了。”
蘇清朗托腮嗯了一聲,得此回應,小厮如獲大赦,轉過身,一溜煙跑得沒了影。
朝着小厮離開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後,蘇清朗又看向了梅柳生。
向他問道:“梅兄方才說對此處熟悉,不知我們該如何走,才能盡快到達邊城?”
梅柳生此時,從袖中取出來一張地圖,平攤在石桌上,指給他看:“蘇兄請看,這裏有一條河流,只要我們到宜州地界,到時再乘船過去,便能省下許多路程。”
蘇清朗點點頭,表示贊同:“确實如此……”
揚眉看着梅柳生,又道,“也難為梅兄能找到如此偏僻的近路。”
梅柳生笑了笑,謙遜道:“我只是這些年走南闖北,積累下的經驗多了……不過,此條路線雖好,卻也有個壞處,從水路離開後,要走一段山野鄉路才能回歸到官道上,過程難免有些颠簸,不知蘇兄可能受得下苦。”
蘇清朗折扇一展,側身坐着:“不過是條村路罷了,你走的,我也能走的,沒什麽好矯情的。”
梅柳生微微颔首,淡笑着:“如此,那接下來的路程,就這麽定了。”
從庭院中離開,梅柳生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與蘇清朗住得很近,僅是一個院子的距離。
邁步走入房中,他首先來到窗戶邊,打開窗扉,只見蘇清朗在院中坐了一會兒,便打着呵欠離開。
随後,向身後的承影問:“那個人,解決了?”
承影嗯了一聲,又聽他嘆了口氣:“沒想到,這個書生居然還有同鄉。”
那年,他在邊城詐死,從宣國使臣的眼皮子底下脫身,從此走南闖北蓄積勢力,為将來的大事做準備。
然而,由于沒有正式的身份,行起事來頗為不便,所幸那時,手下的人幾經輾轉,找到了一個與他身形相似的書生。
那個書生名叫梅柳生,與他現在所能探查到的背景一致,四歲喪父,八歲喪母,到了十一歲,便跟随叔父生活,在叔父的接濟下讀書入仕,甚至還曾在鄉試中考取了功名,可惜到了一十八歲,叔父全家因瘟疫蒙難,只留下他一個孤苦無依,流落他鄉。
某日,那個梅柳生不行得了傷寒,在山野間的廢棄寺廟中休養,等被他手下的人發現時,已經病入膏肓,最終藥石罔效而亡。
因他在那個時候,缺少一個可以讓他光明正大出現在人們面前的身份,而那個梅柳生,與他的容貌身形,有幾分的相似。
所以底下的人就将這件事情彙報給他,從那以後,他便頂替原先的梅柳生,以一個普通書生的身份生活。
本以為原先的那個梅柳生,家人死絕,不會再有人發現,不成想,竟在此處遇到了他的同鄉。
承影道:“公子,您的身份……會暴露麽?”
梅柳生斟酌道:“蘇清朗方才那樣問我,明顯已是起了懷疑,幸好我曾去過淮陽。否則……今日定會在他面前露出馬腳。”
他頓了頓,又皺了皺眉,顯得有些憂慮:“此人心智,果然非同一般,不過是小小的端倪,都能被他敏銳的發現……上一次,從宮中查探到萬玉貞企圖對他下手的消息,我本以為計劃已經安排得足夠缜密,卻還是讓他起了疑,這次亦是如此。”
“我已有預感,再這樣下去,我的身份,一定會被他察覺……”
承影聞言,神情頓時冷冽了幾分,手指緊握長劍,眸中的殺意盡顯。
他默然片刻,立即轉過身,看着是要出門:“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承影!”
梅柳生呵斥一聲,微怒道:“你到底要讓我說多少遍,這裏不比邊城,不可魯莽行事,殺一個蘇清朗容易,可是他是朝廷重臣,若是死在此處,只會打草驚蛇,只會令你我的處境更加危險。”
“可是……”承影轉過身,望着他,又低下了頭:“承影只知,對公子不利的,都要死。”
良久,梅柳生嘆了口氣:“這世上解決問題的辦法有千百種,殺人是最愚蠢,也是最迫不得已的做法,所以凡事都要動動腦子。”
“蘇清朗現在只是懷疑,尚且不知我的真實身份,若是有天,被他發現了。到那時,我們再動手也不遲……”
承影沉默下來,片刻後,忽然問:“公子當日,為何要救他?”
梅柳生一怔,在承影的注視下,斟酌地說道:“此人……我們留着有用。”
聽他這樣說,承影接着道:“承影無能,沒有公子那樣聰明,卻也知道權衡利弊,這個人,讓他死了,顯然比留他活着有用。”
他說着,慢慢地擡起了眼眸,一動也不動的望着梅柳生,注視着他細微的神色和舉動——
“公子,為何要救他,為何要留下他?”
在承影的逼問中,梅柳生緩緩地轉過了身體,仿佛有意避開他的視線似的:“他的事……我自有安排,這不是你該多問的。”
發現自己的僭越,承影自知失禮,認錯的低下了頭,又道:“只要公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好,承影只會遵從公子的決定。”
說着,他持劍向梅柳生施了一禮,轉身離開了房間。
只留下梅柳生一陣失神,他怔怔地望着窗扉外的庭院,望着庭院邊半掩的那道門,仿佛在注視着自己的內心。
即便讓蘇清朗死了,也比留他活着有用,這樣的事情,連承影都能分得清楚,他自然也知道。
可是,當他知道萬玉貞的意圖後,即使淡定如他,還是有一刻的慌了神,然後義無反顧的選擇了阻止。
哪怕會因此讓蘇清朗産生懷疑,哪怕會很有可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明明百害而無一利。
所以說,為何要救他,為何要留下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