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同于葉正清他爸,丁凡他爸丁顯山接到兒子的錄取通知書後,開心的快要飛起來,逢人就拿出通知書炫耀,就差放鞭炮慶祝了,回頭瞅瞅老夥計葉北良,拍拍他的肩膀:“別苦拉拉一張臉,多少人做夢想考考不上,讓我倆出息兒子中了,你說你不驕傲自豪,還跟正清欠你一百萬似的,老葉啊,人生一場,看開一點,何必那麽較真呢,也許他們不回公司是件好事啊。”
葉北良:“啥好事。”
丁顯山:“先不說如今船廠效益不比過去,昨兒個我家那小子跟我分析,我倒覺得很可行。”葉北良直了直身子,聽他往下說,“小子對電腦有興趣,瞎折騰了幾年,昨天他給我看他和正清設計的一個游戲,你別說,還挺有趣,我一個行外人都玩樂了,真不錯。他昨天跟我說啊,老爸,以後的幾十年裏将會是互聯網的天下,我也不太懂,不過聽着還真有那麽點意思,孩子們喜歡,你有什麽辦法,就讓他們瞎折騰去吧。”
葉北良罵了句:“瞎胡鬧!老丁啊,你兒子我管不着,我們正清畢了業必須得給我回來。”
丁顯山笑:“難不成你真讓他回公司來?回來他頂多也就占個股,公司管理再好,那也是國家的了!”
這一句話直戳到葉北良心窩子裏去,半天沒有開聲。
丁顯山的樂觀精神沒有感染到葉北良,反增加了他更加憂心忡忡,他一直把兒子的愛好和正職劃分的清清楚楚。和葉正清的前途比起來,他想到的更多的是公司的未來發展,他心裏很清楚,只要葉正清步上正軌,公司一定會在他的帶領下越來越好的,他自己的兒子,他有把握。可是,葉正清顯然不是這麽想的。
距離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葉正清和丁凡約好提前一個禮拜去學校,一來熟悉環境,二來也好帶夏幼清玩一下。丁顯山原本要送兒子去的,但幾個年輕人聚在一起玩,他也就放心了,不跟着過去趕熱鬧了。
唯一讓葉正清不放心的是夏幼清,去的時候有他和丁凡陪護沒有問題,回來呢她可就要獨自一人了。剛巧周敏那幾天沒什麽事,她學校開學比北京那邊晚好多天,于是丁凡提議不如周敏也一塊兒去,回來和幼清兩個有個伴。
打電話問了周敏,那裏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臨走前一天晚上,很難得的,葉正清被父親叫進書房。
做父親的大概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好也好,壞也罷,他就想心平氣和聽聽兒子對未來的規劃。葉正清深知,如他父親般頑固執拗的人,要做到這一步,一定是徹夜難眠了好幾個晚上,用了無數種種理由說服自己的,燈光下,父親額上慢慢爬上來的皺紋,原本濃密的黑發下亮晶晶的銀絲,他喉口哽咽,不再敢擡起頭來去面對父親的目光。
那晚,他和父親談了許久,這些年,放在心裏的該說的話,對未來的期許,對這個家的責任,他作為葉家的男人,理應承擔起一切,而不是靠着父親這棵參天大樹乘一輩子涼。樹終有一天會倒,父親終有一天也會老去。葉正清理解父親的良苦用心,傳統思想的子承父業在有能力的人眼中只是坐吃山空,這是兩代人的矛盾和代溝。
葉正清很明白,父親的觀念無法一時之間靠幾句話就轉變了,無論如何,父親願意靜下來聽聽他的态度和意思,他覺得這樣就很好了。
臨出書房前,葉北良靠在沙發背上坐着,讓葉正清去拿挂在衣帽挂上的那件衣服,口袋裏有一張卡,“這卡你拿去,不管怎麽樣,該買買該用用還和以前一樣,出門在外,不能充闊氣,但也不能讓人瞧不起。”
臨走前,他終是放心不下這個唯一的兒子,這便是父親的愛。在面子和兒子之間,他選擇妥協,選擇了後者。葉正清收下卡,收走了父親的“面子”。
夏幼清蹲在門口,快要睡着了,緊緊攥在手裏的紙幣被汗水打濕,皺皺巴巴的。
開門聲一響,她從地上跳起來,看見葉正清出來,眼睛彎彎的,月牙似的:“你總算出來了!”
葉正清愣愣,沒想到她在這裏,一臉睡眼惺忪的,“東西整理好了嗎?”
夏幼清重重的點頭:“阿姨早就幫我整理好了。”
葉正清點了點下巴,“那就好。還不睡覺,明天會很累。”
“正清哥,”夏幼清躊躇,把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攤開,掌心裏一疊老人頭。葉正清不由擰眉,夏幼清連忙解釋:“這錢是從我的小豬豬肚子裏拿出來的,你不是說等我把錢存到你有用的時候,我今天拿出來數了數,都一千多塊了呢!”夏幼清臉上全是自豪,“你快拿着嘛,快呀!”輕聲催他。
這錢,葉正清猜也知道,為了他,她特意跑去銀行把散幣換成整的。葉正清哪能要呢,可是一看到她迫切的眼神,他又不忍心了,心想,要不先就拿着,幫她開個戶頭把錢存進去,以後每個月都給賬戶裏存點,等她結婚了就是一筆豐厚的嫁妝。
一想到嫁妝,葉正清心就給塞住了。錢最終還是收了,不能辜負丫頭的一片心意。
他們在夏幼清的房門口分開,他左手牢牢攥着丫頭給的一千多塊錢,右手緊緊捏着父親的卡,走進房裏去。
考慮到周敏家的經濟狀況,葉正清幫着墊出了大部分飛機票費用,這在他看來理所應當——本就是為了夏幼清回來有個伴,才叫上周敏的。
幾個小時的路途颠簸,抵達北京。丁凡和葉正清在臨近學校邊上的一家酒店幫兩個女孩訂好房間,之後才到學校,放下行李,四個人簡單打掃了一下宿舍衛生,這才去了學校食堂吃午飯。完了,在校園裏逛了一圈熟悉環境。
還有一點時間,又在附近的小吃街逛了一下。北京晚上的夜市很熱鬧,夏幼清被五光十色的霓虹燈以及美食的香味吸引住了,肚子嗷嗷叫,站在賣冰糖葫蘆的攤位前,腳步不聽使喚,說什麽也不肯走了,葉正清掏錢給買了兩串,給幼清一串,周敏也一串。
晚飯吃的銅火鍋,幼清小小的人,胃口一點也不小,反到是周敏和哥哥都沒吃多少。幼清暗自感到氣氛古怪,卻倒也沒有多想。
晚上又在附近逛了一下,周敏說有點累了,想回去休息。丁凡和葉正清一路護送她們回去,中間有一段路靜悄悄的,車子和人時有經過,也是靜悄悄的,不遠處店鋪和路燈打過來,一半明一半暗。不知道為什麽,這一路過來,幼清老覺得周敏和哥哥之間怪怪的,但她說不清哪裏怪。
“幼清,渴不渴?”正想着,丁凡哥哥叫她。
夏幼清搖搖頭,“我不渴。丁凡哥哥你渴了嗎?”
丁凡說是啊,他望向對面的超市,“陪我過去買水去。”
夏幼清瞧了眼葉正清,他和周敏也停了下來,兩人隔着兩步距離,從夏幼清的角度看,有一種齊肩并立的錯覺,周敏很高,和哥哥站在一起很登對。
夏幼清收回目光:“好吧。”她答應了丁凡。
擡腳就要跟丁凡飛快穿過馬路到對面去。“幼清!”周敏在身後叫她,她走幾步,眼看也要穿過馬路過來,似乎有話對她說。
夏幼清一怔,腳步一頓,在馬路中間停下。這一處昏暗,路燈斜打在另一側,一輛疾馳的摩托車來不及剎車。
只是一瞬間,不,短短的一秒也沒有,夏幼清看着那車飛速向自己而來,可腳步沉頓,大腦甚至來不及反應過來,身體便被撞飛了,那一瞬間她感覺到身體前所未有輕松,意識渙散,飄起來,飄到半空,全身的血液熱熱的,凝固在胸腔,而後溫溫的像噴泉一樣湧出來,在額頭上,身體裏,慢慢流出來。
她耳邊充斥着各種聲音,她聽到哥哥發狂的叫聲,叫她的名字“小囡”“幼清”,她多想睜開眼睛看他,想安慰他“別擔心啊哥哥”,她多想拉他的手,像以前那樣,給他力量,告訴他不要這麽傷心了。
她很好,一點也不痛。
反倒是他撕心裂肺的喊聲,生生拉扯着她的心,疼的受不了,難過的受不了。
她多想睜開眼睛啊,可是眼皮子越來越沉重,只打開了一條縫隙,很快,陷入深沉的昏迷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