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葉正清跪在地上,懷裏抱着不省人事的夏幼清,他的腦袋是亂的、空的,眼前全是血,摩托車倒在地上,車前燈大開着,将地上濃稠的血液照的發紅,滲進路面,一大攤深色。司機被吓傻了,從車上滾落下來,胳膊摔傷,但這點小傷和他懷裏昏迷不醒的人怎麽相提并論。

葉正清失控地全身哆嗦,紅着眼睛叫急救車,他已經完全不能自控不能思考不能說話,跪在地面上,在一大攤血上,将臉緊緊挨在幼清的臉上,喃喃低呼:“幼清、幼清……”一遍又一遍。

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救護車閃着急救燈趕來了,警車也來了,夏幼清被推上車,葉正清站起來,衣服上一大片血漬和污泥混合,渾然未覺。丁凡留在現場配合調查,以葉正清現在失魂落魄的狀态,丁凡十分擔心,讓周敏陪他一塊兒去醫院。

葉正清卻是冷冷拒絕:“不用了。”

周敏知道,他在生她的氣,如果不是她,幼清不會停下來,也不會出事。怪就怪在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趁分別之際對葉正清攤牌,得不到他的回應又挫敗又沒面子,那股子氣無處發洩,不由地無形之中出在了夏幼清身上,所以才會賭氣叫上夏幼清回酒店休息。要說這事,她要負大半的責任,是她理虧,葉正清惱她,生氣,情有可原。

葉正清根本不看她的臉,拒絕之後,立馬轉身跟着醫護人員上了車。

周敏呆呆站在原地,救護車遠去了,丁凡忙着做筆錄,和司機商量,一輛警車停在前面,一束光打過來,刺的周敏把手擋在額前。此時此刻,她站在這裏,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想起葉正清臨走前眼皮子都沒有撩一下,她像一只被抛棄的玩偶。

丁凡走過來,看見周敏呆呆站着,“怎麽沒跟着一塊去?”

周敏朝事發中心看了眼,目光投回到丁凡身上,置氣道:“他……不讓我去。”

丁凡嘆了聲氣,安慰道:“正清肯定很難受。”

“我理解,”周敏聲音低了些,“是我不好。”

丁凡擺擺手,“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去趟警局。”

周敏跟着丁凡上了警車。

來到北京的第一天晚上就去了警察局,這經歷也是絕無僅有。

從警局出來,兩人和葉正清取得聯系,了解幼清的情況,後打車去往醫院。

手術室門口,葉正清坐在椅子上,沉默無言,仿佛失去魂魄的身體靜坐着。周敏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正清,對不起……”她真心實意道歉。

葉正清卻連看她一眼都不屑,正碰上手術室門開,醫生走出來,“病人的家屬在嗎?”葉正清站起來走過去,“我是她哥哥,醫生,她情況怎麽樣?”

醫生看了眼他,語調平板無波道:“目前的狀況不容樂觀,父母親在不在?最好有父親或母親在場。”

葉正清明白意思,從未這般心慌,卻還在保持鎮定:“我爸媽都不在本市。你們和我說也一樣,我們一定配合醫院的工作,請醫生一定竭力救我妹妹。”一旁的丁凡和周敏拼命點頭,贊同他的說法。

時間不等人,醫生看了眼面前的三個年輕人,年齡不會超過二十四歲,但老城和成熟光聽他們的說話絕不低于這個年齡,都是成年人了,拿得住事情。醫生點點頭,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筆,伸到葉正清眼皮子下方,“你看一下,然後簽個名。”

葉正清目光落在“病危通知書”這幾個加黑放大的标題上,拿筆的手抖的握不住,如果剛才的心跳和心慌尚且可以控制,此時他的失控和慌亂顯而易見,逃不過任何人的眼睛。視線無法聚焦,短短幾行字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提筆簽名,寫下同意,右手抖的厲害。丁凡擔心不已,叫了聲葉正清,葉正清只說沒事,丁凡卻覺得他的這句沒事後面包含萬千斤沉重,看着葉正清的左手抓着右手才把名簽了,同意兩字力穿紙背,最後一點劃破薄薄的紙張。

葉正清抓着醫生的手,懇求他們。周敏何時見過這樣的葉正清,印象裏,他永遠幹淨利落,成竹在胸,是女生們眼裏高高在上的“男神”形象,可是現在,一貫如是的葉正清消失不見了,面前的這個人陌生的,是她從不曾見過的葉正清。

原來葉正清也會有這樣不冷靜的一面。

丁凡将這一切看在眼裏,葉正清的失控也看在眼裏,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覺得葉正清太反常了,雖然可以理解,但好友多年來的屬性他深知,葉正清這樣一個表面看去冷血冷漠的人,很難想象他會無法克制到如此。

丁凡眼神複雜地望向手術室方向。

等待的過程是煎熬的,丁凡坐在葉正清身邊,問:“給幼清家裏打過電話沒有?”

“打了,我爸今晚就來。”

“幼清爸媽呢?”

葉正清擡起通紅的眼睛看向丁凡,丁凡摸摸鼻子,“這麽大事兒,總不能不通知她家裏人吧?”

葉正清語氣很淡:“她家裏……沒人了……”

丁凡不明所以,剛才他忽然想起一事兒來,“幼清在你家住了這麽多年,我還真沒見過她家人,都不在了?”

葉正清點頭,去看手術室的方向。周敏在手術室門口靠牆站着,離他們這兒有點距離,聽不到這裏的對話。

“是你哪邊的親戚。”

葉正清這回不說話了,被他問住似的,看着丁凡的眼睛,看了會兒,垂下視線,盯着褲管口一片血跡,那是丫頭身上流出來的血,手掌上也是血,剛用紙巾擦了擦,還是紅紅一片。“不是親戚,她爸和我爸是戰友,她爸媽去世之後,一直住在我家。”

葉正清嗓音很低沉,微沙。

答案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丁凡不再問了,站起來走向周敏,對她說了幾句話,兩人僵持不下,最後周敏妥協,路過葉正清時,看了眼他身上,輕輕說道:“衣服都髒了,我去外面買件給你。”

葉正清沒回應。周敏站了站,腳步聲離去。

丁凡走過來,在旁邊坐下,拍拍他的肩膀,一瓶礦泉水遞過來,“喝口水。”

葉正清搖搖頭,沒心情喝。

丁凡沒強求,放回瓶子。

隔會兒,葉正清說道:“趁現在有車,你回學校休息。”

丁凡嗤了聲:“把你扔這兒,我放心?”

葉正清沒接話,随便他了。

周敏很快回來,在醫院邊上一家男裝店買了套,拿給葉正清,他不接。周敏杵在原地,看看丁凡,讓他幫忙說句話。

丁凡卻聳聳肩膀,愛莫能助。他們之間的事他不便插.手。

衣服到最後葉正清也沒收,周敏拎着袋子有點兒沮喪。丁凡看不下去,對周敏說:“要不先回去休息,挺晚了的,我送你。”

兩人走到醫院門口,周敏的聲音帶着哭腔說:“我知道是我不對,他也不能這麽不領情吧。”

丁凡說了句:“那是他妹妹,你應該知道幼清在他心裏的份量。”

周敏不說話了,定定的注視着丁凡。

那目光又哀傷又難過。

丁凡不忍看,“我幫你叫臺車。”

他走到馬路邊上去攔車。車子叫來了,付掉車費,還是不放心,記下車牌號和司機信息,隔着窗戶對她揮手:“到了給我打電話。”

回來,葉正清問:“走了?”

丁凡笑笑,“走了,你放心,人會安全的。”

葉正清點了一下頭。

葉正清的電話響不停,葉北良和柳雪華一前一後打了好幾個來,遠水救不了近火,焦慮的心情隔着話筒都聽出來了。

葉北良和夫人正在飛機場,飛機延時,最快也得等到明天中午才能到,葉正清寬慰了幾句,沒告訴這邊的真實情況,只怕他們接受不住,只說他們不要急。

人是後半夜才拉出來的,醫生護士們也累癱了,好在命保住了,只不過髒器損傷嚴重,後續還需住院觀察。重症監護室,外人不得随意入內,只能隔着玻璃窗遠遠地看着、守着。暈染的燈光下,夏幼清雙眼緊閉,罩着氧氣罩,身上插着管子,額頭綁着紗布,一張小臉在光下汗水盈潤,她一定很疼很疼。

明明是他的過錯,沒有處理好和周敏的感情問題,他又自責又惱恨,恨自己沒用懦弱,害丫頭遭罪。

葉正清恨不得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他,代替她承受痛苦。

“小囡,一定要好起來。”葉正清隔着厚厚的玻璃,對裏面昏昏沉睡的妹妹說道。

你還那麽年幼,還有一段很長很長的路要走,你的生命不止于此,不止于此!

如果此刻,禱告有用,葉正清願意拿自己的一切去換,換回夏幼清的健康快樂。

現在他什麽也不想了,只求老天能把那個完好無損的妹妹還給他,哪怕這一輩子受盡虛妄的折磨,哪怕這輩子都不可能牽起她的手,哪怕最後求而不得,他都不在乎了,只要她健康平安,喜樂。

葉正清眼也沒合地守了一夜,丁凡問護士借來一張被子,在醫院走廊的躺椅上睡了一宿,天破曉,丁凡起來,去外面買了早飯,兩人吃完後,丁凡讓他回學校休息一下,他在這兒守着,葉正清不聽,他想要幼清醒過來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他,她沒醒,他不能走。

丁凡只好依得他。

周敏也來了,葉正清依舊對她愛搭不理的。幸好還有丁凡在場,不然她真的會受不了掉頭就走。三個人就近吃了點東西。周敏見葉正清模樣憔悴,經過一夜,下巴胡渣冒出,眼皮下淡淡一圈青色,他是最注意儀表的人,此刻這番,叫人看着很是心疼。

丁凡勸慰他回去休息一下,“幼清醒過來要是看到你這個樣子,她心裏肯定更加難受。你回去休息一下,洗個澡過來,精精神神的,幼清說不定馬上康複了。”

終于說服葉正清,這才打車回學校休息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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