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坐下之後,離下課還有十分鐘, 夏幼清又發了會兒呆, 把這時間虛度過去。
好不容易挨到晚自修下課, 生物課代表幫着生物老師拿東西到辦公室, 夏幼清也跟着起立, 慢悠悠晃蕩過去。
不出意外地一頓訓責, 夏幼清壓根沒有聽進去多少,心裏想, 難道男人也有更年期?不然他怎麽會滔滔不絕罵這麽久都不嫌累的?
正是高三最關鍵的時候,整座高三教學樓頭頂都籠罩在高壓下,學生的壓力大,老師的壓力也不小。楊蕊前不久中途辍學,很忽然的,連她都不清楚什麽情況,就這麽一聲不響走掉了。什麽聯系方式都沒留下。楊蕊之前有一個企鵝賬號,還是初三畢業那年夏幼清幫她申請的,楊蕊家沒買電腦,
上網都會跑來夏幼清家裏。這唯一的聯系方式也是斷的。夏幼清趴在走廊欄杆上發呆,早知楊蕊要走,應該把手機留給她的,這樣就不會聯系不到她了。
夏天的晚上, 連風裏也裹挾了一股子燥熱。
夏幼清郁卒地呼出一口氣來。真是一個無情的丫頭。
楊蕊走了, 葉叔叔病了,家裏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 臨近高考,壓力,煩悶,宛如生活在黑暗的地獄裏。
夏幼清想到葉正清,還好哥哥回來了。一道陽光刺破黑暗。
是她覺得唯一高興的事情。
而後,不知怎麽的,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很多年前,那片海灘上,也是這樣的季節,頭頂明亮的月光照在黑色的海域裏,葉正清的聲音在耳邊回蕩。
“……我們會有各自的生活……”
她把“各自的生活”幾個字輾轉在齒間,還是無法理解。她不知道自己将來會怎麽樣,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少女的心事和煩惱壓的她喘不過氣。就像她以前一直認為的那樣:葉正清,只能是她一個人的葉正清,無法接受以後他會有另外一個家,會對另外一個人好。
上課鈴聲響,夏幼清随同一群人湧進教室。
下了晚自修,夏幼清沒有在學校住。她和過去一樣,和走讀的同學一起走出校門,搭上門口最後一班公交車回家。家裏黑洞洞的,葉正清不在,她猜測應該在醫院陪叔叔。她給自己做了夜宵,吃完之後把練習冊攤開在桌子上開始複習。
夜很靜,牆上的鐘滴答滴答聲很清脆。
咚、咚咚。
夏幼清神經繃起,這麽晚會是誰?
屏息凝神聽了會兒。門外的人也極其小心,大約見裏面沒有反應,敲門聲沒有再響起了。
夏幼清執着筆,等了幾秒鐘,注意力重新放在習題上。題目還沒讀完,敲門聲又響起來,夏幼清坐不住,走向門口,手觸向門把的瞬間,念頭一轉,收回手迅速轉身朝客廳沙發後面那扇落地窗過去,拉開百葉窗。
門口的敲門聲還在繼續。
清冷的路燈下了,一條灰色的影子被廊前的臺階折成三段,晚風裏樹影婆娑,夏幼清辨出是周敏。
周敏也看到了站在窗前的夏幼清,兩人對視幾秒,夏幼清走去開門。周敏穿一件黑色V領長裙,腳踩紅底黑皮高跟,氣質高挑出衆。
夏幼清趕緊将人讓進屋裏,問:“周敏姐,你怎麽來了?”
周敏并不答話,目光向屋裏巡視了一圈,這才問:“你哥呢?”
夏幼清低頭磨了磨鞋底,“他在醫院……還沒回來。”她很快擡頭看了眼周敏。
這動作給人一種很不耐煩的感覺,周敏會意,不想再多逗留,她到底比夏幼清年長幾歲,更況将來要做演員的人,不比四五年前初入大學的耿直青澀,情緒收放自如同于本能。周敏面帶微笑,嗓音還是那樣溫和,“好,那我明天再來。”
夏幼清對她說了聲“再見”,目送着走出門。關上門折返回屋,一道車燈從開着的百葉窗戶射進來。
葉正清回來了。
夏幼清欣喜地轉身回去打開門:門外,葉正清站在車門旁邊,他的面前站着周敏,兩人不知說着什麽。
笑容僵硬在夏幼清的臉上,甩了門跑上樓。
門“碰”一聲,在安靜的夜晚非常響亮,似發洩着心裏的不快。
葉正清和周敏同時收回目光。
周敏笑容漾在嘴角:“聽說你回來了,我回家剛好順路,就過來看看你。其他沒什麽事情了,好了,我先走了,晚安。”說最後一句話時,周敏故意放輕松語氣,朝葉正清揮手作別。
直到轉身背對他,彎在唇角上揚的弧度撇了下來。五年前發生在夏幼清身上的那場車禍是橫亘在她和葉正清面前跨不去的鴻溝,是他永遠的傷疤和忌諱。而有些事情,周敏也是從那之後逐漸知曉。
她與葉正清十多年的感情終抵不過一個夏幼清——那個與他毫無血緣關系的“妹妹”。
鍋裏悶着一碗蛋羹,葉正清蓋上蓋子,步出廚房。上樓,在夏幼清房門前停下,敲兩下,試探性叫了聲:“小囡?”
沒聲響。
“幼清?”
裏面靜悄悄。
葉正清嘆了口氣,繼續放緩口氣道:“在生我的氣?”
隔了會兒,從裏面傳來女孩悶悶不樂的聲音:“沒有。”
葉正清壓低聲音,急促敲了兩下門:“門開開。”
一陣腳步聲出來,門打開,她手裏拿着衣服,看也不看葉正清:“我洗澡了。”低着頭走開。
葉正清拉住她纖細的手臂,擋住她的去路,低頭看着她:“發生了什麽事情?嗯?”
夏幼清擡了擡眼皮,抿着嘴唇不說話。
兩人耗了會兒。
葉正清松開她,“先去洗澡。”
夏幼清不發一語走進浴室,很快傳來淋浴聲。
葉正清撚了撚抓過她的手指,手心裏仍留着她肌膚的細膩感和溫度。他兩手撐在扶手上,聽着浴室裏不間斷的水流聲,忽然胸口生出一股子無名的煩悶,扯松領口,看了眼緊閉的浴室門,踱步進夏幼清的房間。
她房間一如既往的整潔,葉正清随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翻開的一本雜志,目光頓在标題上,微斂。一目十行快速浏覽,內容讓他一個成年男人都有些臉紅舌燥。葉正清把雜志原處放好,當作什麽也不曾發生地走出房間。葉正清在浴室門口靠牆站了許久,本打算靜靜,聽到裏面的水流聲,加之剛在夏幼清房間看到的不良刊物,想靜靜,談何容易啊。葉正清把那股子莫名燃起的邪念克制地壓了幾下,他是個自控力很不錯的年輕人。不過,自控力好也沒用,再待下去恐怕要出毛病,葉正清擡腳準備下樓。沒走兩步,身後浴室門打開,夏幼清擦着頭發走出來,葉正清腳步一頓,看見夏幼清的那一秒之間,他不打算走了。
夏幼清見他還在,折回浴室裏,剛要鎖上門,葉正清擡手按住。夏幼清作罷,站在鏡子前,熱氣氤氲裏,對着鏡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擦着頭發。她穿一條棉質睡裙T,水洗的肌膚雪白紅潤,光裸的雙腿露在外面,烏黑茂密的頭發,濕答答挂在痩削的肩頭,顯得臉更小更白。
葉正清收回目光,走進去,撈起旁邊的吹風機幫她打理那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夏幼清本能地往旁邊縮去,葉正清按住她的肩頭,她只好由着他倒饬。
她看着鏡子裏的葉正清,他低着頭,熟練而又漫不經心地吹着她的頭發,指尖撥弄帶來的觸感,細膩、帖服。
浴室裏燈光柔和,光将他的臉廓切割成鋒利流暢的線條。葉正清的臉型偏硬朗,棱角分明,不說話的時候有一點嚴肅,明亮有神的眼睛仿佛要将你看穿似的,夏幼清喜歡看他微笑的樣子,像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樣子,陽光、健康、純粹。好像一道陽光刺破陰霾。
想到這裏,夏幼清放松了一些,對鏡子裏的葉正清問道:“葉叔叔怎麽樣了?”
葉正清梳子梳通她發尾的打結處,“晚上我會過去,不礙事。”說完,他像想起什麽,這才擡頭輕輕瞥眼她,“家裏的事情都有我,不擔心,知道麽?”
夏幼清點了點頭,“廚房鍋裏有一碗蛋羹……給你留的。”
葉正清手上一頓,沒有馬上接話,只說:“早點休息。”
他替她把頭發吹幹了,走出浴室下樓。只字不提在房間裏看到的那本雜志。
夏幼清在床上坐了坐,躊躇半天,拉開門走下樓去,葉正清還沒走,夏幼清看了眼放在桌上的碗,放了心。假裝下來倒水喝,上廚房溜了圈,馬上又出來,看見葉正清上樓,也跟上去。
葉正清回房間拿換洗的衣服,這段時間他都要住在醫院照料他爸,尤其是晚間,他擔心他媽年紀大了受不住。夏幼清站在門口看他整理,葉正清餘光掃到她,問:“怎麽了?”
“哥,你這幾天都不回學校了?”夏幼清走到他旁邊,幫着把幾件衣服折疊起來。
葉正清低着頭,忙着手裏的事,不甚在意地“嗯”了聲,把幾件衣服簡單放進袋子裏,直起身,“怎麽還不去睡覺?”
夏幼清撇了下嘴巴,“睡不着嘛,看你這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你怎麽都不謝我一下,老催我睡覺?”
葉正清看着她孩子氣的樣子,笑了,揉了把她的頭發:“好好好,謝謝,這樣總成了吧?”
夏幼清傲嬌地坐在他床上,“這才差不多。”
葉正清停下手裏的活兒,挨過去坐她旁邊,手指捏捏她的下巴:“剛剛一臉的不爽,跟人欠了你錢似的,現在好了?”
夏幼清作勢咬他的手指,沒想到葉正清沒抽,一口就給咬住了。葉正清低頭看着她,夏幼清也忘記了松口,直愣愣地瞧着他。燈光下,白透的肌膚,每一個毛孔血管臉上小小的絨毛都看的清清楚楚。
有什麽東西在這個房間暗流湧動。有那麽一瞬間,就短短的一個剎那,葉正清差點沒控制住自己。
是夏幼清先反應起來的,她被蟄了一下似的,松開口,反應很大地跳起來,幾乎是落荒而逃,逃竄似的出了葉正清的房門,沖進自己房間,鎖上門。
心跳加疾加快,心慌到極點,夏幼清按住胸口,剛才她做了什麽?她永遠忘不了葉正清的眼神,那是非常複雜的眼神,那眼神讓她小鹿亂跳,血液在血管裏劇烈震蕩。那感覺刺激,無法用語言表達,好似一次荷爾蒙的大爆發。
她捂住眼睛,靠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到底對她哥哥做了什麽?為什麽要慌不擇路地逃跑?
欲蓋彌彰。
她聽見隔壁房間關門聲,腳步聲在她的門下停頓。
一秒、兩秒。
咚咚兩聲。隔着房門,葉正清的聲音傳進來:“幼清,我走了。”
他的聲音聽上去平和,與往常無異。
沒有将剛才發生的事情放在心上。
她蹲在地上,捂住臉,眼淚從手指縫裏流出來。
門外的人聽不見回應,站立良久,腳步聲下樓,最後,從樓下大門口傳來關門聲。
他走了。
夏幼清不知蹲了多久,雙腿麻了,她才站起來,腦袋暈暈鬧鬧的,心想,她今天是怎麽了?怎麽這麽傷心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