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即便如今卧床不起,做父親的依然十分關心兒子的工作去留。
葉正清把母親送回家裏, 複又折回醫院, 葉北良一覺睡醒, 見洗完澡的葉正清靠坐在沙發上看書, 想到公司如今的境況, 又想到冷血無情的柳雪雲,
現如今,身體卻又這樣, 唯一能靠的住的兒子根本不考慮會留在島城,身邊竟沒有一根可以幫助他爬起來的救命繩,一時之間,生出一種悲涼來。
聽到父親的嘆息聲,葉正清放下手裏的書,到他身邊,“爸,你醒了,要喝水嗎?”葉北良搖搖頭, 指指床腳,示意他坐下。
此時,夜已很深。
葉正清沒有一絲困意,坐在床腳, 靜等他爸開口。
葉北良咳嗽幾聲, 說道:“工作确定在北京了?”
葉正清就知道他要提這個問題。
葉正清在北京的實習單位非常好,發展空間大,
況且又是他喜歡的計算機編程,額外能學到的東西不少。但再好,葉北良還是希望他能回來島城。他不希望兒子有多出息,也許年輕的時候是這種想法,但年紀大了,尤其如今這一場大病,抽絲剝繭的要了他的老命,更希望兩個孩子能留在身邊踏踏實實地過日子。
葉北良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不愛聽這話,你從小就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你也得為我和你媽考慮,我們都老了,你媽這幾天為家裏的事奔波不止,好幾個晚上沒合眼了,家裏的情況你要知道,我一想到啊,以後幼清上大學去了,你也不在我們身邊,有點兒事情我們找誰去?如果不是你小舅捅的這個大簍子,我絕不逼你,你愛幹嘛幹嘛去,但現在你看,我的建議你真的應該好好考慮。”
父親的立場葉正清很明白,矛盾擺在眼前,一方面是日漸衰老的父母,另一方面是他的事業,搖擺不定,左右為難。葉正清想了想,暫時寬慰父親:“爸,你現在什麽都別瞎想,把病養好了,我跟公司請了幾天假,這段時間會一直陪在你和媽的身邊。”
終于哄下葉北良,直到床榻上傳來父親均勻綿長的呼吸聲,葉正清才回到沙發上坐下。深長地籲出一口氣,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發呆,前所未有的重壓迫地他喘不過氣來,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夏幼清的臉來,仿如一口清新的空氣灌入肺腑。他仰靠在沙發上,閉目,想起剛剛發生在他房間的事。
小丫頭咬住他手指的那一刻,讓他聯想到一些臉紅心跳的畫面,以及攤開在她桌面上那些熱辣辣的文字,還有那次無意闖進浴室看見的一幕,洪水決堤般沖進他的腦海畫面裏。身體幾乎是立時就起了反應,和多次在夢裏的承歡,那種感覺如出一轍。是來自身體的原始本能。是理智也無法控制的欲望滔天。
葉正清,你這是怎麽了?
葉正清抹了一把臉,走進浴室裏,沖了一個涼水澡,命令自己不許再想。再想下去就要犯罪了。
夏幼清第二天就正式搬進學校寝室裏住。課業太緊,只在周六末才去一趟學校看葉叔叔。她和葉正清一個星期沒有聯系,打電話回家也是打給葉阿姨。
這周日,夏幼清如常去醫院。臨走前,給阿姨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卻是葉正清。當那聲熟悉的“幼清”響起在耳邊時,夏幼清微愣過後,平息呼吸,語氣平常道:“哥,怎麽是你?阿姨呢?”
“她去洗手間了,有事嗎?”
“哦,也沒什麽要緊事,就今天周日嘛,我想回去看看叔叔。”
葉正清擡表看了眼時間,下午一點。“我去接你。”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夏幼清潛意識裏不想這麽麻煩葉正清,剛要找說辭,葉正清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似的,說道:“晚上我再送你回去。”
夏幼清想了想,心裏其實也是渴望和他單獨呆一會兒的。也好。
她把試卷和課本裝進書包,趁坐車的時間還能看幾行字,瞬間被自己的好學精神感動到了。
車子開出不久,葉正清接到周敏的來電,她兩點有一個電視臺的面試,問他是否有空捎帶她一程。
電視臺和學校正好順路,葉正清想了想,說:“我正好要去學校接幼清,順便送你過去,你在小區門口等我,我五分鐘後到。”
挂了電話,葉正清方向盤一打,抄小路到周敏家的小區。
五分鐘,正正好。
周敏隔着窗玻璃對他指指腕上的表,豎起一個拇指拉開車門,笑道:“一秒不差。”剛準備坐他旁邊,葉正清下巴指指後面,周敏會意,笑着化解尴尬:“哦,我差點忘了,這是幼清的專座。”
話裏多多少少帶點酸意,葉正清沒當回事,等周敏坐好,發車。
葉正清開着車,沒有要攀談的欲望,放在以前,周敏不會覺得有什麽,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她和葉正清确切來說,自從上大學之後就沒有像以前那麽好了,那年車禍是最大的因素,還有一個原因,大學沒在一處,各自的生活圈子都不一樣。
歸根到底,葉正清的心裏根本容不下她。
周敏想到這裏,無言地嘆了口氣。他們這是怎麽了,小時候和葉正清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尴尬,然而現在,她悶的慌,難受的緊,絞盡腦汁想找一點共同話題聊。
很快,周敏說道:“我昨天去看葉伯伯,氣色好多了,你應該多陪陪他,你一回來,他心情都好了,還有,他現在說什麽你都不要忤逆他,生病的人要順着他,病情才會好的快。”
葉正清“嗯”了聲,很淡,她以為他至少會接口,但是出乎意料之外,什麽都沒說。周敏那時候還沒有察覺,她說的這個話題正是葉正清所反感的,他不接話才是禮貌。
之後周敏又找了幾個話題,大多都是聊點過去同學的八卦,無關痛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周敏見葉正清興致缺缺,便也住了口,低頭玩起手機來。很快就到了學校,葉正清給夏幼清打電話,叫她出來。周敏問:“怎麽不提前給她打電話。”葉正清燃了支煙,手架在窗外悶熱的天氣裏,若有所思地望着校門的方向,“等的時間,她可以多看幾句書。”
葉正清繼而想到,等會兒幼清進來聞到車裏一股子煙味不好受,推了門到外邊抽。
周敏隔着窗戶看着車外抽煙的葉正清,煙霧籠罩下模糊的臉,覺得他離的她很遠,摸不透、抓不到,好像眼前這縷虛無缥缈的煙。
夏幼清老遠看見葉正清站車邊抽煙。
她兩手拉着書包帶蹦蹦跳跳過去,“哥!”
葉正清把手裏的煙掐了,取下夏幼清的書包,摟着她走向副駕駛。葉正清為她拉開門,夏幼清這才看見裏面的周敏。
周敏怎麽坐在後面?
她甜甜叫了聲“周敏姐”,周敏朝她笑笑。
葉正清進來,車子發動。
夏幼清主動開口:“周敏姐,你和我們一起去醫院看叔叔嗎?”
周敏撩了一下頭發,“我去參加一個面試。”
夏幼清透過後視鏡打量周敏一會兒。
“周敏姐,”夏幼清這一聲叫的愈發甜膩,配合着嘻嘻的尬笑,“你能不能教我化妝?”
不等周敏說話,葉正清側頭瞥了眼夏幼清,“嫌不夠好看,要靠化妝彌補缺陷?”
“女以悅己者容嘛。”夏幼清揚了揚一張嬌俏可愛的小臉,葉正清朗聲笑出來,他笑容和眼神裏濃濃的柔情,連掩飾一下的刻意都沒有,就這麽直白暴露。當周敏瞎的一樣。
很早之前,周敏就覺得葉正清對夏幼清太不一樣了,她曾誤以為他倆是兄妹情深,直到那年車禍,從柳雪華口裏獲得夏幼清的身世——夏幼清只不過是葉伯伯戰友的女兒,和葉家毫無血緣。
見前面兩人聊的起勁,周敏不客氣地插/進:“幼清說的對,我最近幾天正好有空,下午我面完試就可以教你。”
“高考考化妝?”葉正清的語氣更不客氣,明顯不悅了。
周敏意識到說錯話了,趕緊轉換話題。她這幾年在外面,對夏幼清的學習情況不是太了解,一直還以為是初中考進島城一中時候的學習狀況,“幼清成績好,高考沒問題的,想好了去哪個學校讀嗎?”
這讓夏幼清很犯難,成績爛的可以,但又不好意思在周敏面前揭自己的短,只好尴尬笑笑道:“還沒有……”
“沒想好沒關系啊,不是還有你哥嘛,最近這段時間趁他在,讓他幫你出謀劃策。”周敏故意把話題重新抛到葉正清身上,就等着他開口接下。
葉正清認真開着車,前面十字路口,打方向盤左拐,顯然沒有準備接話的意思。
周敏看了下時間,笑道:“晚上有時間嗎?我請你和丁凡吃個飯,我們仨很久沒好好聚聚了,幼清要不要一塊兒過來?”
夏幼清剛想說,葉正清搶在她前面道:“我晚上有約了。”
周敏感興趣道:“和誰啊?”
“一個朋友。”葉正清語氣淡了些。
周敏“哦”了聲,又問:“丁凡呢?他總有空的吧。”
葉正清語氣緩了些,“他在北京。”
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到地兒了。
周敏笑:“我以為他和你一塊回來的,真可惜,本來還想請他吃飯的。”
“你倆之後什麽打算?”周敏又問了一句。
葉正清朝夏幼清看去一眼,她手裏捧着一本書,剛剛的雀躍和開心一掃而光,臉上神色很淡,對他們的對話置若罔聞。
“留京。”葉正清回答周敏的問題。
餘光裏,葉正清瞥見夏幼清翻頁的手勢頓住,忽然擡起頭來,撞進後視鏡裏葉正清的目光。她咬住嘴唇,問出了那個憋在心裏很久,一直想問的話。
“那哥你呢?”
前面紅燈。葉正清踩下剎車,他将這個問題過了一下腦子,周敏卻替他說了:“你哥不會,他會留在島城,是吧?”反過來問葉正清。
葉正清掌着方向盤,還沒定下來到底,也就沒應。
夏幼清看着葉正清的側臉,看不到他的表情。看了會兒,她重新把注意力投回書上,卻是怎麽也看不進去一個字。
葉正清把車停在電視臺門口,周敏解開安全帶下車。
終于只剩下他們兩個了。沒有周敏在,氣氛冷了下來。
那天晚上的事夏幼清耿耿于懷,事情過去兩三天,一想起來還是面面紅耳熱。心裏有鬼,說的就是她這種人,偏還要全副武裝來僞裝自己。
葉正清自然不清楚她的小心小思,擰開礦泉水蓋子,仰頭灌了幾口,完了瞥向她邊上的書,放礦泉水瓶到一邊,問:“什麽書那麽好看?”
“沒什麽好看的,”她揮開他伸過來的手,把書裝進書包裏,“就一本小說。沒什麽看頭。”
葉正清收回手,也沒有要開車的意思,反而解開了安全帶,“附近有個商場,帶你逛逛去。”
夏幼清一怔,說起來,葉正清的确好長時間沒有帶她逛街了。上一次什麽時候,她都有些想不起來了。
但今天,她沒有那個心情。
“不去了,我想去看葉叔叔,還想抽出時間看看書,有些課程都跟不上了。”想到這裏,夏幼清忍不住嘆氣。
葉正清堅持:“花不了多少時間,”他看表,“半個小時。”
夏幼清仔細想想,扪心自問,她心動的,不騙人的那種。于是背上書包,“那就半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