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葉正清在島城住了大半個月, 月底返京。走之前未免影響夏幼清上課,就只發了條短信。
飛機晚上八點多的起飛,從學校到機場開車也要一個多小時。去往機場那條路是必堵之路, 夏幼清晚飯也顧不及吃, 跟老師請了假打了輛車匆忙趕往機場。
她頻頻看時間,怕耽誤時間, 一邊輕聲的催促司機:“叔叔,麻煩開快一點點。”夏幼清着急起來的模樣有點可愛, 司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笑道:“小妹去機場送人吧?”
夏幼清奇了, 一雙眼睛圓圓亮亮的,看着司機叔叔,用一種特別崇拜的目光, 對比她聰明的人,她都會用一種敬仰的态度看待,“叔叔,你怎麽知道?”
如果她不是特別讨厭某個人導致防備心很重,和夏幼清接觸時間久了, 會發現她身上有一種“傻大姐”的特質, 特別容易讓人親近, 也為她賺足了好人緣。就比如現在, 司機覺得這小姑娘還不錯。
人和人之間一旦生出好感, 短短的旅途變的不那麽乏味。至于司機大叔為什麽知道她不是趕飛機去的,純粹只是因為夏幼清空着手坐上他的車。
出租車半途堵了一下, 好在沒有耽誤時間,付錢下車,夏幼清一腳踩在地上,站在開闊的藍天白雲下,擡手看表,時間還早。
夏幼清邊給葉正清打電話邊随着人流進航站樓,通過人行步道和扶梯上大廳。
電話打了好幾個都不通,大廳很大,人又多,要在裏面找出葉正清的身影,實在太難了,她又試着給葉正清打電話,還是沒接。她捏着手機,靠在欄杆上,目光在一張張風塵仆仆的臉上逗留,視線不經意間一轉,看到了葉正清。
夏幼清心裏一喜,擡腳就要過去,驀地,她忽然頓住,連同揚起在嘴角的笑容也僵硬住了。
她看見了周敏。
周敏送機,葉正清始料未及。電話裏,她的嗓音軟軟的,帶着懇求:“我送送你吧,最後一次,我保證。”
這樣的态度,是個人都不忍心拒絕,更何況他們是十多年的朋友,周敏的要求也不過分,葉正清心軟了,他答應了。
那天,夏幼清大概不知道,周敏其實看見了她,比夏幼清還要早看到她。但周敏一點兒也不想叫她,更不想讓葉正清看見。
他們之間隔着一塊廣告牌,距離不算太近,葉正清背對着夏幼清,然而周敏注意到了夏幼清,小姑娘傻乎乎地靠在欄杆上,顯而易見是來找葉正清的。
周敏自然将視線轉回到葉正清身上,她的笑容總是那麽溫和暖人,放在她那張漂亮的臉上格外迷人,“走之前能不能抱一下你?”
她說的非常妥帖潇灑,見葉正清臉上略有遲疑,卻不等葉正清有所反應,伸長手臂,踮起腳抱住了葉正清。
葉正清手插在口袋,筆直站立,她附在他胸口,用一種柔軟沙啞的聲音哀求:“最後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葉正清愣了半秒,終于抽出右手,俯身單手拍了拍她的背。
并沒有抱。
那塊碩大的廣告牌擋去一半視線,從夏幼清的角度分明看見兩人依偎在一起。
她忽然心灰意冷,扭頭就走。
走出航站樓,天陰下來。天氣預報說晚上有暴雨,她沒帶傘。
夏幼清蹲在出口處,一時不知道去往哪裏,仰頭,紅着眼眶望着陰沉沉的天空。身邊的人來去匆匆,不時有攬客的司機走過來問她去哪裏。
她哪裏都不想去,想找個地方痛快哭一場。
手機鈴響了,是葉正清。夏幼清摁掉。
再打,她再摁。
就這麽接連打了三四個,葉正清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過來:我上飛機了,有事發我短信,下飛機給你回複。
他大概以為她正在上課,壓根不知道她跑來機場本想為他送行。她的傷心,他不知道;她的難過,他從不注意。登時之間,無奈悲傷的情緒脹滿胸腔,夏幼清想發洩。
天已完全暗下來了,周圍亮起了大燈,燈火如晝。
風疾,秋風掃落葉之勢。不會兒,雨珠子砸在路面上,劈劈啪啪,又大又急。
夏幼清走出航站樓,地面上的潮味兒和熱氣撲在光、裸的腳踝上,白色的帆布鞋面上沾了水,留下黑色的印漬。
她沒有傘,也不攔車,走在大雨裏,全身被淋的濕透。行人和車輛從她身邊經過,很多人都抱着奇怪的想法,這小姑娘好端端的怎麽淋着雨呢?有個好心的阿婆站在公交站牌下沖她喊,手裏揮舞着黑色的雨傘,夏幼清看懂了,這是叫她過去避雨,阿婆還想把雨傘借給她。
淋過雨之後,發洩是發洩了,病也來的快。
那晚回去之後,夏幼清大病一場,因此錯過了高考。
柳雪華忙的腳不沾地,卻還是寬慰夏幼清:“沒事兒,我們大不了再複讀一年。”
複讀一年,談何容易。夏幼清一點兒也不想費那個時間和精力。
葉北良的意思是女孩子的學歷比臉好看,買也要給夏幼清買一張文憑回來。葉正清的意思和母親一樣,建議夏幼清複讀。
那段時間,夏幼清每天一起床就看見病房玻璃窗外面放着的那株盆栽,秋天還沒到,還是繁盛的夏季,那盆栽卻掉了葉子,年紀輕輕,未老先衰。
複讀,談何容易呢?她成績本來就不好,複讀一年,未必能把成績提高多少,倒不如早早出去賺錢,混幾年社會經驗。
大人們總有他們的盤算和計劃。面對勸她複讀的葉正清,夏幼清越發覺得,葉正清越來越不懂她了,她曾經以為該是最理解她的哥哥,如今看來,也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樣。
人在病中,會看透看淡,一旦冷靜下來,身邊的人都變的面目全非。
周敏來看過她一次,帶着水果和花,夏幼清不想見她,假裝睡着了。聽見她和劉雪華倆人絮絮聊着天,免不了聊到葉正清,那份親昵從周敏嘴裏出來,讓人嫉妒。
夏幼清大概是真的嫉妒。
不知是她沒有意識到還是不想承認,這愛紮在心頭,諱莫如深,快将她折磨瘋了。
葉正清打來電話,是她病好了之後。他在電話裏說要回來一趟。
只說是要回來,沒說明原因。
夏幼清完全沒有過去的那種興奮感,一場病讓她變了一個人。
葉正清沒說明為何回來,夏幼清早在心裏為他想好理由:不過是來看周敏的罷。
這麽想,那少許的期待也如同灰燼。
葉正清果然回來了,帶來了好多禮物。
那時候葉北良也出院了,在家裏靜養。小舅子雖然逃了,公司畢竟沒有倒,家裏仍時常出入前來拜訪的客人。
葉正清分好禮物,夏幼清淡淡的,說了聲:“謝謝哥,我拿上去了。”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洗完澡,被葉正清堵在門口。
低着頭看她:“我回來你不高興嗎?”
他的眼神有點深,黑漆漆的,随時将她吸進去。
直到面對這個人,夏幼清才發現,說要忘記努力不想他,那都是放屁。
一股子委屈和心塞溢滿在喉口,夏幼清抓着手裏的毛巾,低垂頭,吸了吸鼻子:“高興啊,不過,我應該不是最高興的。”
葉正清看着她,有點複雜。夏幼清低着頭,沒看見他的眼神。
“我困了,想睡覺。”她打了個呵欠。
葉正清看着她,一時不知該不該放她走。最後還是退了步,“早點休息。”
“你也早點。”她這才擡起眼皮掃了眼他。
這次回來,葉正清感覺到夏幼清情緒不太好,看到他都是避着走的,說話做事都相較于以前失了許多情緒,整個人漠然又麻木。
是長大了嗎?
葉正清看着沙發上看電視的那個身影,他想走過去,還像以前那樣親密無間,可是他也怕一旦走過去了,她勢必會離開。還是讓他這麽看着她吧,至少保持着現有的平和。
葉正清理解夏幼清,他也私底下詢問過做心理醫生的朋友,對方告訴他,這是焦躁症,需要鎮定撫慰,不能強逼她做不願意的事情,朋友的建議是最好能把她帶過去看一下。
好端端的人怎麽可能承認自己需要看心理醫生?
夏幼清不是小孩子了,除非她自己願意,否則葉正清絕對不會逼迫她做不樂意的事。
葉正清沒有采取朋友的建議,他想到另外一個解決辦法。
那天夏幼清心情還不錯,葉正清就試探性問她,願不願意和他去北京住兩天,權當散散心?
葉正清本以為她會拒絕,提這個建議的時候也是抱着吃閉門羹的心态,千萬的小心。沒想到夏幼清偏頭很認真想了一下,爾後,竟然同意了。
重點是她的語調居然還有一絲輕快,“好啊。”
直到回了自己房間,葉正清還在回味這兩個“好啊”。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真的很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