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逃跑成功
山野銀裝素裹,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官道上,雪地上劃過兩道很深的車轍,一輕車簡裝的車隊緩緩駛出京城,朝西北方而去。
月楹有意識之後只覺後腦疼痛異常, 她手捂上傷口處, 摸到一頭的紗布, 劇痛使她勉力睜開眼。
她的後腦和手,都已經被包紮好, 膝蓋也纏了厚厚的紗布。
入目見到的是陌生的馬車頂,馬車裏燃了火爐, 溫暖怡人, 将外面的風雪阻隔。
“小姐,她醒了!”是個姑娘的聲音。
視線內是兩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一個頭發高高束成一根馬尾, 耳邊垂下來兩根小辮, 穿着緋色騎裝,看模樣很是飒爽。另一位挽着雙丫髻, 是明顯是個丫鬟。
“是你救了我。”月楹嗓子有點疼,她喉結滾了滾。
那小姐打開一個水囊,喂了些水給她, “你倒在路邊, 我們恰巧經過,這樣大的雪,你若在外面凍上一晚,小命就丢了。”
月楹眼珠轉了轉,剛才還不太明顯,這姑娘一說長句子就很明顯能聽出她的口音有些奇怪, “多謝姑娘,敢問姑娘閨名?”
那姑娘也沒藏着掖着,“我叫代卡,這是我的侍女桑妮。”
月楹眉頭一皺,“姑娘不是中原人?”這名字一聽就不是漢名。
代卡點頭道,“是,我們是苗城人。”
“苗城?”
月楹知道苗城,苗城是離西北邊境最近的一座城,同時也是最令大雍,西戎與北疆頭疼的一座城。
苗城雖隸屬大雍,大雍卻不參與對苗城的治理,苗城也有自己的軍隊,制度,苗城裏基本都是苗族人,極其團結,百年來,漢化不少,也依舊保留這一些原有的習俗,大雍只每年派個節度使過去勘察情況。
雖說是個城,更像是個附屬國。
聽到苗城二字,月楹稍放心了些,若真落在北疆與西戎手裏,她還不如被凍死。
桑妮扶着月楹坐起來,“你小心些。”
代卡對她的事情饒有興致,她笑起來時嘴角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你叫什麽呀,為什麽會昏倒在路上?”
“我是……”月楹本想和盤托出,忽意識到什麽,想掀開車簾看。
被桑妮一把拉住,“別,外頭可冷呢。”
月楹問,“我們現在在哪?”
桑妮估摸道,“離京城有百裏了吧。”
百裏?意思就是她已經出了京城。
代卡道,“我們忙着趕回苗城,路上救了你就一道走了,你要回去,我就讓人在下一個城鎮把你放下。”
這場刺殺,竟然意外地讓她逃脫,她出來了,就不用再回去了。
她不回去,山上的人搜尋不到她的屍體遲早會放棄,更會以為她早已死去。
雖說老王妃會有些自責,不過自己一個丫鬟而已,想來她不會多傷心。
所有人對她的記憶會因為她的離去漸漸淡化,最終将她徹底遺忘。
至于蕭沂……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他會忘記的。
月楹無意識想去轉動手腕上的小葉紫檀珠串,後知後覺手腕已空,那佛珠已經斷了。
是不是也在預示着她,往後的人生也該如同這佛珠般,當斷則斷。
月楹合上眼眸。
代卡見她半天不說話,以為她是不願說,正想作罷,月楹倏地開口,“我姓岳,名楹。”
月楹半真半假地說了些,“我倒在路邊,蓋因有山匪追殺,一同出行的侍衛拼死護我,我慌不擇路摔下山坡……”
她将自己塑造成了個遭了難的普通姑娘。
“哎呀,那你家人豈不是會很擔心!”
月楹眸光微動,“我自幼父母雙亡,此次出來連相依為命的婆婆也……家中再沒有好惦念,我一個孤女,也不知該去哪兒……”
說着,月楹的語氣中已經帶了一絲哭腔。
桑妮心軟,見不得人哭,“小姐,她這麽可憐,不如讓她跟着我們回苗城吧。”
代卡穩重些,考慮地更周到,“這不是我們能做主的,我要去問過阿吉,再說了,你還沒問岳姑娘,就知道人家肯去苗城啦?”
“對,還得城……”
代卡及時捂住桑妮的嘴。
月楹當做沒看到,這隊人馬的身份,看來不簡單。
苗城是異族人聚集處,人們總是對異族多有排斥。雖近年來苗城中漢人越來越多,也還是不可避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我願意去!”月楹沒有猶豫。
代卡一驚,“姑娘當真願意背井離鄉,随我們去苗城?”漢人的土地歸屬感是很強的,尤其是對于家鄉。
月楹道,“有家才是鄉,無家四處都是歸處,哪裏不能去呢?”
代卡笑起來,“你這話有理。稍等,我去問過阿吉。”
“姑娘說的阿吉是?”
代卡微笑道,“用你們漢人的說法就是爹爹。”
他們車隊一共有五六輛馬車,代卡所說的那位阿吉在最大的一輛上,卻不是因為身份顯貴,而是身體不适。
代卡告訴她,他們來京城的目的是求醫,她的阿吉生了好嚴重的病,城裏最好的苗醫都治不好他。
聽聞大雍京城名醫衆多,他們便想着來碰碰運氣。
卻不想找尋了三月,看了不知多少個大夫,都說是治不好的絕症。
“唉,阿吉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代卡不高興地垂着頭。
“興許,我可以給你阿吉看看。”
月楹的話,猶如平靜的水面投入一顆石子,代卡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代卡看着她,“你是醫者?”
“是。我是個大夫。”月楹沉聲道。
代卡雖不信她能治好阿吉的病,但多一個人看總是多一分希望,萬一呢……
代卡激動起來,“那快走吧!”說着就去拉月楹,一時忘了她還受着傷,膝蓋上還纏着繃帶。
幸好桑妮把人攔住,“小姐,岳姑娘還受着傷呢。”
代卡一拍腦門,“看我這腦子!”
月楹笑道,“無妨,你也是救父心切。我雖不能即時過去,代卡姑娘可與我講一講令尊的症狀。”
“別叫姑娘了,聽着生分,喚我阿代。我叫你阿月,如何?”代卡捧着臉笑。
苗族人名在前姓在後,月楹入鄉随俗,“好。”聽見這熟悉的稱呼,她不免想起來在青城的東方及。
不知她生意做得如何了,是不是還每日都在打算盤。
代卡簡單與月楹講了下她阿吉的症狀,自年前開始,她阿吉就開始吃得多了些,本來他們也沒有在意,阿吉本就愛吃,但後面卻不對勁了,她阿吉吃的多,卻更瘦了。
身體也越來越虛弱,有一日,毫無征兆地倒在了床上,苗醫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人救了回來。
聽描述,有點像糖尿病,月楹問了句,“之前的大夫怎麽說,可是消渴之症?”
“對對對,那些大夫就是這麽說的,阿月你真厲害!”
月楹微微搖頭,“這病我治不了。”她猜得沒錯,然而糖尿病确實是絕症,即使是在醫療技術發達的現代,也不能根治糖尿病。
糖尿病本身并不難控制,麻煩的是出現的并發症,高血壓,高血脂,代卡說的暈倒,估計就是并發症引起的。
代卡失落擺在臉上,“也是,那麽多名醫都治不好……”
“不過我可以控制住你阿吉的病情,至少,不再惡化。”
代卡眼睛亮起來,“真的?”
“真的。”月楹眼含笑意。
外頭的風雪終于停了,車隊也到了下一個城鎮,天色已晚,他們需要投宿。
走過墨城,再往北走千裏,就離苗城不遠了。
月楹不知代卡用了什麽辦法,進城時竟沒有人查看他們的官籍。
找好了投宿的客棧,代卡大手一揮包下了整間客棧,豪氣程度比之東方及有過之而無不及。
桑妮架着月楹腋下,将人扶下馬車。
另一邊的大馬車上,一個年輕人扶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下了車。
衆随從都為他開道,那個胖胖的中年男子就是代卡的阿吉。
月楹看了下他那魁梧的快有自己兩個大的身形,會得消渴之症一點兒不意外。
戎卡面白發汗,腳步虛浮,走上幾步就氣喘籲籲。
他看見月楹,問旁邊的廖雲,“那個姑娘,就是前幾日咱們救下的那個吧。”
廖雲道,“是,可要她過來見禮?”
“不必,不要暴露身份,且她還受着傷呢。”
代卡走出來,拽着戎卡的手臂,“阿吉你快坐下,讓阿月給你看一看。”
戎卡面對這個女兒總是無奈的,“看什麽?”
月楹已經坐定,掏出貼身藏好的金針,又以軟布疊了個臨時脈枕,“自然是看病。”
“小姑娘會看病?”
月楹偏頭,“會些皮毛。”
戎卡還以為是女兒強制拉來的,“阿代,咱們隊伍裏可是帶了個醫者的,你別胡鬧了,讓人家姑娘好好靜養。”
“老先生坐下吧,不過是診個脈而已,耽誤不了您多少時間。”月楹做了個請的手勢。
代卡又在旁邊撺掇,戎卡無奈坐下來,“你呀!”代卡嘻嘻一笑。
月楹按上戎卡脈門,她猜得不錯,消渴之症,氣陰兩虛伴有痰濕,陰損及陽,陽陰具虛。
“您因飲食不節,致胃中積滞,蘊熱化燥,傷陰耗津,更使胃中燥熱,消谷善饑加重。所以食得多,反而愈瘦削。”
戎卡開始正眼看面前這個姑娘了,“姑娘所言,一點不差。”這是他尋匾多個名醫得出來的結論,想不到這個年輕姑娘一下就看出來了。
“這并不難,難的是控制住您的病情。”月楹淡淡道。
“小姑娘能控制住我的病情?”戎卡詫異。
“能。”月楹笑起來,淡雅從容。
眼前這小姑娘平平無奇,身上卻有種令人安心的魔力,她輕描淡寫地說出能的時候,戎卡第一直覺是相信。
“小姑娘,可不要說大話。”
“是不是大話,您試試不就知道了?”
月楹拿本事說話,小小金針在她手裏就是救人的神器,月楹刺了戎卡幾個穴位。
戎卡登時覺得耳聰目明,一直以來的昏昏沉沉去掉不少,身子也輕松了些。
戎卡對身子的變化啧啧稱奇,同時看月楹的眼神也愈發尊敬起來,在苗城,醫術高明的苗醫會得到至高無上的禮遇。
“阿吉,感覺如何?”戎卡長久沒有說話,代卡有些擔心。
戎卡慈愛地笑了笑,“阿吉覺得好多了。”
代卡高興地差點跳起來,激動地抱住月楹,“阿月好厲害!”
仆從來請他們用晚膳,他們來到大堂,桌子上的飯菜很豐盛,烤鴨燒雞一樣不少,甚至還有一只碩大的豬肘。
代卡還在說,“阿月,你既跟我們回苗城,那阿吉的病就拜托你了。”
月楹道,“舉手之勞,反而是我這一路跟着你們,要吃要喝的,可沒有銀子給你。”
“哈哈,這有什麽……”代卡飒爽一笑,莫名有些俠氣。
惹得大堂內其餘人都看她,這般豪爽的笑,在一個姑娘身上,可是不多見的。
代卡後知後覺,這裏不是苗城,“我灑脫慣了,阿月不介意吧?”
“不介意,自在随心,很好。”她身邊這樣的女子不少,譬如夏風,譬如東方及。
戎卡也笑,“代卡是我的獨生女兒,自小被我寵壞,行事不似尋常閨閣女兒,阿月,你擔待些。”
月楹一時想不出更好的稱呼,“卡叔叔言過了。”
她這叔叔一叫,戎卡的随從們明顯有些異樣,桑妮帶着驚喜的眼神看她。
有什麽不對嗎?
“哈哈……”戎卡大笑起來,“多年未有人叫我叔叔了。”平時都是城主城主的叫,戎卡沒有兄弟,妹妹倒是有不少,猛然聽見新稱呼還有些高興。
月楹沒有多問什麽,只隐隐感覺對方的來頭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苗城沒有太守,左不過最大的官是城主。
戎卡會是城主嗎?
戎卡落座吃飯,廖雲為他布菜,侍衛侍女不能與主人同桌。
月楹看着廖雲講究的手法,銀針驗毒,試菜,這工序與王府的也差不離。
月楹心底有了計較,但人家還沒表露身份,她也不好直接戳穿。
當戎卡正欲捧着肘子大快朵頤時,一只柔荑攔住了他。
“卡叔叔,從今天起,您的飲食要嚴格控制。這等油膩之物,更要少吃。”
然後戎卡就看見到嘴邊的豬肘子被拿走了,換上來一碗碗綠色的菜,月楹還不算絕情,給他留了盤白斬雞。
戎卡道,“需要這樣嗎?”
“需要,不控制會危及性命!”
代卡聞言忙幫着把豬肘子拿遠些,“阿吉,不許碰了!”
“我就吃一點……”戎卡最是嘴饞,否則也不會吃成個胖子,讓他戒重油重糖之物,簡直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
代卡垂眸,不高興抿唇,“您答應我要好好照顧自己的,您不聽醫師的話,萬一萬一……”
面對女兒的軟聲,戎卡連連道,“好好好,阿吉聽話。”
代卡重新高興起來,露了個笑,兩邊梨渦顯現,“這才是我的好阿吉。”
廖雲離得近,不着痕跡地別看眼。
月楹道,“放心會在控制飲食的同時,照顧好叔叔的五髒廟的。”
“阿月不許食言。”
月楹淺笑,“不食言。”只要方法得當,淡油水也能美味。
為了讓戎卡不眼饞,代卡拉着月楹坐到另一桌,“好東西可別浪費,你才受傷,得補補。”
說着就把那盤豬肘擺在她面前,月楹看着這個比臉大的肘子,肉香鑽進鼻腔,她卻只聞見了油腥味,有一股陌生的惡心感從胃底湧出。
她幹嘔了兩下,代卡忙拍她的背,“阿月,你沒事吧?”
“沒……嘔”剛才的幹嘔仿佛打開了個開關似的,再加上她鼻子本就靈敏,頓時覺得油腥味更重。
明明沒吃什麽,吐得胃發酸。
“阿月,你是哪裏不舒服嗎?”代卡去喊了隊裏的苗醫來,醫者不自醫,她是知道的。
苗醫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丈,他把了脈,微微颔首,“果然不錯,姑娘,你有孕了。”
苗醫之前把脈就發覺了這姑娘疑似有孕,興許月份尚淺,還不明顯,現在是很明顯了。
月楹怔忪一瞬,随即按上自己的脈門。
往來流利,如盤走珠,标标準準的滑脈。
她真的懷孕了!
“阿月原來你嫁人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