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有妖氣(一)
第62章有妖氣(一)
昌隆四年,三月末,帝南下尋醫,沒有銮駕金杖,也沒有一大票金吾衛的追随。只有人看到一頂馬車從安德門低調駛出來,一路行到榮和街右相府。
這一頂馬車外部裝飾低調普通,內裏卻由工部工匠精心設計打造,格外精巧寬敞,馬車行進途中幾乎感受不到車內的颠簸,瓜果點心齊備,堪稱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在車中擺茶案的馬車,連宋珂也是第一次見。
“姚音,許久不見,這些日子你去哪了,為何不早些來尋我們?”
萬興湖一別,月餘未見,宋珂揚聲問了問簾外正在駕車的青衣少年。
簾外人聲喧鬧,馬聲噠噠,少年他額間的龍形紋飾在日光下金光熠熠,他嗓音清亮,“姐姐,正元一別,我在京中盤桓多日,想着辦法如何進宮見你們吶,直到看見君上張貼出的皇榜,才尋到了機會。”
虞洮看向宋珂精致的側顏,不着痕跡的唇角微揚,他順手撩起帷幕,只見外頭人頭攢動,馬車已然行至鬧市。
宋珂想不通,“可憑你的本事,凡塵世間還有何處能攔得了你?”
虞洮在車中低聲解釋道:“皇宮是人間瑞極之地,自有天神駐守宮門,金吾衛攬查凡人,天神攬查仙神鬼怪,姚音神龍之軀,未經傳召也不得擅入。”
他着一身紫袍常服,卸去了些許帝王的高不可攀,寬袍大袖反生出馮虛禦風的仙人氣質。
“表哥怎麽會對仙人之事知曉的這般清楚?”
虞洮富含深意地睇她一眼,“朕在夢中夢見過。”
宋珂捂嘴笑,“是姚音告訴表哥的罷。”
她把虞洮的話當做玩笑,忽而想起說道:“哦,對了,之後我們一路南下,途中還是要小心為上,這稱呼還得改一改才好。”
“這個‘朕’字,表哥不能再說了,若叫旁人聽去,免不了生來麻煩。”
虞洮肅穆颔首,“還是表妹想得周到。那就扮成南下經商的小夫婦,也可省了各地官員大張旗鼓地相迎,朕……”
一時口誤。
“我!”
“我也好一查沿途民情民意。”
“……”
馬車碌碌駛到右相府門口,姚音擊門,相府門童将緊閉的高重府門狹了一個小縫,探出頭來問道:“何人叩門?”
虞洮摘下綴在腰間的雲海龍紋玉飾,遞給姚音。
姚音默契熟練的接過,将那塊龍紋玉佩從門縫中塞進去,對門童道:“快去告訴你家相爺,今日有貴客臨門了。”
門童接過玉佩,在手中來回翻看,又擡眼看了看門外氣質不凡的三位來客,将府門半開,站在門裏抱拳作揖道:“勞煩幾位稍候片刻,我這就去禀報我家相爺。”
他轉身小跑進了府宅。
片刻後,右相府高門大開,當朝右相穿戴整齊,手拿方才那塊龍紋玉佩疾步相迎而來。
“陛下。”
他剛欲跪下見禮,便被虞洮攔住,“右相不必多禮,朕今日出宮,先來看看你。”
右相被虞洮親自攙扶着站起,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踉跄了一下,擡頭時,他眼底有一片烏青,滿面的疲憊肉眼可見。
“讓陛下費心了。”
他身上萦滿憂愁,從他嘶啞的聲音中,宋珂便能輕易領會他此刻崩潰難過的情緒。
畢潇潇是他老來得子的唯一女兒,真可謂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中怕化了,千恩萬護的養到如今,眼下卻生死未知,去向難尋,這位在朝堂之上指點江山的澧朝相爺,此刻便如走失了三魂六魄般。
榮和街右相府門外漸漸有行人圍觀過來,右相擡手引路,領着虞洮三人入了相府,紅漆高門重又緊閉,将一衆平民百姓的視線遐想通通擋在外頭。
宋珂與姚音亦步亦趨的跟在虞洮身後,右相府不似皇宮雄偉,也不似淮南侯府古樸,所經之處,亭臺樓閣鄰水而立,布局精巧,奇石衆多,別有一番精妙神韻。
虞洮今日來訪心中多少帶有一絲愧疚之意,對右相态度較之以往更加和煦親切;右相卻頗為冷淡疏離,饒是君臣多年,也終敵不過骨肉血親。
“朕聽聞皇妹前幾日無故失蹤,朕亦心憂,故今日特帶了一些異國進宮而來的藥石珍品贈給右相,你是國之棟梁,可務必要為百姓、為朕照料保養好自己的身體才是。”
“多謝陛下。”
被皇帝賞賜,右相未露出半分欣喜,他精神臨近潰敗,本就老邁的年齡更有了行将就木的苦澀艱難。
行到小亭邊,右相突然跪伏在虞洮腳下,“臣有一事相求。”
虞洮道:“不必諱言,右相有何要求盡可提出。”
“臣想請陛下貼出皇榜,遍尋小女蹤跡。”右相投鼠忌器,一切有助尋女的事都要去做。幾日之內,皇帝張貼兩次皇榜全國尋人,難免驚擾百姓。
虞洮沉默片刻,修長的指節在博帶邊緣摩挲。
右相沉聲,讓人摸不清情緒,“臣只有這一個女兒。”
虞洮抿唇,畢竟心存愧意,他道:“也好。重賞之下,知情者必定來報。”
或許因為宋珂早知天命,她竟從右相方才的語氣中聽出了隐隐的怨恨和威脅。
那日她豁出性命再看《無名冊》,竟發現書冊內容大變,空白混亂的書頁中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便是“右相宮變謀亂”。
她逆天而為,竟造成了這樣的巨變。
昨日送別阿耶啓程回南嶺後,宋珂告別姑母,她将在竹香齋所聞皆告之太後,并再三叮囑太後要派人盯住右相一黨所為,對其多加提防。
扶起右相,虞洮放軟了語氣,“待皇妹尋回,朕會為她賜一門好婚事。”
話音剛落,右相猛地擡頭,神色晦暗不明。
婚事?
皇帝竟還敢提婚事!
若不是他虞洮違背祖訓,執意退婚,潇潇又怎會痛念于心、生不如死,潇潇的失蹤與他怎能脫得開關系,如今,他竟然還敢帶着那女人踏上自家府門,說要賜婚?
“是。”
右相垂下首,臉色鐵青,心中如臨大辱。
他眼神陰冷,掠過一痕,正站在虞洮身後的宋珂正對上那道目光,脊背一刺,那眼眸仿佛爬蟲一般在宋珂面上游移。
宋珂心中一淩,尴尬的點頭送上示好的微笑。
右相因皇帝退親痛失愛女,而皇帝之所以郎心如鐵,無可轉圜的原因是什麽,近來京中已經傳言了多個版本,有說畢氏女郎刁蠻跋扈惹帝厭惡,有說右相一黨徹底失勢,還有一種說法不知是誰傳出的消息,說是陛下有意與南嶺宋氏結親,以固疆土。
雖說與真實情況不完全符合,卻也有幾分相近,皇帝退婚,确實與南嶺宋氏有着脫不開的關系。
右相縱橫朝堂幾十年,又怎麽連這一點都看不出。
近日因皇帝退婚一事,文物百官紛紛站隊,谏官更是長跪在禦前鬧得不可開交,右相雖一直告病未上朝,朝堂之上的動靜卻都逃不過他的耳目。
更何況今日皇帝南下尋醫出宮,随身只帶了兩個人,一位是新晉司天監姚音,另一位便是這位姿容絕佳的南嶺宋三娘子。
這女子實乃魅惑君王的妖女!
他的眼神愈發陰冷,怨氣滔天直沖宋珂而去。
宋珂被那雙陰氣森森的雙目獰着,腳下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往姚音身邊靠近,卻聽見姚音順勢附耳,悄悄與她道了一句:“姐姐,這相府中似有妖氣,怕是有妖邪作亂。”
宋珂一震,側目投出驚駭的目光。
“妖氣?”
縱然在羅剎境走過一遭,也早知曉了姚音的真實身份是條五爪金龍,可聽他如此肆無忌憚的提及鬼怪神學,宋珂還是覺得怪力亂神極了。
姚音皺着眉,腳下跟着虞洮往右相府正堂走,眼神卻極其提防警戒的左右探視。
搞得宋珂也有些緊張,顧不得右相那老頭兒投射來的那道陰冷視線。
“敢、敢問神龍尊者,可知,是何妖啊?”
她湊近低聲問。
姚音諱莫如深的搖搖頭,“我也嗅不出來,這股妖氣極淡,應該是前幾日來過這裏,現在已經走了。”
聽到妖怪已走,宋珂大舒了一口氣。
剛走出兩步,她腳步猛地一頓,忽然問道:“幾日前來過,會不會與畢氏女郎失蹤有關?”
姚音抿唇,“難說。”
前幾日,周朔曾告訴她,宋正平帶着阿耶親随連夜摸進了右相府,宋正平此次入京,渾身上下都帶着怪異,宋珂一直記在心上。
她頓在原地,一把拽住姚音,“那……,如果一個人忽然之間性情大變,會不會有可能是被妖怪附體了?”
宋珂不自覺汗濕了手心。
姚音點點頭,“是有這個可能,妖怪下界,常常附身于凡人,披上層人皮,在凡間有了身份,行事自然也會方便一些。”
宋珂整個人僵住,站在原地心跳砰砰跳得厲害,似乎有一只潛在海底的龐大兇獸正逐漸浮出了水面。
挑唆阿耶謀反,夜談右相府,畢氏失蹤……
宋正平如果真的是被妖獸附體,那麽他在洛巴國,南嶺,右相等多方勢力之間勾連縱橫,究竟是想要圖謀什麽?
“姐姐,你在發什麽呆呢?”姚音拽了拽她的衣袖,低聲喚她。
宋珂回神,“沒、沒什麽。”
姚音一把拉住她,“君上說要去那女子莫名失蹤的閨房看看,他們都要走遠了。”
兩人快步跟上前頭轉角紫衣飒飒的身影。
穿過垂花門,便到了畢潇潇所居的小跨院,院裏種滿了遒勁高大的桂樹,冬日暖陽流淌在花圃中央的木質秋千上,小院裏溫馨得令人惋惜,仿佛昨日還有人在這裏嬉笑生活。
聽到動靜,畢潇潇的貼身女使推開跨院側屋下人房的門迎出來,這幾日,輪番有官府、禁軍的人來詢問探查主子離奇失蹤一案,她都快習慣了每日的審問。
一眼看見院中虞洮的臉,那女使驚得跪下,她沒想到出了宮竟然還能再見到皇帝。
“陛、陛下!奴婢拜見陛下!”
宋珂在宮中見過這位女使,那日與畢潇潇在禦花園争梅枝,這位小女使還曾平白受了畢潇潇一通怒火,頂着酷寒的天氣疾跑回鳴鸾殿讨白毛大氅給畢氏。
宮宴那晚,在亭中陪在畢潇潇身旁的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