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必定喜歡他
桑曉曉讓傅元寶滾, 傅元寶不但不滾,還真笑出了聲。
他這一笑很算火上澆油,對上桑曉曉的黑眸, 能聽得到木柴被燒到迸裂開的響動。
桑曉曉怒瞪他。他意識到“五分”可能是桑曉曉拿來敷衍他的,沒再說什麽, 起身去書架那兒。
高考剛恢複那會兒, 大學很難考上。陽城第一批高考生中只有寥寥幾個中了,陽城底下一個縣出了兩個大學生都能敲鑼打鼓。那時更多的人只能重新讀一遍高三, 等來年繼續考。
人哪有那麽多一年複一年,所以不少人拿了畢業證就出去找事做,還有不少人想辦法當個體戶。
小奶奶想讓他考大學,但他沒辦法帶着小奶奶去外地念書。老人家早年幹活累壞了身子, 前些年又正好身體不好。他得賺錢,還要照顧人, 當然和其他人一樣選擇暫時放棄考好大學。
後來稍空了點念了個晚上上課的夜校,算是當把書念完了。
現在每天忙, 出門走一趟省內都能花十幾個小時, 更別說省外。他很難去上好大學。
課不上夠,成績拿不出來,真正好大學的教師可不管學生什麽身份,讓重修就只能重修, 讓退學只能退學。占一個大學名額最後被勸退,浪費他考大學花的時間。
桑曉曉和他不一樣,是個被寵過頭的姑娘。有空有閑, 聽小奶奶的意思讀書是有天賦。
傅元寶走到書架上掃了眼自己的書,發現似乎沒幾本适合小姑娘看的。
桑曉曉趁着傅元寶在看書架,再度狠狠瞪了兩眼。但瞪眼太沒有殺傷力, 只能讓她覺得眼睛累。傅元寶背對着她,根本看不到她兇狠的眼神。
煩人。
桑曉曉沒太懂傅元寶。傅元寶剛才說右手手指骨折的時候,她發現傅元寶右手手指是有點異樣。但正常人好面子,身上有哪裏欠缺,絕對不會拿在嘴邊說。
再說這個鏈子,怎麽說給人就給了?
桑曉曉能感受到右手上的木珠串。他剛才幫她纏手串時,她注意到兩人手溫有差異。傅元寶的體溫比她高,以至于她現在戴着還能察覺來自手串上的餘溫。
她見過這樣類似的手串。上好的小葉紫檀,幾十年後照樣價格昂貴。上面串着的玉珠看着也不便宜。傅元寶從十二歲戴到現在,又是小奶奶去寺廟裏給他求的,肯定一直戴着當寶貝。
小奶奶的審美比傅元寶不知道好多少。
好看是真好看,戴着舒服也是真舒服。
可給的太随便,給人感覺很不實誠。
桑曉曉想想覺得這人不太對,眉頭皺了起來。
傅元寶難道在有一個未婚妻的情況下,還在外面沾花惹草?否則怎麽會那麽容易應對她的脾氣?
還是說這手串其實是仿制品,批量生産根本不值錢?
傅元寶問題很大。
她皺着眉頭想東想西,傅元寶拿了書回到她面前。她眼前多出了一本書,名字叫《開拓者》。
傅元寶特意挑了本故事性稍強一點的:“這個作者寫過一本《喬廠長上任記》。前些年各地議論聲很大。現在這本也挺有意思。要看看麽?”
桑曉曉一看名字,當下知道大概率不是自己喜歡看的類別,語氣不善:“不看。”
傅元寶想着桑曉曉還要在這裏待着幾天,等下可以讓秦蓁出去買書:“那你喜歡看什麽書?”
桑曉曉身子微後仰。
她喜歡看的書太多。古有聊齋志怪紅樓類,現有詩歌散文愛情類,未來還有各式各樣雖說是網絡文學,卻在內涵和構架上相當具有創意的書。
但傅元寶突兀這麽一問,她腦子裏跳出的只有面前這本書名以及自己的《春居》。再多想就剩下語文課本裏的文章。
她這段時間只顧着學習和寫稿。家裏沒什麽錢,剛賺來的稿費還了桑達達三塊後,幾乎都被她買紙筆墨水了。整整一個多月竟是一本課外讀物都沒看過。
桑曉曉盯着傅元寶,半響說出了小說名:“《春居》。”
傅元寶聽着覺得很文藝,隐隐還有點熟悉。
他點頭:“明天讓秦蓁出去買。”
傅元寶要是不說這句話,桑曉曉就不會再繼續這個話題。不然容易暴露她真很久沒閱讀。可傅元寶說了這話,桑曉曉不高興了。
桑曉曉覺得傅元寶果然不愧是商人。說話大概率沒幾句真的。
他的采訪稿和《春居》印刷在同一期報紙上,甚至恰好是在同一大頁,一左一右。他竟然完全沒看過!自己的采訪稿說完就當假的,連樣刊都不瞥一眼。
虛僞。
做作。
騙子!
打扮和名字一樣土。紅粉骷髅,白骨皮肉。人到了病老的時候,本質只看人性。
桑曉曉站起身,取下手上的珠串,直拍在書上:“你自己留着戴!自己留書房看書吧!”
她生氣往外走:“我就該去做作業!”
一個考五分的學生和一個社會人沒什麽好聊的。就該退婚!
為了表現自己嚣張跋扈,極端憤怒,桑曉曉臨着走把門給摔上。門發出“乒”一聲,隔絕了書房裏外。書房裏隐隐能聽到外面氣憤的腳步聲。
傅元寶住的地方安靜,書房和卧室更是最安靜的地方。人越走越遠,腳步聲越來越輕,顯得書房過于安靜,安靜到有點冷清。
一般來的客人都很好說話,和他聊起來基本都是正經事,一句一句你來我往。桑曉曉剛才在書房說話驕裏嬌氣,帶着生氣的模樣,像把這個書房都吵活了。
小姑娘脾氣是真的大。
傅元寶臉上神情淡漠,像剛才笑出聲的人不是他一樣。他欠身把書上的珠串重新拿起來,再一圈一圈繞回到自己手上。
書皮是軟的。珠串被磕在書上半點沒損傷到。
要是換個人在傅元寶面前京劇變臉似的發脾氣,半點不識他好心,他肯定記了賬,回頭好好和人清算。哪怕桑曉曉剛才逗樂了他。可他記仇,睚眦必報,不是什麽好東西。
看在小奶奶的份上,他現在不太想和她計較。
傅元寶不明白桑曉曉為什麽又生氣了。想到桑曉曉剛才喊他滾的樣子,覺得理由大概和“考試五分”差不了太多。問題出在“《春居》”上。
文化人的事情還是得問文化人。
最近傅元寶聊過的最有文化的人,當屬陽城出版社的姚主編。
傅元寶書房裏接了電話線。他走到電話機邊上,按鍵撥通姚主編家裏的電話。姚主編家庭條件不錯,家裏早早安裝了電話機。平日有事找他,能很快找到他。
果不其然,周五才下班還沒到飯點,姚主編正好剛到家沒多久。
電話那頭傳來姚主編客氣的聲音:“喂?哪位?”
“傅元寶。”傅元寶把玩着自己的手串,眼前還是桑曉曉生氣摔手串的樣。他直問了,“姚主編聽沒聽說過《春居》這作品?”
姚主編怎麽可能不知道?他當然知道《春居》。
三木先生寫稿子似乎完全不用動腦袋,交稿子速度快得讓編輯部集體樂開。傅元寶的采訪稿和《春居》正好在同一期上。
傅元寶的采訪稿引來無數有志青年閱讀。有志青年家裏通常有幾個兄弟姐妹,也有長輩小輩,基本都識字念書。
《春居》趁勢入了不少人的眼,以至于這些天訂報的人數比先前都多。編輯部每天還會來幾個老讀者的電話,問《春居》後續有沒有,能不能幹脆先印成書。
連載都等不住,說明是暢銷小說紅火的前兆。
姚主編聽見名字都能笑出聲:“這我當然知道。我們陽城日報新連載的長篇小說。首刊正好和傅先生你的采訪稿在同一期,就周末那期。好多人喜歡。文字細膩漂亮,角色個性鮮明,和前些年的寫實長篇小說不同。”
接聽電話的傅元寶手頓住。他發現自己似乎知道為什麽桑曉曉會憤怒了。
她以為他會知道那部小說。
因為她看了他接受采訪的那一期陽城日報。
小姑娘大老遠跑到陽城來住,離開寵她上天的桑家好些日子。結果長輩說好的讓她和未婚夫見面,他卻一天都沒回家。等她人回去了,他也沒半句解釋的話。
即便這樣,她還是在關注他,了解他的消息,閱讀他的采訪稿。
明明是個嚣張傲慢,完全藏不住心思的小姑娘。在這事上無聲無息,全然不打擾。直到今天才試探性想告訴他,想讓他知道。
她必然喜歡他。
徹底誤會桑曉曉的傅元寶心情變好。
喜歡這種事情有什麽錯呢?被忽視生氣是應該的。
他戴好自己的珠串,尋思着換個見面禮。
電話那頭姚主編不知道傅元寶為什麽打電話過來問。要是好事,他自然要将《春居》誇上天,力求事情成。要是壞事,他更要誇,從而抱住這出版社接下去一段時間的搖錢樹。
姚主編帶笑繼續說着:“三木先生平時寫稿勤快,這故事呢也好。”
傅元寶應了一聲,問姚主編:“有多少稿了?什麽時候能出書?”
姚主編沒想到傅元寶和催文的老讀者一樣。這怕不是也想讓出版社先出書?他猶豫了下:“三木先生稿子交了不少字。編輯部是唐編輯一直跟着校對,但到出書還差些。”
傅元寶沒看過文。桑曉曉既然想要《春居》,他就送她一本。首印,第一本。
他和姚主編說着:“催一催。稿費提個價,我這邊個人出了。勞煩回頭第一時間下廠,給我這兒郵三本樣刊。回頭正式賣,我幫着聯系聯系。”
姚主編一聽聯系聯系,知道是幫忙做廣告。
陽城日報到底就報紙宣傳,真要做廣告可以投電視,可以投大城市去。那可完全不一樣。
姚主編心頭狂喜,當機立斷:“我今晚就去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