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小河村一共三條狗……
人不能總去想負面的東西, 該鮮活得活着。把每一天都當最後一段日子來過,才不會被生活摩擦到麻木。
鄰家的少年憨厚老實,有兩顆糖必分給少女一顆, 剩一顆糖就塞進少女的衣口袋。
他對遠方未來充滿期待,跟着去過夢中居所的少女兩人出了遠門。少女到底不是真正的仙女。她得吃得喝, 得有地方睡覺。她湊了所有的零花錢卻捉襟見肘。
擁擠的綠皮火車裏, 各色擁擠繁忙的人。有期待見孩子的長輩,有苦澀去投奔親朋的落寞者, 有貧困讨要施舍的老漢。還有這對第一次離開家鄉,踏上未知旅途的青年。
兩人坐在靠車窗的地方,吹着冷風半餓着肚子,仰頭看漫天星空。再看人時才發現, 浪漫星河在天上也落在人眼內。
再入夢的時候,老先生說, 他很難過就此和喜歡的人分別,但從未後悔過踏上征程。
他朝前走着, 護着的是身後自己深愛的一切。
桑曉曉回溫前文, 刷刷寫着後續。
這樣的老先生挂念一生的人,會是一個怎麽樣的人?回憶是最美,能比得過生活折磨嗎?
那必然是一個哪怕經歷了萬種艱苦,依舊有着最美好的本質。如天上軟綿的雲, 不論風如何吹,照樣卷舒自在,昂揚向上。
桑曉曉寫了一個已經退休了的女性老教師。她有嚴肅的一面, 有天真的一面。她說起老先生時,尊敬的認為那是她心裏的将軍。
是年少的愛慕,是時過境遷後回望過去, 依舊能産生的欽佩。
只有歲月和生命面前的抉擇能讓桑曉曉動容。
因為她的生命就是靠這樣的抉擇延續了短暫的一生,又僥幸有了再一次機會。這一輩子好不容易有個健康的身體,她想将這種動容傳遞出去。
年少的歡喜轉換成年長的回味。
寫了大半,桑曉曉落下一個句號後,暫時蓋上鋼筆筆蓋。
她單手托腮,另一個手整理着寫完的稿,重看前文過程中忍不住晃悠自己的腳。文學的世界很奇妙,尤其是在自己創造的世界裏暢游,那感覺更是奇妙。
看了沒一會兒,慘痛發現錯別字和病句到處撒野。
桑曉曉不得不重新打開筆蓋修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傳來敲門聲。
桑曉曉全神貫注在工作中,猛然被敲門聲吓一大跳。傅家不知道她在寫小說,傅元寶更不知道。她飯前剛因為傅元寶不知道《春居》發火,現在心虛得仿佛被人發現自己做作業的時候偷看小人書一樣。
她慌亂把稿子收好塞到課本下面,拿出作業:“誰呀?”
桑曉曉不知道為什麽她要心虛,強撐問:“是小奶奶嗎?”
“是我。”門外傳來傅元寶的聲音,“小奶奶讓秦蓁熱了牛奶,我給你送一杯。”
牛奶!
桑曉曉想喝。她是真沒想到現在生活連牛奶能稀罕到令人驚異的地步。往前些年,牛奶是特供的。不管是什麽身份的人,想要喝牛奶都得特批,孕婦要牛奶都得醫院開證明。
這幾年方便點,城裏的人只要工作單位開個奶卡就能去領牛奶。住好一點小區更是有人送奶上門。但小河村是農村,地方偏。要喝牛奶真是艱辛萬苦。
她問桑達達的時候,桑達達說上一次喝牛奶是有人牽了頭奶牛過來,要喝就現場産現場喝。這不用奶卡。桑達達說的時候沾沾自喜,好像占了不用奶卡的便宜。
現場擠的牛奶能喝嗎?!
萬一牛吃過藥,牛奶裏面會有藥物殘存。沒有經過加工處理的牛奶,大概率擁有很多細菌和病毒,對人傷害極大。煮沸後好些,但問題是他們敢煮前直接喝。
人類醫療水平的進步,全靠人類敢于吃吧。
桑曉曉沒那麽大膽量挑戰人類醫學醫療水平。
沒想到傅家有牛奶!
她快步走到門口,看在牛奶的份上給傅元寶開了半扇門。
傅元寶手上拿着一個玻璃瓶。瓶子應該很燙,冒着淺淡的白色熱氣。他握着的手內層泛着紅,卻和沒感覺似的。
桑曉曉探了半個身子,想拿又怕燙。
傅元寶本身體溫就比她高,很可能比她更耐燙。她很警惕問傅元寶:“這是多少度的牛奶?多少攝氏度?”
傅元寶當場笑出聲。
這小姑娘嬌氣到牛奶得指定溫度?
滾燙沸水裏拿出來,在廚房涼了沒多久。小奶奶讓秦蓁專程從書房把他叫出來。經過那麽多些時間,大約有五六十度,再具體沒有了。
傅元寶扯了個數字:“五十六攝氏度。确保你喝的時候溫度高于四十五度。”
桑曉曉沒想到傅元寶真給出了一個精确數字。
她愣了一下,盯着傅元寶的手看。
這人的手怕不僅是斷過,還喪失知覺了吧?五十六度的玻璃瓶也敢拿在手裏?但這個數字又很真實,聽上去是能拿在手裏的熱牛奶可能有的溫度。
桑曉曉猶疑一秒,徹底打開門:“太燙了,你放我桌上。”
傅元寶得了準許,進門把牛奶放到桑曉曉桌上。
桑曉曉桌上攤放了不少東西。文具一類充滿少女氣息,粉嫩可愛,和脾氣是半點不像。墨水用過很多次,殘存小半瓶。鋼筆下壓着的習題冊幹幹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不愧是能考五分。待在屋裏好半天是一題都沒寫。
傅元寶掃到課本下的一本厚本子,揣測着。總不至于是在寫日記?
他起了淡淡的好奇,到沒好奇到當場打開小姑娘的本子。他相信只要他打開,桑曉曉會讓他滾出去的同時,跟着一起出房門,沖到小奶奶那兒去告狀。
桑曉曉一見人放下了牛奶,立刻催促傅元寶:“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傅元寶側身看桑曉曉。
桑曉曉比他矮了一截,真站在一起,總讓他覺得小姑娘完全沒成年。成績真的沒問題嗎?他有點想學奶奶一樣嘆氣,最後還是沒嘆出來。
他從口袋裏取出了電子屏的黑色小塊,一起放到桌上:“BP機。小奶奶不會用,給你用。號碼寫在機子後面。這號碼只有我這邊的人知道。有消息說明我或者小奶奶找你。找個電話亭打到傅家就行。”
桑曉曉有被震到。BP機就是BB機。古董級的BB機,她那個年代早就沒人用了。
更離譜的是傅元寶還說着:“尋呼臺剛建立,基站少。陽城有些地區用不了。小河村靠近其中一個基站,你家那兒應該正好能用。”
東西不算很好用,也沒中文。只能說找人稍方便一點,也沒方便太多。得人先打電話給尋呼臺。尋呼臺再撥給BB機。收到的人得再打回尋呼臺,問一聲是誰找他,再打到對方那兒去。
尋呼臺發消息受限于基站,基站劃入的區域少到可憐。一來一回,完全足夠他讓王叔跑一趟。說不定王叔開車更快。
給小姑娘當新鮮玩意用用還行。
傅元寶正想着要不要給桑曉曉解釋一下“基站”是個什麽東西,順帶說說具體是怎麽使用的,就見桑曉曉走到桌邊,拿起機子回來,把機子挂到了他褲子上。
桑曉曉嬌氣的陰陽怪氣從傍晚屋外重現到房間內:“傅元寶,你呢,趕緊挂着這個機子出去。我生怕和你再聊多了,習慣了和你一樣的審美。”
傅元寶站在原地對上桑曉曉雙眸。
桑曉曉早把傅元寶突然過來惹出的心虛丢了。她看到現在傅元寶腰間挂着BB機,覺得已經徹底符合了她對傅元寶土氣的認知。
傅元寶到現在衣服依舊全塞在褲子裏,仗着腿長穿土到無人能敵的衣服。這一雙裝扮搬運到桑爸身上,那都毫無違和感。
她能容忍她爸的土和思想古板成就,那是因為他爸是土生土長農村人。
傅元寶呢?有錢,有臉,和她爸一樣土。還愛像她爸一樣教人。
自古至今,男人對教女人總有一種執念。
桑曉曉見傅元寶不動,深吸一口氣:“出門經商得喝酒。常年坐車不動。過個十年二十年,人發福,頭發減少。我們出門,我怕是得喊你一身傅爸爸。”
傅元寶沉默。
桑曉曉心裏冷笑。給個BB機讓她随叫随回電話。到底是誰脾氣大?她受不了,看都不想看眼前的傅元寶,緊閉雙眼皺眉指着門:“趕緊出去。男未婚女未嫁,別大晚上留在我房間裏。”
傅元寶看着桑曉曉,半點沒能從桑曉曉身上看出半點對自己的喜歡。
他甚至因為桑曉曉的話,産生了自我懷疑:“我穿得和你爸一樣。是土?”
這年代男人但凡成年了,大多都這麽穿。秋冬一身深色,耐髒修身。春夏襯衫長褲,幹淨整潔。怎麽就土了?
傅元寶又問:“元寶這名字也土?”
桑曉曉重新睜開眼,對着傅元寶露出了一個帶酒窩的虛僞假笑:“我們小河村總共三條狗。一條叫旺財,一條叫發財,還有一條叫元寶。”
她之前都是給他面子!只說他名字像長工!
傅元寶知道小奶奶給自己取這麽一個名字,是希望他好養活,能活得久一點。但當他親耳聽到未婚妻說自己和狗一個名字,到底是再次沉默了。
桑曉曉笑得很好看,傅元寶沒心情多看。
他心情帶着微妙沉重:“我知道了。”
人往外走,什麽話也不想說。他走出門後,更是安靜替桑曉曉關上了房門。
桑曉曉見人走那麽安靜,收起了假笑。她望着關上的門,抿嘴不太高興。
傅元寶雖然有很多男人的通病,但她是說得過了些。
他給她送了牛奶。
半響,桑曉曉埋怨了一聲:“煩人。”明天對他好點好了。
而走出門外的傅元寶,沉默想着:明天就去書店買辭海。
元寶可以當小名。取大名刻不容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