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願我大涼的嫡公主,該是自個兒來挑……
掌燈時分,老宦告辭離去,行前留下句話:“陛下今夜吃了雲母散,等着老奴回去禀告您的傷勢。”
景明帝食丹成瘾,這話的意思,是暗示今夜不會太平。
是以送走了許太公後,江小蠻便着人端了些清粥點心。先還是心裏頭有事吃的闌珊,等嘴裏嘗出味來了,發現羊乳糕清甜綿密,她便一塊接一塊的,配着赤豆元宵粥吃的停不了口了。
“餓了許多日,還是姑姑最曉得我。”
“慢些吃,你慣愛甜食,這次的廚子,可是馮都尉從江南請來的。”
難怪入口清冽,吃多少也不甜膩。
“哎,夠了夠了!可別又吃傷了肚子……”
自乳母被賜死後,便是女官韶光一直貼身陪着她。這是個四十上下的婦人,一張粉團和善的臉面,待主上視如己出,從小就嬌養寵溺,把江小蠻養的心思單純,性子上也多些小孩脾氣。
江小蠻偎在她肩頭親昵讨好,便又多得了最後一塊羊乳糕。正吃着,卻聽外頭廊下傳來兩個丫鬟的私語聲。
“蜀世子整日拿個鞭子,打底下人不算,今兒竟朝個出家人出了手。”
“啊!他也不怕神佛看着?”
“什麽神佛,那用的帶倒刺的鐵鞭,那和尚叫打的厲害,說是滿頭滿臉的血,胳膊都折了呢……”
最後兩句刻意放高了聲音,聽得房內圍塌上的江小蠻心口狠狠刺了下般,一勺粥恰嗆在喉頭,頓時嘔了半肚子糕,咳得氣都要喘不上了。
“這是怎麽了,蠻兒!”
一道帶了些醉意的聲音響起,馮策掀了珠簾過來,拉過她的胳膊,就用巧勁在她背心處叩擊。
好不容易順了氣,她鼻尖俱是汗珠子,整張圓臉都變了顏色,嘴角還挂了一圈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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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離得極近,馮策視線正對上那張檀口,但覺唇形如菱花般,他一時有些呼吸不穩。
揮退了韶光,他卻沒有像從前一般拉開距離,而是同坐在圍塌上,挨坐在一處。
賜婚的日子愈近,他心裏便愈發亂起來。今日又聽了房文瑞的幾句話,便難得的飲了些酒。
江小蠻擡眼,是一張放大的俊臉。一貫儒雅肆意的眉眼中,似乎壓着什麽呼之欲出的糾結。
“阿、阿兄?”她微扯嘴角笑了笑,雪白的糕粉仍挂在唇珠上,“好端端的,你喝酒了?”
“嗯。”少年忙轉了頭去,有些陰恻地嗤笑起來,“你這傻丫頭。”
馮策一直清楚江小蠻生的不算美,可他當年在亂民堆裏,第一回 見到她時,那一眼,便覺得她就像家鄉的年畫娃娃一般。
當時江小蠻未滿兩歲,詞句都說不清楚,吃的圓球一般,梳的沖天辮上紮了根鑲金線的紅繩。瓷白的臉向兩邊突出,健康紅潤的小嘴正吃着塊饴糖,露出兩顆才長的乳牙。
她被抱在乳娘手裏,奶聲奶氣地說了句:“娘……娘……哥哥腳腳黑,我的鞋給穿。”
就是小嬰兒自己脫鞋的動作,惹得當時還是才人的蓮貴妃笑得直不起腰來,便命人将瘦骨嶙峋的他帶了回去,讓他跟母族姓馮,單名策字,祈望将來能作太子心腹。
而如今,馮策在軍中漸有聲望,再有兩三年,封侯拜将也是意料之中的。
“兄長,你見過房家那個了?”見他沉吟不語,江小蠻決定先發制人,将矛頭從陳大郎的死轉走。
一提房文瑞,果然就見馮策眉峰弓起,轉過頭目光閃爍地看向她。
“幫幫我,阿兄,蠻兒不想嫁給那個人。”
這句話一出口,但見少年神色一松,清風朗月般笑了笑:“放心,那等敗類,阿兄也瞧不上。”
兄妹兩個正商議着,便有宮裏的人又回來傳旨,說是陛下召公主回宮呢。
都是亥正時分了,傳了旨,小寺人口齒伶俐,面帶谄媚地朝二人行禮。
馮策酒已半醒,展開黃稠一看,果然是稱‘公主’而非‘郡王’。他頓時想明白其中原委,速換了朝服,對江小蠻說:“我與你同去。”
溫涼殿內,燈火通明,符紙黃絹挂成了八卦圖的分布。
寺人才擡了江小蠻進殿,景明帝登雲履仙地便跑了過來。
“阿耶……”江小蠻還以為他要動手責打,忙要俯身行禮去。
“免禮,蠻兒,快快免禮!”景明帝卻是一反常态,竟上前将女兒攬進懷裏,他圓胖的臉上分明是欣喜慈和。
皇帝吃了過量的雲母散,把江小蠻又捏又拍的,甚至還摒足了氣力,撐着她雙腋,将人一把高舉過了頭頂。
“哈哈,快讓許集過來,請個辭藻最華麗的中書舍人,替朕拟個封诰的制诏!”景明帝步子微晃,催促侍從,“愣着作甚,快!現在就去。”
江小蠻被他輕放在龍椅上,先是唬得臉色都白了,等景明帝再次親切地捏上她的臉頰,她突然回過神來,五歲之前,阿耶最喜歡她,便是這般待她的。
“陛下,蠻兒還有傷在身。”馮策在旁看的心中冷笑,忍不住出言提醒了句。
這兩年在北疆對戰回纥,馮策調兵之神已漸漸嶄露頭角。景明帝回頭見了他,收了些狂态。
“哦,良器何時也來了,這麽晚進宮,何事啊?”
“陛下容禀,臣只為一句話。”馮策拱手淡笑,卻語落铿锵,“蜀世子為人歹毒,非是良配。”
殿內空曠,一陣夜風将那些長垂于地的符紙吹得沙沙作響。
景明帝一愣,他并不關心未來驸馬的品行。想了想竟又笑着捏了下女兒的圓臉,随口說了句:
“歹毒也只是對那些賤命吧。朕聽禦史說,有個叫陳大郎的,被人千百刀活活剮死了,蠻奴的手段,怕的什麽。”
馮策正要分辨,江小蠻卻搶先拉了皇帝的絲白仙衣:“女兒願自請為庶民,以堵谏官悠悠之口。”
“嗐!作甚庶民。朕的寶貝女兒受了這般重傷,朕不但不忍罰你……”景明帝把她當個玩意兒般拉着手說話,回頭不耐地對馮策揮手,示意他趕緊退下,“不但不罰,朕今兒心情大好,還要許你個心願。”
此時大殿中只剩了他父女二人,江小蠻多少年沒與父親這樣親近,雖然狐疑,卻想着君無戲言。便是昏聩如阿耶這樣的,若是答應了,也絕不能反悔吧。
“阿耶,兄長方才說的對,那房文瑞我不嫁。”江小蠻抿了抿嘴,怕皇帝翻臉,緊張地又快速補道,“阿耶,驸馬的人選,女兒想自己挑。”
景明帝笑着思索了下,和藹道:“也對,我大涼的嫡公主,該是自個兒來挑夫婿。看蠻奴的樣子,怎麽,莫不是已有人選了?”
“是也不是……”她遲疑地看了眼父親與自己酷肖的圓臉,反複沉吟後終是沒敢直接挑明,“女兒的确是有了意中人,只是……那人出身不大好。”
“哦?”皇帝拉長聲調,随手又食了口粉,歪到在龍椅上,“蠻奴可別告訴朕,你喜歡那姓馮的?”
“不是不是!”她連忙擺手,急道,“怎會是兄長。”
“行了,好孩子,下次便将人帶了見朕。入了你的眼,就是個行乞的,阿耶也有辦法。”
這一句說完,江小蠻望着父親臉上的慈愛縱容,頓時吃了定心丸一般,也是感動異常。她本就是個沒城府不記仇的,此刻肺腑溫熱,當即紅着眼撲進了父親懷裏。
因密谶應驗,景明帝視她的腿傷為大劫,是替自己擋煞的機緣,往後他便福澤延綿了。是以,什麽禦史彈劾,悔婚之事,他都毫不在乎了。
父女團圓,天倫之樂。
“阿耶,那些粉石之物,少吃些。”上一個這般提醒的官員,被皇帝砍斷手腳,扔去了亂葬崗。
就在皇帝臉色變陰的檔口,偏殿裏忽的傳出女子壓抑的哀吟。
“真是晦氣,來人!還不将那賤人拖走。”
是蕭滢的聲音!
蕭滢在莽山伴了她近十年,江小蠻稍作辨認,就聽出了聲音的主人。
她一把推開父親,随手撿了根金杖,拖着左腿瘸拐着疾奔至偏殿。
只見蕭滢神志不清地跪靠在雕梁下,眼角、鼻梁遍布血污、青紫,整個人明顯是被人暴打過,且手肘痙攣,像是毒發了似的。
好好一個女子,盡被弄成了這副模樣。
江小蠻一言不發,過去将她抱過來扶着。素來天真含笑的杏眸,利箭一般,射向一旁侍立的宮人。
眼睛裏的冷意讓宮人打了個寒顫,不禁跪地低奏道:“是……是美人打碎了陛下的丹藥,陛下怒極逼着她盡數吞吃了。”
原本江小蠻隐約知道蕭滢在宮中過的不好,卻從未想過,楊侍衛那樁事後,景明帝平日裏竟會這樣待她。
“滢姐姐你醒醒。”她纏着聲,聽到後方腳步時,竟爆發式地驟然對天子大喝:“你究竟給她吃了什麽!?”
藥性正盛的景明帝被女兒這一吓,看了眼地上溫婉不再面目全非的女子,忽的便興味索然起來了。
“就是些桂香散罷了,這個賤婢,真是越發無趣!”
生死關頭,江小蠻不敢再猶豫,轉念下了決定。
她一邊去摳唆蕭滢的喉嚨,一邊堅定道:
“方才的心願要換一個。君無戲言,蠻奴懇請阿耶,讓女兒帶她出宮!”
…………
桂香散雖非劇毒,卻是西域傳來的一種助興方劑。少食可于床底間增趣,多食重則喪命,輕則神志受損,終生癡傻。
聽禦醫說無解後,江小蠻六神無主間,想起在山洞時,道岳曾提起略同西域的奇毒雜症。
想到此處,她也顧不得時辰,找了匹馬勉強帶了蕭滢便朝講習所奔去。
“是、是蠻兒嗎?”夜風吹的蕭滢清醒了片刻,她掙紮着想要自己去拉缰。
她的手蒼白冰涼,激得江小蠻終于掉了淚。
蕭滢比她要大四歲,是家中庶女,不被重視,也曾被家人送去莽山積福。她兩個是真正手足的情分,相依相伴着長大。
講習所為道岳獨辟了一所荒蕪小院,時近子正,江小蠻剛在馬邊艱難立定了,小院的門感應似得開了,便有個相貌健朗陽光的胡人少年趕了過來。
“與郡王問好了,我叫阿合奇,是道岳法師的族弟。”他呲牙一笑,在掠過馬背上歪坐着的蕭滢時,卻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