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妻子
◎她好像一點妻子的義務都沒能盡過。◎
“嘭嘭嘭——”
院門被敲的震天響。
秋荻嫌看門的老頭走的慢, 便搶先過來開門,罵罵咧咧道:“敲這麽急,你們家是死……”
話說到一半, 瞧見外面是去而複返的徐令姜和李慕載時,她吓了一跳, 立刻閉嘴了。
“逢春呢!逢春呢!!!”
徐令姜一進來,便急急問道。
秋荻愣了愣:“你們走了之後,葉小姐就說她累了, 已經回房歇息了。”
徐令姜直接朝葉逢春住的房間跑去。
房裏沒有掌燈, 徐令姜敲門也無人應聲, 試圖推門, 卻發現門從裏面被插上了, 李慕載将她撥開:“我來。”
徐令姜朝後退了幾步。
李慕載也沒耽擱,直接将門踹開。
“哐當——”
房門被踹開摔到牆壁上發出一聲鈍響,徐令姜看見屋內的情景時, 頓時用手捂住嘴巴, 跌跌撞撞上前:“逢春!逢春!!!”
她早該想到逢春會想不開的!
秋荻瞧見這一幕,瞬間被吓了個半死。
她怎麽都沒想到, 葉逢春竟然會想不開自盡, 忙上前幫忙,将葉逢春從白绫上抱下來放在地上。
“咳咳咳咳……”
葉逢春甫一被放下來,便咳嗽起來。
徐令姜跪坐在地上,抱着葉逢春, 又是哭又是罵:“逢春,你怎麽能這麽做!你怎麽能、你……”
罵到後面, 已是眼淚撲簌簌往下落, 頓時喉間發堵, 哽咽難言。
“令姜姐姐,我……以無顏茍活于世,求你,你就讓我……”
“你在說什麽傻話!!!”徐令姜打斷葉逢春的話,“你如今已經從康王府那個魔窟逃出來了,日後一切都會好的,你怎麽能說這種話!你怎麽能說這種話!”
“好不了了!好不了了!”葉逢春目光幹涸死寂,躺在徐令姜懷中,只反複呢喃說着這一句話。
而且如今她活着,只會給別人帶來災禍。
趙昱已經知道,她在騙他了,他絕對會把她再抓出去的。
徐令姜如今已經另行成家了,她不想讓徐令姜因為她,而和李慕載之間鬧的不愉快。況且不能為親人報仇,她也沒有再茍活于世的必要了。
“令姜姐姐,你,你別管我!”
葉逢春說着,掙紮着起來,便要将徐令姜推開。
徐令姜卻拉着她的不放:“你在說什麽傻話!你是我妹妹,我怎麽可能會不管你!你別怕,我知道你忌憚康王府,沒事的,如今你手中既有和離書,那我們就沒什麽好怕的,明日我入宮,去求皇後娘娘出面料理此事。”
“不要!”葉逢春搖搖頭,“不要去找皇後娘娘!”
若徐令姜去找皇後娘娘做主了,那康王父子倆,定然會記恨上他們的。徐令姜不該,也不能因為她這個前小姑子,而讓自己的夫婿為難。
“逢春!”
“你別叫我!”葉逢春打斷徐令姜的話,朝後退了兩步,“我們葉家落到如今這種地步,不都是你害的嗎?”
徐令姜驀的睜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看着葉逢春。
葉逢春哭着道:“若你們沒有廢了我大哥的手,沒有斷了他的仕途,我何至于會被迫嫁進康王府?!如今我們葉家被滿門抄斬了,就剩我一個了,你何必又要再……”
“葉逢春!”
一直沒說話的李慕載,出聲打斷葉逢春的話:“你為了不讓令姜受牽連,非得這般誅她的心嗎?”
李慕載聲音冷硬尖銳,像一把匕首,一下子劃破葉逢春的那些強撐。
葉逢春頓時臉色發白,她想狡辯幾句,可看着徐令姜了然的眼神,和臉上的淚痕時,葉逢春才發現自己的演技有多拙劣,她只得垂下頭,任由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徐令姜想上前去安慰她,卻被李慕載一把攥住胳膊,李慕載面無表情看着葉逢春:“令姜與我既決定要救你,自然是能護得住你的。你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些扭捏的事情上,倒不如想想怎麽報仇。”
“報仇?!我想過的,可我在康王府時,都殺不了趙昱,如今如何能……”
李慕載打斷葉逢春的話:“你殺不了,那就讓別人替你殺!這麽簡單的道理,葉筠沒教過你嗎?!”
葉逢春怔住了。
她呆呆看向李慕載。
李慕載最讨厭女子哭哭啼啼了,若不是看在徐令姜的面子上,他早就把葉逢春扔出去了,如今看見葉逢春這副呆頭呆腦的模樣,也沒了耐心,直接道:“要麽你乖乖跟我們回府,要麽我讓人把你綁回去,你自己選一個。”
說完,便徑自握住徐令姜的胳膊,想帶她朝外走。
徐令姜腳步微頓。
李慕載察覺到了,偏頭看了徐令姜一眼,便松開她的胳膊,自己率先朝外去了。
李慕載上了馬車沒一會兒,徐令姜帶着葉逢春也過來了。
葉逢春雖然臉上還有淚痕,但到底沒再哭哭啼啼尋死覓活了,李慕載懶得搭理她,徑自坐在馬車一隅閉目養神。
一路上,無人說話。
馬車一路疾行回了李家,管家和蘭姨等人都在府門口候着,一看到李慕載回來,管家便迎上前來,道:“公子,有公事。”
李慕載輕輕颔首,跟着管家去了。
徐令姜讓蘭姨帶人,将他們旁側的院子收拾好,安頓葉逢春住。
待一切收拾妥當時,葉逢春拉住徐令姜的袖子,沙啞道:“令姜姐姐,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你難做,我,對不起。”
說實話,徐令姜心裏也是有氣的。
她氣都到這個時候了,葉逢春竟然還想強撐着,她想狠狠罵葉逢春幾句,可在看見她脖頸上觸目驚心的傷痕時,徐令姜已湧至嘴邊的話,卻是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徐令姜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疲憊:“逢春,你是什麽樣的人,我知道,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也知道,所以以後別再用那些蹩腳的借口來戳我的心了。”
“令姜姐姐,我……”
“你先聽我說完!在葉家出事之後,我便打算救你出來的,這件事,我同慕載也說過,慕載還曾主動說過要幫忙的,所以你不必覺得,因為你,我們夫妻之間會有什麽不愉快。你先安心住下,至于其他的事,有我和慕載在,不必你操心,知道麽?”
葉逢春擡眸看着徐令姜。
徐令姜眼神溫柔堅定,帶着能為她抵抗一切風雨的意味。葉逢春知道,徐令姜是真的把她當妹妹的,徐令姜也是真的心疼她的遭遇,可她先前還那麽戳她的心。
葉逢春猛地撲過去,一把抱住徐令姜的腰,哭的不能自已:“姐姐,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此時,外院書房裏卻是一片沉寂。
李慕載坐在案幾後,聽着下屬來禀:“公子,康王那邊的人,已經開始調查您的事了,只怕您的身份,過不了多久,就要瞞不住了。”
這是李慕載意料之中的事。
自他之前在朝中冒尖之後,便有不少人私下已在打聽他了。
李慕載淡淡道:“我知道了,按照原計劃行事。”
下屬稱是,頓了頓,又問:“那十三年前,徐家走水一事……”
“此事你不必再查了。”
李慕載曾用此事旁敲側擊問過徐弘禮,徐弘禮并不知道,徐老太爺是死于他殺一事,其餘的事,徐弘禮也是一問三不知。
下屬聽李慕載這麽說,便沒再多事了,見李慕載沒有吩咐之後,便行過禮退下了。
李慕載在書房裏又坐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往內院去。
他回院子時,徐令姜也剛回來,原本徐令姜說要留在那裏陪葉逢春,葉逢春再三保證,說她不會再做傻事了,并自請讓蘭姨留下陪她之後,徐令姜這才回來。
徐令姜看見李慕載,徑自朝他走過去,解釋:“我……”
剛起了個話頭,手腕便被李慕載攥住了,緊接着,李慕載輕輕用力,徐令姜便跌進了他的懷中。
徐令姜愣了愣,頓時說不出話了。
有侍女本來要過來伺候的,瞧見這一幕,立刻識趣悄無聲息退下了。
夜風寂寂,吹的廊下燈籠打着飄兒。
李慕載擁着徐令姜,站在院中,他的聲音從徐令姜頭頂落下來:“我不願投靠康王,與他撕破臉,是遲早的事。”
李慕載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了。
可徐令姜知道,他說這些話,其實是為了讓她不必因幫葉逢春而憂心。
徐令姜心頭滑過一抹暖流。
雖然李慕載話不多,可成親之後,他卻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盡丈夫的責任,可她呢?她好像一點妻子的義務都沒能盡過。
“好了,別多想,去沐浴吧。”
李慕載松開徐令姜,看着她進了淨室後,這才擡手捏了捏眉心。
如今康王已經在查他了,他身份暴露是遲早的事。
他本打算這兩天,就同徐令姜說這件事的,可偏生又出了葉逢春這事。罷了,先讓她緩緩,改日再說吧。
李慕載打定主意後,便坐在窗邊喝茶,随手拿了本書翻起來。
沒一會兒,徐令姜就出來了,一張素淨的臉被水汽熏的緋紅,她攏着濕發,輕聲道:“我洗好了,你去吧。”
李慕載放下書,往淨室去了。
待侍女為她絞幹頭發之後,徐令姜便讓侍女下去了,她猶豫片刻,從放衣裳的櫃子裏重新取了一套衣裳,然後上床将紗幔放下,将身上的衣裳褪下,換了那身。
做完這一切,徐令姜才躺回箪席上,側耳聽着淨室那邊的動靜。
很快,就傳來開門聲。
徐令姜指尖無措的揪住衣襟,聽着李慕載繞過屏風,朝這邊過來了,她瞬間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的。
平日他們倆也是這般,徐令姜沐浴完了,李慕載再去。
待李慕載出來時,徐令姜已經躺到床上了,只在靠窗邊留一盞燈,交由李慕載睡覺前熄滅。
今夜同往日的大同小異,小異在于,平日裏徐令姜留的都是靠窗邊的那盞燈,可今夜,她留的卻是床邊的那盞。
李慕載也沒多想。
他将頭發擦幹,走到床邊,去吹燈欲上床睡覺時,發現那盞燈,清晰的勾勒出了紗幔裏,那抹側卧的倩影。
李慕載神色微滞。
這些時日,因着兩人同床共枕的緣故,他們穿衣都很注意,可今夜,徐令姜卻穿了一件大紅繡鴛鴦戲水的诃子,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紅色紗衣衫。
李慕載怔了兩個彈指,俯身将燭火吹熄。
在暗色裏立了須臾,這才撩開紗幔,在最外側躺下了。
緋紅色紗幔罩着的拔步床裏,徐令姜和李慕載兩人,一人睡在裏側,一人睡在外側,兩人中間隔的能再睡一個人。
徐令姜側卧朝裏,李慕載平躺着,誰都沒說話,就好像各自睡着了一樣,但實則卻都沒睡着。
李慕載平躺着,雙目微阖。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在身側的手,突然被人不經意刮了一下。李慕載默念的清心咒瞬間破防了,他猛地睜眼,反手攥住那只即将離開的手,一把将人拉了過來。
徐令姜還沒反應過來時,鼻尖猛的撞在李慕載的胸膛上,緊接着,又是一陣天旋地轉間,她被摁在箪席上,李慕載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撐在她身側,居高臨下看着她。
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徐令姜的衣裳松開了些許,露出半側圓潤雪白的肩。
徐令姜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她睜大眼睛,驚愕看着李慕載。
李慕載尚未幹透的發梢就那麽垂下來,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輕掃而過,驚的徐令姜心裏一陣酥麻。
李慕載撐在徐令姜上方,他幽深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徐令姜。
今夜的月光又明又亮,夾雜着廊外的燈暈,從窗口躍進來,落在床前,似積水空明,将徐令姜臉上的神态,也照的一清二楚。
李慕載沒有再動,他垂眸看着徐令姜,只要徐令姜有一絲不願意,他就放開。
可他等了須臾,只看到徐令姜垂下眼睫,臉上慢慢有紅暈爬上來。
這一瞬間,李慕載似得到了某種确認,他再未有絲毫的猶豫,直接俯身吻住了徐令姜。
徐令姜眼睫飛快撲閃起來。
李慕載早已松開了她的手腕,她手慢慢擡起,并未去推搡李慕載,而是虛虛環住了李慕載的脖子。
天上白玉盤高懸,人間夜風拂過,将屋內紗幔吹的攪弄在一起,在風中來回擺弄時,無意将紗幔掀開一角。依稀窺見了一只雪白的藕臂無力攀着寬闊的後背,箪席上青絲淩亂纏繞在一起。
“呼——”
欲再窺探更多時,似是被察覺到了,一只大掌驀的伸過來,将紗帳掩了個嚴實,再不讓人窺見其中半分。
外面的風很快就停了,但紗帳裏的那場春雨,卻一直到後半夜才歸于平靜,而疲累至極的徐令姜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
待徐令姜再醒來時,屋內已是一片亮堂了。
有人影在屋內走動,徐令姜用手背掩着唇角,打了哈欠,掀開紗幔,睡眼惺忪問:“蘭姨,什麽時辰了?”
蘭姨原本是要走的,但聽到徐令姜的聲音,轉過身,正要回話時,眼睛瞬間瞪的像銅鈴一樣。
徐令姜有一瞬的怔愣。
下一瞬間,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忙放下紗幔,縮回床上,急急掃了一眼自己。
“呼——”
徐令姜松了口氣,雖然身上穿的,已不是昨夜入睡時的那身衣裳了,但好歹還是穿着的了,那蘭姨剛才怎麽——
徐令姜歪着頭,看見肩頭上的紅梅,頓時羞的将臉埋在掌心裏。
“夫人!”蘭姨在帳外喚她。
徐令姜裝作聽不見,蘭姨只得又往前走了幾步,聲音裏帶着哄勸:“夫人,逢春姑娘還在隔壁院子呢!”
聽到葉逢春,徐令姜這鴕鳥就裝不下去了,她只得挪到床邊,隔着紗幔,細若蠅蚊道:“我想沐浴。”
蘭姨道:“水已經備好了。”
以往徐令姜沐浴,都是要蘭姨服侍的。
可今日,她卻堅決不要,蘭姨知徐令姜臉皮薄,便也沒跟進去,只趁着徐令姜去沐浴的功夫,打發小丫頭去找霍箐一趟,讓霍箐給配些消痕的藥膏。
沐浴過後,徐令姜才覺好些。
蘭姨服侍她梳頭時,徐令姜問:“蘭姨,逢春那邊可還留有人?”
“有呢!秋荻在那邊守着呢!”
徐令姜讓蘭姨簡單給挽了個發髻,便拎了把團扇,急匆匆便過去看葉逢春了。
葉逢春站在院子裏發呆。
聽到腳步聲,轉頭,就見從外面進來的徐令姜松了一口氣,她勉力扯出一抹笑來:“姐姐,你放心,我想開了。我們家的仇還沒報呢,我不能就這麽死了!”
徐令姜聽到這話,上前握住葉逢春的手,憐愛摸了摸她削瘦的臉:“想通了就好,走,我們一同吃早飯去了,蘭姨做了你最愛的酒釀圓子。”
葉逢春任由徐令姜牽着她,在飯桌上落了座。
徐令姜見葉逢春瘦的臉都快變形了,便挑她素日裏喜歡吃的,給她往碗裏夾,葉逢春無論吃不吃得下,全都來者不拒。
她們正吃着飯,突然聽到外面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徐令姜右眼猛地一跳,她轉頭,就見管家跑進院中,高聲道:“夫人,不好了,公子出事了!”
“嘭——”
徐令姜手中的湯碗,瞬間摔的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