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下獄
◎真正的李慕載早就死了。◎
這場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今日早朝, 有人在朝堂上彈劾,說李慕載是冒名頂替的,真正的李慕載早就死了, 頓時一石激起千層浪,如今李慕載已因冒名頂替之罪被下獄了。
徐令姜聽到此事時, 頓時臉色煞白。
她無暇想其他的,只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門邊,扶着門框, 急急問:“除了冒名頂替之外, 可有其他罪名?”
若只有冒名頂替, 那這事就可大可小, 全看官家的意思了, 若再牽扯到其他事情,那就難辦了。
管家搖搖頭:“暫未可知。”
“立刻派人去打聽。”
管家應了,忙去照辦了。
徐令姜腦子裏嗡嗡的響。
如今已是盛夏了, 可她立在陽光中, 卻只覺遍體生寒。
此事定然跟康王脫不了關系,按照康王的行事風格, 應該不止冒名頂替這麽簡單, 他定然還會給李慕載安其他罪名,還是那種讓官家也無法反駁的罪名!
“姐姐……”
徐令姜知道葉逢春要說什麽:“此事與你無關,慕載不願投靠康王,這是遲早的事。”
“可……”
葉逢春剛起了個話頭, 便有侍女急匆匆跑過來,說蘇蕙暈過去了, 徐令姜也顧不上葉逢春, 當即匆匆往蘇蕙的院子去。
蘭姨本欲跟過去的, 但走了幾步,見葉逢春一臉黯然立在原地,想了想,又道:“逢春姑娘,如今公子已經出事了,夫人可再經不起半點折騰了,你……”
後面的話,蘭姨沒再說,但話中的意思,卻已是不言而喻了。
葉逢春點點頭:“蘭姨你放心,我哪裏都不去,我就在院子裏待着。”
蘭姨點點頭,讓秋荻在這裏陪她,自己也匆匆趕過去了。
徐令姜過去時,大夫已經到了,剛為蘇蕙診完脈。
大夫見徐令姜過來,站起來,拱手朝她行了一禮:“老夫人身體先前多有虧損,兼之氣急攻心之下,才會驟然暈過去,并無大礙。但到底身子弱,日後最好還是讓她少受刺激。”
徐令姜應下了,讓人跟着大夫出去拿藥,她則走到床邊,掀開簾子,看着蘇蕙面色慘白躺在床上。
因為李慕載驟然出事,和蘇蕙突然的暈倒,縱然府中的下人面上不顯,可從來往匆促淩亂的腳步聲,依稀可以窺探出,他們心裏也都是慌的。
徐令姜此時何嘗不心慌呢!
自從她嫁給李慕載之後,萬事都有李慕載在外撐着,如今他驟然出事,徐令姜頓時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可如今蘇蕙也病了,阖府上下,只有她能撐着了。不行!她不能慌!得冷靜!得冷靜!!!
徐令姜坐在蘇蕙床側,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為今之計,她得先打聽到,現下到底是個什麽情形。
徐令姜看了床上昏迷不醒的蘇蕙一眼,快步出去,喚來侍女:“我出去一趟,你們好生照看着老夫人,若有事,随時遣人來報我。”
侍女稱是,目送着徐令姜快步出去。
徐令姜剛走出蘇蕙院子,便有侍女來報,說徐令昭來了。
徐令昭現在過來,十有八/九又是來興師問罪的,徐令姜現在無暇搭理他,直接吩咐道:“不見,讓他走!”
現在時間緊急,她沒空同徐令昭磨叽。
徐令姜一面讓人去備馬車,一面匆匆回院中換了身衣裳,剛出來,葉逢春便過來了:“姐姐,有什麽是我能幫上忙的?”
“你和蘭姨去找管家,讓将府裏的田莊店鋪銀錢都過一遍,看我們現下能用的有多少,待我回來之後,再報給我。”
說完之後,徐令姜便攜了秋荻匆匆出門了。
走到府門口時,正好碰到了徐令昭。
徐令昭一看見徐令姜,頓時火冒三丈:“徐令姜,你這個掃把星,你……”
徐令姜懶得搭理徐令昭,一面讓秋荻應付他,一面迅速上馬車,吩咐道:“進宮。”
原本正在鬧騰的徐令昭,見徐令姜要去宮裏,頓時消停了。
是哦,他怎麽忘了,徐令姜這個死女人,在官家和皇後面前頗得臉呢!若她去官家和皇後面前求情,李慕載定然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嘛。
徐令昭頓時收手了,甚至還催促秋荻:“行了,咱們倆下次再比劃,你趕緊跟着徐令姜一起去。”
秋荻收了刀,迅速去追馬車了。
***
皇後正在宮中品茶,毓芳快步進來:“娘娘,宮人來報,說是李夫人求見。”
徐令姜現在求見,為的是什麽,不言而喻。
皇後端着茶盞的手微微頓了頓,嘆了口氣,道:“毓芳,你去見她吧,順帶替本宮轉告她一句話。”
雖然徐令姜有皇後賞賜,可無召入宮的玉令,但這個無召入宮并不是能直接到皇後宮中,而是能進宮門,進宮門後,還得由內侍通傳,待皇後娘娘應允之後,方可再前行。
徐令姜站在甬道的樹蔭處,素淨的臉上薄汗涔涔,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她在原地不安走動着,目光卻一直盯着不遠處的宮門。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從那道宮門前過來。
徐令姜急急過去。
待看到前來的人是毓芳姑姑時,徐令姜心裏涼了半截,可還是快步迎上前去:“姑姑!”
毓芳看見了徐令姜眼裏的期盼焦急,可此事,她卻是無能為力。
毓芳笑道:“今日真是不巧,娘娘這幾日鳳體違和,連各宮的請安都免了。”
這便是不見的意思了。
事到如今,除了皇後娘娘之外,徐令姜不知道,自己還能求誰幫忙,想到李慕載尚在牢中,徐令姜咬了咬唇角,膝蓋一彎,便要給毓芳跪下。
毓芳唬了一跳,忙扶住她:“夫人,這可使不得!”
“毓芳姑姑,求求您,求求您在皇後娘娘面前,幫我說幾句話吧。”徐令姜一出聲,眼淚也跟着下來了,她緊緊攥着毓芳的手,低低哀求着,“我實在是沒法子了,除了皇後娘娘,我不知道還能再去求誰了。”
毓芳瞧徐令姜這樣,也心有不忍,可——
“夫人,皇後娘娘托奴婢過來,給夫人帶句話。”
徐令姜淚眼婆娑擡眸。
毓芳道:“後宮不得幹政!娘娘也是想幫姑娘的,可娘娘也是有心無力啊。”
一句後宮不得幹政,便足以将徐令姜所有祈求的話全堵回去了。
徐令姜沉默片刻,松開毓芳姑姑的手,沖她行了一禮:“好,令姜知道了,勞煩姑姑回頭,代令姜問娘娘安。”
說完,便攜着秋荻轉身朝宮外走。
毓芳嘆了口氣,回去同皇後娘娘回禀了。
皇後娘娘聽完,微微嘆了口氣:“可憐那丫頭了。”
若是旁的事,她或許能幫襯一二,可此事,她是真的有心無力。
徐令姜從宮裏出來之後,飛快擦幹眼淚,又直接去了徐家。
方氏已經聽說了李慕載下獄一事,見到徐令姜來徐家,臉色瞬間變得刻薄起來,張嘴就想挖苦,可話還沒說出口,已被徐令昭搶了先:“怎麽樣?皇後娘娘怎麽說?”
徐令姜不答反問:“爹爹呢?”
“爹爹在書房,我問你皇後娘娘……”徐令昭話說到一半,見徐令姜直朝書房去,便急急追上去,不耐煩問,“皇後娘娘到底怎麽說?”
“後宮不得幹政。”
徐令昭:“……”
這是也不幫的意思!
他們一行人風風火火去了徐弘禮的書房,管家一看見徐令姜,拱手正要進去回禀時,徐令姜已經直接推門進去了。
“哎,二小姐,您……”
徐令姜一進去,便開門見山問:“爹爹,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你自己的夫婿,你都不知道怎麽回事,我能知道怎麽回事嗎?!”徐弘禮氣的将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怒道,“什麽叫李慕載是冒名頂替的,真正的李慕載已經死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徐令姜不來找徐弘禮,徐弘禮也要去李家找她的。
之前,徐令姜二嫁嫁給了朝中新貴,連帶着同僚都對徐弘禮恭維有加,徐弘禮正飄飄然時,卻不想李慕載突然出事了。今日散朝時,還有人調侃徐弘禮說,“徐兄,你家姑娘的親事真是坎坷啊!”
徐弘禮瞬間被氣的半死,可卻又不能拿他們怎麽樣,只能将怒氣全撒在徐令姜身上。
徐令姜對徐弘禮這種做派早就見怪不怪了,她不答反道:“慕載冒名頂替有如何?他的身份是假,可他為我朝立的赫赫戰功是真的,官家斷然不會只因一個身份便重責他!”
“哼!不會因為一個身份便重責他!你想得倒是天真!李慕載原來的身份若沒問題,何以要冒名頂替他人呢?!”說到這個,徐弘禮就來氣,厲聲質問道,“你與他成婚數月有餘,這件事,他就沒像你透露一星半點嗎?!”
方氏原本是跟着進來看熱鬧的,聽到徐弘禮這話,便在一旁冷嘲熱諷道:“就算李慕載向她透漏了,老爺覺得,徐令姜能同我們說嗎?!”
這倒是。
徐令姜對他這個父親一向只有表面功夫,怕是就算她知道此事,她也不會向自己透漏分毫,徐弘禮被方氏這麽一挑撥,怒火瞬間又蹿上的更旺盛了。
“你……”
徐令姜打斷徐弘禮的話,冷冷道:“如今慕載出事了,爹爹覺得,你能獨善其身嗎?”
徐弘禮驚了:“你什麽意思?你……”
徐令姜眉眼冷然:“實話告訴爹爹,這次的事情,是慕載不肯投靠康王所惹出來的禍端,若我猜的不錯,接下來應該還有很多污蔑等着慕載。爹爹想必以為,慕載就再無翻身之地了麽?”
徐弘禮聽出了徐令姜話中有話,皺眉暫未說話。
卻不想,徐令姜并未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突然又說到另外一件事:“爹爹可知,為何您為官數十載,同僚後輩皆步步高升,唯獨您還在原地打轉?”
徐令姜這話,簡直是在戳徐弘禮的肺氣管子,徐弘禮瞬間就暴怒了,可徐令姜卻先一步開口道:“除了您私德有虧之外,還因為您一直在搖擺不定做牆頭草,您看誰得勢便上趕着去攀附,看誰失勢,便果斷将人棄下,另攀高枝。如今慕載是成了階下囚,可爹爹您莫不是忘了,慕載身後是官家!”
徐弘禮的手都已經快落到徐令姜臉上了,但卻因徐令姜的最後一句話,又驀的止住了,他氣的發抖,可見徐令姜一臉堅定的模樣,又只得忍住怒氣問:“你什麽意思?”
徐令姜盯着徐弘禮,一字一句問:“慕載是官家一手提拔上來的,如今康王想動他,爹爹覺得,官家會坐視不理麽?”
這一點,徐弘禮也想過。
可今日在朝堂上,彈劾李慕載奏折呈上之後,官家沉默須臾,仍是下诏将李慕載收押,着戶部和大理寺去查此事了,瞧着不像是要保李慕載的樣子。
“想必爹爹心裏疑惑,若官家當真要保慕載,何以會将慕載下獄,是麽?”
徐弘禮沒說話,但從他的神态,徐令姜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徐令姜繼續道:“那是官家想用此事,試一試康王在朝中的勢力。爹爹不會當真以為,暝世子之死,就這麽過去了吧?”
徐弘禮這下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關于趙暝之死,他們所有人都覺得,官家是重拿輕放了,可照現在這架勢看,怕不是這樣的。
徐令姜見徐弘禮猶豫了,便知道,還差最後一把火,她淡淡道:“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只輕飄飄一句話,瞬間便讓徐弘禮醍醐灌頂了。
前腳官家剛選的太子,就死在冊封典禮上,好不容易如今葉家剛伏誅,後腳官家素來頗為看重的李慕載又出事了,官家就算是再好的脾氣,這下也忍不了了!
那麽這次,無論後面的陣仗鬧的多大,官家為了自己的顏面,也絕不可能讓李慕載真的出事。
方氏見徐弘禮似乎被徐令姜說動了,正要開口時,徐令姜先一步開口道:“爹爹,現在我們能單獨談談了麽?”
“什麽叫單獨談談?!”徐令昭瞬間不幹了,“喂,徐令姜,你……”
徐弘禮不耐煩打斷徐令昭的事:“你們兩個下去。”
徐令昭一臉驚愕:“爹?!”
徐弘禮滿臉不耐煩:“下去!”
方氏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徐令昭見徐弘禮真動怒了,只得也跟着出去了。
待書房門掩上之後,徐弘禮才轉頭,看向徐令姜。
自十三年前那場大火之後,他就一直厭惡徐令姜,後來因着徐令姜有幾分才名,覺得日後她若得嫁高門,也能提攜他這個父親一二,這才對徐令姜略好了些。
顯然他這些小算盤,徐令姜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這些年,徐令姜一直乖巧溫順,從來沒忤逆過他什麽,也從來沒像今日這般,當着他的面議論朝政,且還說的這般通透,不禁讓徐弘禮對她頗有些刮目相看。
但刮目相看歸刮目相看,可他也得先保全自己。
“爹爹……”
徐弘禮擡手打斷徐令姜的話:“旁的話之後再說,你先回答我,李慕載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麽?!”
今晨在殿上,官家曾問過李慕載,但李慕載卻是緘默不語。
徐弘禮想着,徐令姜既然這般篤定,又将朝政分析的頭頭是道,她應當是知道的。
事實是徐令姜并不知道。
可她與李慕載夫妻這麽久了,從李慕載的言行中,她隐約也猜到了些許。
徐令姜擡眸,見徐弘禮盯着她。
沉默須臾後,徐令姜平靜與徐弘禮對視,這才輕聲開了口。
秋荻在院中候着,看着日光一寸寸沿着石板往上走,然後再一寸寸退下去,她的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那裏。
過了好一會兒,身後響起咯吱的開門聲。
秋荻猛地回頭,便見徐令姜從屋內出來,她立刻上前,去扶徐令姜:“夫人!”
徐令姜擺擺手:“回府吧。”
秋荻見狀,默然扶着徐令姜上了馬車。
待馬車駛動之後,秋荻才倒了盅茶水,遞給徐令姜,忍不住道:“夫人,您剛才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麽?”
徐令姜接過茶盅,潤了潤嗓子:“什麽?”
“關于公子被下獄,以及官家那一塊兒。”
“不是,我瞎謅的。”
秋荻:“!!!”
徐令姜垂眸,苦笑道:“我一介女流之輩,不便四處奔走求情,便只能仰仗我爹爹了。可偏生我爹那人,素來是個膽小怕事先己後人的人,若不先将他唬住,他是斷斷不肯盡全力幫忙的。”
秋荻聽到這話,心裏一時五味雜全。
其實一開始,得知李慕載要讓她來保護徐令姜時,她心裏是十分不情願的。她覺得,李慕載身份尊貴,徐令姜配不上他。
可直到今日,李慕載下獄的消息傳到府裏之後,徐令姜并沒有不知所措,只一味的啼哭,相反她在短暫的驚愕過後,便開始為救李慕載奔走了。
這世上,沒有幾個女子,能像徐令姜這樣。
這一刻,秋荻終于明白了,為什麽在如雲的貴女中,李慕載會獨獨選中徐令姜了。
馬車一路疾行回了李家。
徐令姜甫一下馬車,趙三娘霍箐以及熊武兄弟們都來了,一見徐令姜回來,急急便過來争相恐後詢問。
徐令姜摁了摁眉心,沒答他們的話,而是看向管家:“娘醒了嗎?”
管家立刻答:“夫人剛走一會兒,老夫人就醒了。”
徐令姜聽說蘇蕙醒了,只沖趙三娘等人道:“你們先去廳上坐着,待我見過我娘,再來同你們細說。”
說完,不等他們再問,便急急往蘇蕙的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