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營救
◎我現在什麽都不想,我只想先救他出來。◎
蘇蕙已經醒了, 正在抹眼淚。
外面突然傳來侍女的問安聲,緊接着有腳步聲響起,蘇蕙忙坐起來, 掀開被子,便作勢要下床, 卻被一雙藕臂扶住了。
是徐令姜。
蘇蕙一見到她,頓時反手攥住徐令姜的手腕,急急問:“慕載怎麽樣了?他怎麽樣了?”
“娘, 您別擔心, 慕載人雖被下獄了, 但目前暫無大礙。”
徐令姜扶着蘇蕙, 一面用手為蘇蕙順氣, 一面示意侍女将藥端過來。
蘇蕙聽到李慕載暫無大礙,雖是微微放心了些許,但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 噼裏啪啦往下掉:“好端端的, 他怎麽突然就被下獄了呢?!”
先前蘇蕙剛聽到李慕載被下獄了,便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暫時還不知道原因。
徐令姜從侍女手中接過藥碗, 輕輕攪動着,道:“今日早朝之上,有人彈劾慕載的身份是假的。”
話音剛落,蘇蕙放在外面的手, 倏忽間攥緊被褥。
徐令姜原本是打算将藥碗遞給蘇蕙的,但瞧她現在的模樣, 便又打消了這個心思, 如實說了:“官家今日當庭詢問過慕載, 可曾有什麽苦衷,但慕載卻緘默不語。最後官家沒辦法了,只得将他下獄,又命大理寺和戶部調查此事。”
蘇蕙聞言,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起來。
李慕載是知道他的身份的,可現在他在官家面前卻不肯說,擺明是有所忌諱的。這些年,他們一路逃亡,隐姓埋名過日子,蘇蕙能做的,就是為李慕載做飯縫衣漿洗,這種大事,她壓根就不知道該怎麽才好。
徐令姜見蘇蕙惶恐不安的模樣,又柔聲道:“不過我已經讓我爹去從中周旋了,娘您也別太擔心,來,先把藥喝了吧。”
說着,徐令姜舀了一勺湯藥,喂到蘇蕙唇前。
蘇蕙順從張嘴,目光卻落在徐令姜身上。
若尋常女子,遇到這種事,只怕早就慌的六神無主了,但徐令姜沒有,她很冷靜,一勺接着一勺給她喂湯藥,語氣輕柔同她商議:“娘,如今慕載驟然入獄,我們娘倆是女子,不好抛頭露面的,我已經讓蘭姨和管家他們,将府裏現有的銀錢已清點了一遍,回頭交給我爹爹,讓他代為去打點通融,看能不能想法子去見慕載一面,若能見到他,那一切就好辦了……”
徐令姜聲音低柔,一字一句說着接下來的安排。
蘇蕙聽的眼眶發熱,猛地又重新攥住徐令姜的手腕,聲音裏帶着濃濃的愧疚:“孩子,對不起,對不起,我……”
這一刻,蘇蕙十分想将李慕載的身份告訴徐令姜。
可是這畢竟是李慕載的事,她只是個宮女,李慕載沒說,她無權替主子做主。
徐令姜看見了蘇蕙眼裏的為難糾纏,她強撐着笑笑搖搖頭:“娘,您不必說,我都明白的,待我回頭去見了慕載,一切便都好辦了。”
蘇蕙聞言,眼淚又大顆大顆往下滾。
徐令姜服侍蘇蕙喝完藥,臨走時,又被蘇蕙拉住手腕:“令姜,你是慕載明媒正娶的妻,這府中人事任你調配,只要能救慕載出來,別說是銀子了,就是有人要我這條老命,我也給他!”
徐令姜應下了,扶着蘇蕙躺下,這才轉身出去了。
趙三娘和霍箐等人在前廳等的心焦,盼星星盼月亮一般,才終于将徐令姜盼出來了。
“令姜,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趙三娘一馬當先沖過來,語氣焦急問,“好端端的,李慕載怎麽突然就被下獄了呢?!官家不是最倚重他的嗎?!”
趙三娘噼裏啪啦問完,熊武他們兄弟三個立刻站起來,沖徐令姜道:“嫂子!”
徐令姜輕輕颔首,将事情的緣由簡單說了。
趙三娘聽完,又是一頓吱哇亂叫:“什麽叫李慕載的身份是假的?那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麽?!還有啊,他為什麽要冒充別人呢?!”
一連串的問題,砸的徐令姜頭大。
霍箐見徐令姜臉色不好,一把拉住趙三娘:“行了,事到如今,你問這些廢話也沒什麽用了,倒不如想想,怎麽樣才能救李慕載出來。”
一說到這個問題,趙三娘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老娘倒是想救他啊!可老娘就是個開酒樓的,平日裏打交道的,也都是下九流,在這種事上也忙不了忙啊。”
他們正說着,蘭姨、葉逢春和管家等三人進來了。
葉逢春上前道:“姐姐,府裏的賬我們已經算好了,這是府裏現下能動的銀兩數目,你瞧瞧。”
說着,葉逢春将賬本遞過來。
徐令姜擺擺手:“你們三個辦事我放心,我就不看了。福叔,勞煩你親自走一趟,将這些現銀送去徐家交給我爹爹,他會請人打點通融的。”
福叔應了聲,弓着腰出去照辦了。
趙三娘見狀,立刻道:“你若缺銀子,随時遣人來通知我一聲,是雖然做的是小本生意,但多少也能給你湊一些。”
趙三娘是個守財奴,她今日能主動說為其湊錢,可見是真想幫忙的。
熊武三兄弟見狀,也站起來異口同聲道:“嫂子,若有得着我們三兄弟的地方,您盡管開口,我們兄弟三個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霍箐舉手:“這幾日,我正好在為禦史臺中丞陸遠的夫人看診,若有你有需要,我可以從中牽線。”
被五雙真摯的眼睛看着,徐令姜輕輕颔首,起身斂衽沖他們行了一禮:“令姜在此先謝過諸位了。”
趙三娘忙扶住她,嗔怪道:“你也真是的!我們是什麽關系?說這話可就見外了啊!”
衆人各自表出想要幫忙的心思之後,說讓徐令姜若有事,随時找他們之後,便各自去了。
徐令姜讓蘭姨代自己送他們出去,她則坐回椅子上,旁人散去之後,徐令姜臉上的強撐冷靜一瞬間悉數散去,露出內裏的疲憊脆弱出來。
葉逢春立在旁側,瞧着徐令姜這樣,心疼不已,上前為徐令姜揉着肩,低低喚了聲:“姐姐。”
徐令姜握住她的手:“姐姐沒事,今日我不在,康王府那邊可又過來找麻煩?”
“沒有的。”
“那就好。”徐令姜拍了拍葉逢春的手,不知道是在勸葉逢春,還是在勸自己,“沒事的,別擔心,慕載不會有事的。”
徐令姜聲音低低的,啞啞的,卻隐約帶着水汽。
蘭姨送客歸來,瞧見的就是這副場景——
徐令姜坐在椅子上,頭靠在葉逢春身上,睫毛微卷,瓷白的臉上,帶着淡淡的倦怠脆弱。
她自小看着徐令姜長大,從來沒見過徐令姜這樣,蘭姨心裏頓時酸澀不已,可也不敢在徐令姜面前流露出來,她強撐着笑笑,進來道:“夫人忙了一天,想必怕是沒用過飯吧,我讓廚房熬了粥,再配幾道酸爽小菜可好?”
徐令姜現在壓根就沒胃口,可她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葉逢春已先一步在旁道:“姐姐,如今李大人尚在獄中,你得先保重自己的身子,才能救他出來。”
蘭姨也在旁附和,徐令姜只得随她們一同去桌邊,早有侍女已将吃食擺好了。
徐令姜強撐着用了半碗的粥,便放下筷子不再吃了,蘭姨看的直皺眉,在旁勸道:“夫人好歹再用些吧。”
徐令姜搖搖頭,她是真吃不下了。
她們這邊正說着話,有侍女掀簾進來:“夫人,管家回來了。”
徐令姜當即放下筷子,快步往外走。
下臺階時,因為跑得太急,踩到裙擺上,還狠狠摔了一跤。
“夫人!”
“姐姐!”
葉逢春和蘭姨忙齊齊跑過來,扶着徐令姜。
徐令姜掌心摔的火辣辣的疼,可她卻顧不上,被扶着站起來之後,便火急火燎去見了管家。
幸得管家帶來的是個好消息。
“徐老爺奔波了半日,找人疏通了關系,說是明日可讓夫人去探視。”
聽到這個消息,徐令姜懸了一日的心,總算大半落地了。具體事情如何,她明日去見了李慕載,便就能知道了。
徐令姜示意自己知道了之後,便讓管家下去歇息了,又轉頭去看葉逢春:“逢春,你也累了一天了,趕快回去歇着吧。”
葉逢春乖巧應了:“好,姐姐你也早點歇息,明日就能見到李大人了。”
徐令姜笑了笑:“去吧。”
葉逢春不放心徐令姜,她也知道徐令姜不放心她,便讓蘭姨留下來陪徐令姜,自己帶着秋荻回去了。
蘭姨服侍徐令姜沐浴更衣,期間無意便問到了李慕載身份一事。
徐令姜原本正在打扇,問到這話,微微頓了一下,蘭姨眼睛立刻便瞪了起來:“這件事,公子難道沒告訴過夫人麽?”
李慕載确實從未同徐令姜說過此事。
徐令姜也沒瞞蘭姨:“慕載驟然下獄,事出突然,他沒來得及告訴我。”
沒來得及告訴她?!
這個理由,蘭姨勉強可以接受,可——
“那老夫人呢?!如今公子出事了,都是由夫人您一人來回奔走的,她若不将此事告訴您,您如何能幫得上忙?!”
徐令姜沉默須臾,眼臉微垂:“娘如今尚在病中。”
聽到這個借口,蘭姨瞬間就怒了:“什麽尚在病中?!公子未将此事告訴您,可以說是事出突然,他來不及告訴您。可老夫人呢?!公子前腳下獄,後腳她就暈了,全程是夫人您一人為救公子奔走的,這些事,老夫人都是看在眼裏的。都到現在了,她怎麽還能瞞着您,還把您……”
當外人這三個字,一旦說出來,就是在戳徐令姜的心。
可蘭姨實在是氣不過!自從徐令姜嫁給李慕載之後,他們母子對徐令姜都是極好的,蘭姨每日早晚都要向佛祖上三炷香,感激佛祖給徐令姜賜了這麽好的一個夫婿!而且她不止一次曾同徐令姜說,讓徐令姜好好同李慕載過日子,可現在倒好,徐令姜全心全意對人家母子倆,人家母子倆竟然瞞着徐令姜這麽大一件事,甚至李慕載如今都因此事下獄了,蘇蕙還是不肯告訴徐令姜,這不是明擺着是在将徐令姜當外人呢麽?!
“蘭姨!”徐令姜身子一歪,靠在蘭姨身上,甕聲甕氣道,“我現在什麽都不想,我只想先救他出來。”
蘭姨氣不過歸氣不過,可也知道,得先救李慕載出來,才能算賬!
她憐惜撥了撥徐令姜的頭發,柔聲道:“官家素來看重公子,定然不會真讓公子出事的,夫人且放寬心,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去看公子了。”
徐令姜嗯了聲,同蘭姨懷中退出來,躺到床上。
蘭姨放下紗幔,将房中的燈吹熄過後,便出去了。
徐令姜側過身子,看着床沿一處。
平日李慕載就躺在那裏的,可今夜他卻不在這裏。徐令姜心裏陡然像是缺一塊一樣,她将手伸過去,想去觸碰,可只觸碰到了箪席。
再加上蘭姨剛才的那些話,徐令姜心緒翻騰的厲害,索性移到李慕載平日裏睡的床沿處,将頭埋在徐令姜枕過的枕頭上,像只鴕鳥一樣,她輕聲道:“不管怎麽樣!總得先把他救出來呀。”
而此時,康王府中康王又在大動肝火了。
康王指着趙昱的鼻子,恨聲罵道:“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小不忍則亂大謀,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孩兒沒聽過這句話,孩兒只聽過,時不待我這句話!”趙昱坐在椅子上,一臉無所謂,“再說了,誰讓他李慕載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呢!”
說到這個,康王更生氣。
趙昱私自讓他的人,今日在朝堂上突然彈劾李慕載也就罷了,竟然在官家前腳将李慕載下獄之後,後腳便想着去李家,将葉逢春搶出來,若不是他及時察覺到阻止了,說不定此時,趙昱已将葉逢春搶回來了。
康王氣的重重拍着桌子,怒道:“孽障!你是生怕官家不知道,是你在背後搗的鬼嗎?!”
“知道又能怎麽着?”趙昱斜睨了康王一眼,“難不成父王覺得,再過一段時間,你彈劾李慕載的時候,官家就不知道,是父王你搞的鬼了?!”
康王:“……”
“你——!”
“父王,現在我事都做了,您說什麽也沒用了!不如索性将李慕載直接殺了算了,反正您查到的那些東西,也足以弄死李慕載了!”
康王氣的頰邊肌肉都在抖。
他手上确實查了不少李慕載的罪證,那些罪證抖出去之後,确實也足以殺了李慕載,可是康王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這些東西查的太順了!
順的就像是李慕載故意讓他查到的一樣,可還沒等康王再細挖,趙昱便已經迫不及待先出手了。
“父王,難不成您現在是真的老了?!這都已經是人證物證俱全的事了,我不知道,您還在猶豫什麽!這次您要是一舉殺不了李慕載,那待他出來之後,他定然會跟趙旸聯手的!到那時候,父王您就等着後悔吧你!”
說完,趙昱起身便要走人。
“等等!”康王叫住趙昱。
趙昱回頭,康王猶豫了須臾,也知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若他這次不一舉殺了李慕載,那日後,必然會亡在李慕載手上。
趙昱看見康王的臉色,便知康王是想通了,他正欲說話時,康王猛地擡眸,一雙眸子似鷹隼一般緊緊落在他臉上,森寒道:“在李慕載人頭落地之前,若你再敢貿然去搶葉逢春,那我就殺了她!”
聽到這話,趙昱神色瞬間變得陰郁起來。
以往這個時候,都是康王退讓,可今夜,康王卻沒有半分退讓之意,趙昱知道康王說得出做得到,只得恹恹道:“行吧,那就勞煩父王多用點心,早點把李慕載殺了吧,這樣我就能早點接逢春回來了。”
說完,還假模假樣的給康王行了個禮。
康王不耐煩揮揮手,示意趙昱下去了。
待趙昱下去之後,康王又坐了一會兒,喚了下人進來吩咐事。
***
因記挂着李慕載,徐令姜一晚上都沒睡好。
第二天,她早早就起來在房中枯坐,待瞧着時辰差不多了,才穿戴整齊便要去牢中看李慕載。
可人到天牢之後,那些獄卒死活不肯放她進去。
徐令姜銀子也使了,搬出通融之人也不成,那獄卒一把抽出佩刀,惡狠狠道:“上頭說了,李慕載是重犯,誰都不得探視!若再在這裏胡攪蠻纏,就休怪刀劍無眼!”
秋荻聞言,正要上前,卻被徐令姜攔住:“我們回去。”
“夫人?!”
“回府。”
秋荻瞧着徐令姜臉色不對,只得先扶着她上馬車。
甫一上馬車,徐令姜便催促車夫,讓盡快回府。
“夫人,是……出什麽事了麽?”
徐令姜放在膝頭上的手,倏忽間收緊,她閉了閉眼睛:“康王那邊要有大動作了。”
不然昨日說好的事,今日不可能會突然變卦。
而且照這個架勢看,今日早朝之上,康王的人定然會用各種罪名污蔑李慕載,甚至會逼官家殺了李慕載。
現在見不到李慕載,她只能去找蘇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