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梅果
雪念和狼族士兵在狐族的注目下漸行漸近。
令狐衆驚訝的是,除了狼王,狼族的所有士兵身上均未帶寸鐵。唯一的鐵器便是盾牌。
大家頓覺稀奇,不禁議論紛紛。
衆士兵持盾将狼王及焰眉等人護在中間。
嘭的一聲,幾十面銀盾同時落地,将地上的雪砸得冰淩四濺。
雪念拉住缰繩急急下馬,牽住焰眉的手,将手指按在她的手腕內側的脈搏之上,良久,他緊鎖的眉才微微舒展開來,唇角不禁上挑,深深凝着她有些蒼白的臉,低聲道:
“毒清得很徹底,小狐奴如此聽話,本王要想想如何嘉獎你才好?”
焰眉本來又累又痛,卻生被他逗得哭笑不得。
又想起焰寒的欺騙和他處心積慮的算計……
她有些惱,索性偏過頭紅着臉不理他。
“又生氣了?你這般壞脾氣,如何做得我狼族王後?”雪念繼續打趣她,仿佛周圍蠢蠢欲動的狐族武衛根本不存在。
他看了焰眉背上的焰紅俏一眼,便已經猜到此婦人身份。他皺了皺眉,揮手示意雪女将焰紅俏攙走。
而此時,焰紅俏緩緩擡眸,一頭亂發間,渾濁而灰敗的眼瞳同雪念四目相接,她微不可查的摟緊了焰眉的脖子,迅速将頭臉埋在她的頸窩裏。
雪念莫名不喜這女人,眉頭皺得更緊。
“算了,紅姨她身上有傷,不宜亂動。”焰眉看出雪念的不悅,開口解圍。
雪念無奈,摸了摸她的發,溫柔道:“眉兒,我知道你在氣什麽,焰寒的事……等我晚些同你解釋。”
焰眉點頭,“嗯,我等你。”
雪念心情大好,令人引焰眉等人離開了。
萬慈山的清晨寧谧安靜,而此時,那安靜的空氣中卻夾雜着難言的不安和詭谲。
雪念揮開了護衛着他的兩個狼族士兵,只身走出盾陣,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狐族戒備敵意的眼神。他不甚在意,走到三長老面前,幽幽道:
“我狼族士兵千萬,是你狐族數倍之多,若戰,勝者何如?敗者何如?其中利害,閣下比本王清楚。”
“你在威脅老夫?”
“威脅……呵!你怕了?”
“怕?哈哈,不過一死而已,老夫何懼?”
“不怕嗎?”雪念笑容加深,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
“你還記得雪華嗎?他是我父親,他死前有兩個心願,一是殺了焰正清,二是……殺了你。”
三長老臉色轉白,腳下不穩,跌坐在地,單手指着雪念顫聲道:“你!你到底是誰!”
雪念蹲下,伸手慢慢将他從地上拽起來,“但本王現在改了主意。父債子償,你要好好感謝焰麟。”
三長老又驚又氣,他沒想到自己中了狼王的離間計,他因殺子之仇和焰正清反目,致使如今這般田地。
他嘆了口氣,有氣無力道:“你,你到底想要如何?”
“本王想要……議和!”雪念突然提高聲音,朗聲道:“本王此次前來,我族将士未帶寸鐵,猶可見我族誠意。本王承諾,從今起,狼狐兩族若休戰,雙方族衆可通婚遷居、可易物買賣,不分貴賤,和平共處!”
狐衆有些動容,紛紛看向三長老。
三長老知道若他不肯議和,萬一戰敗,莫說還能否做狐族族長,恐是連性命也難保。
只是可憐了他那幺子焰麟……
他思量着,暗暗咬牙,最終還是點頭應了。
狐衆一片歡騰,雙方自此休戰止戈。
***
焰眉和焰紅俏還是回到了焰眉之前的住所安頓。
焰紅俏傷得很重,一直處于昏迷狀态。
焰眉命人找來了焰阿公為焰紅俏診治。
父女相見,白發的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隐隐抽動,眼角染上一片哀色。
足以做焰眉爺爺的老人慢慢起身,對她屈膝而跪,聲淚俱下:
“謝謝你救了我女兒,是她一時糊塗,鑄下大錯,害了你母親和你。你的恩情,老夫無以為報。”
焰眉将他攙起,安慰了他幾句,便請他下去休息。
焰阿公離開了,焰眉看看焰紅俏,低聲道:“紅姨,他走了。你這又是何苦?”
焰紅俏睜開眼睛,淚水如泉湧。
“你別傷心,來日方長,你會好起來,到時候你們父女就能團聚了!”焰眉知道她此番怕是熬不過去了,可又只能如此安慰她。
“此生能與父親相見,我死而無憾,只是……”焰紅俏氣若游絲,緩緩伸出手抓住焰眉,令她附耳過來。
焰眉側耳傾聽着,漸漸她臉色變了,眼睛暮然睜大,微微搖頭,口中喃喃自語:“不會的……不可能!”
“眉兒,你母親一生為情所困,因情所苦,你,你不要,不要再錯下去。”
焰紅俏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松開她的手,永遠閉上了眼睛。
屋外忽然起了風,吹開了窗,吹滅了燭。
冰冷的雪飄進屋子,落在焰紅俏尚殘餘溫的臉頰上,一瞬融成水滴,似是一滴淚緩緩滑落。
焰眉就這樣坐在黑暗裏,忘了點燭,也忘了流淚。
她渾身冰冷地坐在地上,呆若木雞,無喜無悲……
第二日,焰眉忙着操辦焰紅俏的喪事,而雪念一直在狐族長老院商議兩族議和事宜,是以兩人沒有碰面。
第三日,焰眉送走了焰阿公,獨自一人去了不凍湖。
辭寒峰的初雪來的比往年早,湖面一如往年,沒有結冰,光滑如鏡。
天空陰沉,不斷有雪花飄落,與湖水融為一體。
遠山一片茫茫雪白,焰眉突然憶起雪狼谷一望無際的梅林。
他們被困在玄陰洞時,雪念對她說過,那片梅林每年春天都會結出很多梅果。
他說,等到來年春天梅樹結果就帶她去采摘。
她望着雪狼谷的方向,忽然笑了,從懷中掏出那有些陳舊的骨哨,放在手中反複摩挲着。
獵獵寒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她臉色有些發白,随手緊了緊自己的裘襖。
“娘,眉兒這一生從未見過梅果,但這一次,眉兒就要見到了。可是紅姨說,這梅果有毒,眉兒不能吃。”
焰眉苦笑,笑着笑着便笑出了淚,她伸手摸了臉,淚卻越流越兇。
“娘,眉兒此生別無所求,唯有這梅果……眉兒想讓它平安長久,即使它有毒,即使……眉兒這輩子都吃不到。”
“娘也希望梅果好好的,對嗎?”
她癡癡望着不凍湖,自說自話。
可是沒有回應,連回音也沒有。
她有些失望,垂下頭,轉身離開。
***
雪念合上狐族送來的議案,揉揉發疼的眉心,喚來了雪女。
他問焰眉何在,雪女卻沉默不言。
“把焰寒叫來!”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心中突然惴惴不安起來。而此時,焰寒卻正巧推門而入。
她手中拿着剛剛熬好的藥,遞給了雪女。
雪女看了焰寒一眼,将藥呈上,退了出去。
焰寒卻沒有走。她臉色有些發白,頭垂得很低,藏在袖中手微微的發抖。
“焰眉呢?”雪念寒聲問。
“請王上先将藥喝了。”焰寒答非所問。
他以為,焰眉還是因為焰寒的事情不願見他。
他有些為自己的遲疑和不敢面對她而懊惱。其實那件事,他可以解釋。
他當時求藥心切,因着自己救過焰寒的恩情,利用她查到了焰眉是異瞳火狐之事。
随後他命焰寒接近她,盯着她。
因焰正清狡詐,他并不放心。
遂又以焰麟的身份接近她。于是便有了後面的事……
她本來只是他的獵物,他賴以救命的藥引。
他戲弄她,利用她,甚至羞辱她。那時的他,絕不會想到,終有一天,這個藥引卻成了他的命。
他越想越急躁,揮手要将那碗藥打翻,卻被焰寒制止。
“王上!臣……這裏有焰眉的信。這藥,您看完再摔不遲。”
信?
雪念挑眉,伸手将那信接過,打開,只見上面寫着:
“若不食此藥,你我二人勿再相見。”
雪念冷吭一聲,唇角卻無意識地勾起。“她真是本事了!還敢威脅本王?”
他說罷,端起那苦澀的藥湯,咕嚕嚕地幾口灌下。
若是平時,焰寒定會偷笑,可此刻,她卻笑不出來。
“說吧,她在哪?本王現在去找她。”
雪念心情突然變好,将藥碗扔給焰寒,漫不經心地問。
焰寒頓了頓,端着藥碗的手抖了抖。
終于又将一封信遞給了他。
雪念有些驚訝,随即那剛剛升起的一絲喜悅又化作了泡影。
不知為何,他不敢拆開那封信。
他擡頭盯着焰寒,目中如有萬千利劍寒芒:“說!她在哪?”
焰寒跪倒在地,終于繃不住,哭了出來,“她,她在玄陰洞。”
玄陰洞?她去那個鬼地方做什麽?
雪念心中愈發不安,緊緊捏着手中的信,擡步趕往玄陰洞。
玄陰洞中央,擺放着一個巨大的冰棺,裏面躺着的女子姿容絕豔,神色安詳。
她一身素白長裙,安靜得仿佛一株沉睡的雪蓮。
她左胸口處被血浸透,刺目的鮮紅,她雙手交疊在腹部,手中還緊緊握着一柄染血的匕首。
是雪刃。
雪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站在洞口,雙腳像灌了鉛,竟再也挪不動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