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與他的游戲

沈攸寧漫不經心翻動着紙張的手指微微一頓,淡淡道:

“原因有三。其一,圍欄上的擦痕,只有你我知道,亦沒告訴過其他人。丘芸婼期間一直沒上過二樓,如何這麽肯定林賽雪裙子被綠漆所染?

其二,她自始至終沒有接近過林賽雪,不可能判斷出衣裙上有綠漆。

其三,我令她去查驗,她猶豫不決,這說明,她也不知道漆漬的位置,或者說……

她根本分不清紅裙上的綠漆究竟在何處。”

蔣沛更加不解,“既然根本就沒看到,她又如何那般肯定?難道她是個半仙,能掐會算?”

“半仙?”沈攸寧眸色一深,随即冷道:“她若算半仙,那花閑愁豈不真的是神女下凡了?”

“沈兄這是何意?”蔣沛雖頑劣,卻十分聰穎,今日之事,他已察覺出不對勁,但這症結在何處,他一時還并無頭緒。此時見沈攸寧話中有話,不禁好奇起來。

“哼,字面之意。”沈攸寧有些倦怠的合上書,閉目不言,眼前又浮現出那顆被刻意遮掩的朱砂淚痣……

午夜時分,街上已無行人。

依然濕漉漉的地面映着幽冷的月光,讓這料峭春寒更深了幾分。

城郊,義莊。

兩個黑影潛進院中,他們并不畏懼這裏擺放成排的棺材,其中一個竟然輕身一躍,翹着二郎腿坐在了一個看着頗新的棺木之上。

“芸婼,下來!”花閑愁皺了皺眉,拉着丘芸婼的胳膊往下拽。

“姐姐,我們走了快一個時辰,我都快累死了,讓我歇會兒,求你了。”丘芸婼不管不顧的晃蕩着修長的雙腿,一雙繡鞋在棺材側面不停地碰撞,發出噠噠的響聲。

花閑愁嘆了口氣,實在懶得理她。靜靜坐在石階上,一雙眼睛盯着大門口。

“姐姐,你說她會來嗎?”

“她要是敢來,我就打死她!”

“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都怪我,不該把小豆子扯進來。”

丘芸婼自顧自的說着,直到他們要等的人真的出現在了門口。

丘芸婼一雙碧瞳仿似要噴火,她跳下棺材,走過去,撸起袖子便要招呼上去,“嘿!你這死丫頭,竟然真的敢來?看老娘不打得你滿地找牙!”

“芸婼,不得無禮!”

花閑愁制止了丘芸婼,走到來人跟前,只問了一句,“林姑娘,你為何臨時反水?”

林賽雪臉上并無愧色,反而笑道:“花閑愁,我們的交易之前已經說好了,你得舞魁,我得金子。不管我是不是反水,結果都是你得了花魁。所以,我的金子,你是不是應當先付給我?”

丘芸婼氣到跳腳,破口大罵,“林賽雪,你背信棄義,還有臉來找我們要錢?我看這義莊裏的棺材都不錯,要不要一并給你啊?”

花閑愁并沒有生氣,依然靜靜看着林賽雪,将一包黃金遞給了她。

林賽雪點了點金子,贊道:“夠爽快。”

“現在能告訴我你反水的原因了嗎?”花閑愁問。

林賽雪道:“我急需用錢,才答應助你得到舞魁之位。你先前只說讓我承認割繩作弊,卻未提要那大理寺卿和沈相處理此事,我若不否認,難道真要背下這害人性命的罪名嗎?”她冷冷睨着花閑愁,眸中是毫不遮掩的嘲諷,“怪不得當初我要一百兩黃金你答應得如此幹脆,原是在這等着我呢?若不是今日那兩位貴人網開一面,你便想過河拆橋,把我送進死牢,也就省了這百兩黃金的酬勞,好一個一箭雙雕的毒計啊!”

“這麽不情願,那你最後幹嘛還認罪?怎麽不直接揭穿我們?”丘芸婼狠狠瞪她。

林賽雪哂笑道:“你以為我會同你一般愚鈍嗎?我雖只是一介舞姬,認識的顯貴卻不比你少,瓊樓也不會坐視我這個臺柱子成了階下囚。這個世道,有錢有勢就是王法。更何況花閑愁根本沒有死。就算認了這莫須有的罪名又能奈我何?我要錢就是為逃離瓊樓,若是說出真相,瓊樓知我要逃,必不會放過我,到那時,才是真的自尋死路。”

丘芸婼被林賽雪一番話說得有些懵,一時也接不上話。

“你誤會了。我未将細節告訴你,也是怕你不肯助我。此事是我的不對。小豆子的事,也是芸婼臨時安排的,卻沒想到歪打正着的将此事辦成了。我怕你因我獲罪,私下已經說服了沈相只在後院審案,沒有将此事當衆公開。無論如何,我花閑愁多謝你今日相助之恩。”

“姐姐,你幹嘛謝她,明明是她……”

“你閉嘴!”

丘芸婼翻了個白眼,沒再多言。

“罷了罷了,此事你我兩訖!”林賽雪擺手,她倒是不惱,看着鼓着腮幫子生氣的丘芸婼道:“不過……我倒是好奇,丘妹妹是如何知道我的裙擺粘了綠漆的?”

丘芸婼有些得意,她未加思索,随口道:“聞到的啊,我鼻子很靈的!”

林賽雪十分不解,桐油漆固然有些味道,卻氣味不大,遠距離更是幾乎聞不到氣味,更遑論她的裙子上只是蹭上指甲大小的一塊漆而已……

花閑愁臉色十分不好看,今日的一切她謀劃已久。

為了得到舞魁之位,她苦練了一年飛天。

為了引起沈攸寧的注意,她利用林賽雪,故意出了“事故”。

為了這次“事故”,她割斷了無數的繩索,精準控制着落地的距離和時間,不高不低,不早不晚。

她考慮過林賽雪反水的可能性,因此叫邵雲天找人漆了圍欄和地板。

但人算不如天算。

她沒想到,她本來打算用來做人證的丘芸婼變成了小豆子,林賽雪因為害怕蔣沛和沈攸寧竟然真的反水了,而丘芸婼卻“離奇”的成了最關鍵的證人。

表面看似天衣無縫的局,因為這接二連三的意外而破綻重重。

她不知道沈攸寧看破了多少,但以他奸詐的個性,至少是懷疑的。

花閑愁愁容滿面,無心再同林賽雪扯皮,三兩句将她打發了,準備往回走。

丘芸婼卻突然哎呦一聲,圍着那棺材打起了轉。

“又怎麽了?”花閑愁皺眉,顯得有些疲憊。

“姐姐,我的玉佩沒了。上好的血玉呢!很值錢的!能買很多小魚幹呢!”她低頭翻來找去,就差将那棺材蓋打開瞧上一番了。

花閑愁順勢低頭幫她找,最後在一處草坑裏發現了玉佩。她将玉佩撿起,遞給了丘芸婼。“以後小心些,別再弄丢……”

她突然頓住,臉色漸漸變了。

月光下,那玉佩閃着純正的翠色,十分耀眼奪目。

“還好沒丢!”丘芸婼開心的接過,對着月光照了照,對着玉佩喝了口氣,用袖子擦着上面的塵土。

“這玉佩是誰給你的?”花閑愁的聲音有些發抖,凝着那玉佩,目中滿是不安。

丘芸婼未發現花閑愁神色異常,随口應着:“蔣沛那個敗家子給的。他說是沈攸寧賞我的。”

花閑愁臉色瞬間慘白,腳下一軟,跌倒在地。

丘芸婼大驚失色,連忙蹲下扶她。“姐姐你怎麽了?”

花閑愁突然苦笑,借力起身,幽幽道:“芸婼,我們敗了。”

“什麽敗了?”丘芸婼大為疑惑。

她輕嘆一聲,十分沮喪:“這玉佩是碧玉,根本不是什麽血玉。他用此試探你,大概已經知道了你無法辨色。”

丘芸婼懊惱跺腳,狠聲道:“真是奸詐!哼!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不對!他欺負我一只小貓,他算什麽男人?”她癟癟嘴,委屈道:“姐姐,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花閑愁擡頭看看漆黑的夜空,明月皎皎,卻已不是故鄉的明月。

國破山河在。

可山河在又能如何?

她依舊如蝼蟻般的活着。為了複國而活。

若一步錯,則步步皆錯。

可縱使前路是萬丈深淵,她也別無選擇。

那是她的使命,一個亡國郡主的使命。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道:“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既然他沒有當場揭穿,便是想和我繼續玩這場游戲。既然如此,我們又豈有不奉陪之理?”

流雲閣的事雖然在郢都掀起不小的風波,但随着皇帝大壽的臨近,這坊間瑣事便顯得十分微不足道了。

姜國皇帝雖然年邁卻喜好美色,每每大宴群臣,必有女封妃。

之前便有過朝臣之女因被這老皇帝相中而自絕于家中的傳聞,至于舞姬樂伶得到盛寵的例子更是不勝枚舉。

因此,一旦宮中有大型慶典,必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花閑愁是三天前進入教坊司的。因之前的飛天舞,她在郢都一舞成名,名聲大噪,被教坊使直接選入教坊排舞,與她一同被選中的還有五六個流雲閣的舞姬和樂伶,幾人滿心歡喜,期待着宮宴之時能再次上演飛天。

入宮的名單中并沒有丘芸婼,是花閑愁求蔣沛找人換下了她。

丘芸婼不高興,追問她原因,花閑愁只說讓她在宮外待命。她沒有告訴她,這份名單很可能是沈攸寧拟出來的。按理說,若是沈攸寧知她做局引他,在沒有查清她的底細之前,他絕不會令她有入宮的機會。

可是,恰恰相反,這機會來得毫不費力,這反而令她更加不安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丘芸婼:我是不是拖後腿了?

花閑愁:你都拖到腳後跟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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