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不如故
那聲音甚是低沉,帶着三分倦意七分慵懶,與珠簾清脆的碰撞之聲相合,竟是出奇的悅耳。
小豆子不知道沈攸寧何時進來的,連忙回身行禮,又偷偷瞧了屏風之後還在穿衣的花閑愁,剛要開口通報,又被沈攸寧擡手打斷。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已經涼透的藥湯,又若有似無的掃了眼屏風後換衣的婀娜身影,壓低嗓子道:“拿出去溫一下。”
小豆子接過藥,無可奈何的退了出去。
花閑愁在裏面渾然不知外面已然換了個人“伺候”,她一邊穿着外衫,一邊道:“小豆子,把腰帶遞給我。”
外面一陣沉默,最終一根腰帶搭上了屏風。顏色卻和裙子不搭。
花閑愁動作一僵,默默系上,隔着屏風幽幽道:“表哥在此多久了?怎麽也不通報一聲,倒顯得阿笙失了禮數。”
她靜靜的走出屏風,一身月白色羅裙襯得她整個人看起來娴靜優雅,清麗婉約。她心中雖然五味陳雜,聲音卻冷靜自持,若是在旁人看來,完全是來自世家的高門貴女。
她想,既然他喜歡玩這表哥表妹的無聊游戲,她不妨便奉陪到底,這樣才能探出他到底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麽。
沈攸寧不動聲色,眼睛裏卻添了些笑意,“阿……笙?”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念了一遍,唇角微微上揚,“表妹不愧是伶人,入戲極快。”
“你!”花閑愁羞怒,礙于他是官,她是民,又不好發作。随即冷聲道:“表哥公務繁忙,表妹我也長話短說。”
她板着面孔,對他朝床榻做了個請的手勢。見他原地不動,只是唇角弧度漸深,眸中戲谑的笑意更濃。
她意識到不對,臉上瞬間通紅。她可真是蠢,怎麽能請一個男子坐在自己閨房的榻上。
雖然,這裏并不是她的閨房。
情急之下,她只能指了指外屋,語氣更加生硬疏離,“這裏不方便,外面說吧。”
沈攸寧挑眉,轉身大步流星的走到了外面。
花閑愁暗暗咬牙,随他出去。
走到外間,花閑愁才知道,這裏原來是沈攸寧的書房。
她撿了個靠窗的椅子坐下,完全沒了最初的禮數和對他虛與委蛇的耐心。她想,他們之間需要開誠布公的談一次。
沈攸寧這個名字,她記了四年。
說來可笑,曾經連做夢都想殺了的男人,如今卻要和他在這裏相對而坐。
屋內的氣氛十分微妙,雙方一直僵持着,誰也不說話。
小豆子進了屋,把熱好的藥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先把藥喝了。”沈攸寧端起藥,雙手試了試溫度,遞給花閑愁。
“香囊還我。”花閑愁攤手。
“喝了就給你。”
“給我就喝藥。”花閑愁心頭火起,就是不想妥協。
沈攸寧啪的将藥放在了在桌子上,鄭重的盯着她,“你把藥喝了,我可以将香囊給你,更不會限制你的自由,你想知道的事,我也可以告訴你。君子一言九鼎。”
“君子?”花閑愁覺得好笑,拿起湯藥一飲而盡。她略懂醫術,那藥只是普通的補氣藥,沒什麽異常。
沈攸寧這才松下心,将懷中的香囊扔給了她。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看表妹也是個講究人,這香囊如此破舊,不如表哥送你個新……”
花閑愁摩挲着那香囊唇角微微上揚,仿似聽不到沈攸寧的話。
“茕茕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她擡頭,一雙水眸直直看着沈攸寧,“舊物自有舊物的好處,就不勞表哥費心了。”
沈攸寧神情微怔,随即皺眉,“表妹可知,就是你這個舊物,險些要了你的命。”
花閑愁雖然不知當時沐盈月做了什麽手腳,但沈攸寧将香囊拿走必然有他的道理。她也想過許多的可能,都一一被她推翻。最終剩下唯一的解釋:沐盈月借撞她的機會拿走了她的香囊,将香囊中放置了有毒的藥物之後,又命舞姬歸還給她。崇光殿上,沐盈月執意令她上前敬酒,其目的便是要謀害她自己的父皇。
弑君……篡位,是謀逆的大罪。沐盈月膽大包天,多半是為了自己的弟弟沐朗。可是此事,沈攸寧又為何會及時察覺?
她沒能走到皇帝身邊,皇帝還是中。毒了。這又是為何?
一切紛亂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她擡眸看着面前單手支着額頭的男人,一股寒意緩緩自心中升起。
看着她神色幾番變換,沈攸寧淡淡道:“你既然已經猜到,我也沒必要再隐瞞。本相擁立的新君是沐朗,而非沐雲。”
“那香囊的事,也是你的計劃?”
“是沐盈月那個蠢女人自作主張的!”沈攸寧語聲急促的反駁,漆黑的眸中殺意昭然。
“自作主張,呵!”她輕笑,眼中滿是不屑。
沈攸寧有些着急,走近她,一下抓住了她的雙臂,眸中湧起驚濤駭浪,卻還是極力壓制着快要溢出胸腔的情緒,“你不信?”
花閑愁被他唐突的動作吓到,揮開他的手道:“我信不信有什麽重要?”
“是啊,有什麽重要……”沈攸寧面上的痛苦之色稍縱即逝,他有些失魂落魄的退了幾步,坐回了椅子上。揉着發疼的眉心,閉目道:“無論如何,是本相救了你。你當心懷感激,莫要再想着進宮封妃之事。如今宮中風聲緊,你暫且以此身份留在府中,待到新帝登基,本相會送你離開郢都,你帶着該帶走的人,永遠不要再回來。”
帶着該帶走的人……
花閑愁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他在調查她,并且調查得很徹底。
可是他不是應當将她這個亡國郡主抓起來問斬嗎?這麽輕易的放過她,目的何在?
“這麽急着趕我走?沈攸寧,你在怕什麽?怕我殺了你,還是怕我殺了你處心積慮擁立的新君?”花閑愁有些顫抖,她憤怒的低斥,仿似要将這些年來受到的屈辱與困苦全部發洩出來。
“花苧!你瘋了嗎?這麽想死的話,滾出去發瘋!”沈攸寧起身捂住她的嘴,一雙眼睛氣得通紅,眼中血絲密布,他已經兩夜沒睡了。
花閑愁突然間安靜了。身子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般滑到在地。
他叫她花苧。他認出了她。
花閑愁怨毒的看着他彎腰,俯身抱起她,徑直進了裏屋,又輕輕将她放在了床榻上,替她蓋上了被子。
她一動不動的盯着他有些蒼白的臉,字字誅心:“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沈攸寧,你現在不殺我,終有你後悔的那一天。”
沈攸寧苦笑:“榮親王之死非我所願,當初我年紀尚輕,軍中不服我之人太多。當年雖已下令勸降,卻還是沒防住有人居心叵測……”
“夠了!我什麽都不想聽,請你出去!”花閑愁将錦被拉起蓋住了頭,她默默的流着淚。此時,她心中紛亂,當年的真相到底如何,她不想知道。
她要報仇,找所有當年發動戰事的姜國人報仇。
姜國皇帝和沈攸寧,她必須殺了他們,以祭父親的在天之靈!
她翻了個身,将手放在口中咬出了血。
沈攸寧沒有走,他站在榻邊,想要将她咬破的手撥開,卻又遲遲沒有動作。
他有什麽資格管她呢?
他确實害死了她的父親。
那年,他本已是囹圄潛龍,一朝得皇帝啓用,領命率軍北伐衛國。
原本是想游說一番,不戰而屈人之兵,卻不想處處受制于皇帝的弄臣監軍。那監軍手握虎符,而他沈攸寧,不過是個擺在明面上只為堵住朝臣悠悠衆口的傀儡。
那天,秋風肅冷,旌旗獵獵,他幾乎便要說通榮親王打開城門,卻不想那監軍命人在暗處放了冷箭,将他當場射殺……
後來,他們攻下了衛國,卻獨獨找不到衛國郡主花苧。
他得到了皇帝的寵信,并伺機殺了那已經失寵的監軍。可是花苧失蹤一事,他一直隐瞞至今。只因,他心中存着對榮親王的愧疚和一段塵封已久的舊事……
花閑愁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這幾日,她像一個蝸牛,躲在自己的殼裏,逃避着殘酷的現實。
她的身份已然曝光,沈攸寧卻沒有殺她,但這多日來,他再也沒有來找過她。
聽小豆子說,外面已經變了天,對外的消息是老皇帝中毒駕崩,而下毒者卻是太子沐雲的侍從,之後,沐雲畏罪自裁,幼弟沐朗順理成章的繼承了皇位,改國號慶文,由長公主盈月輔政。
一切如話本中的寫的,匆匆開場又草草落幕。
新帝初登大寶,大赦天下,将流雲閣的一衆舞姬通通放了出來。花閑愁也稍稍松了緊繃的神經。
這期間,蔣沛來探望過她,他告訴她,流雲閣的姐妹們能保住性命全都是沈攸寧的功勞。雖然長公主盈月極力反對,但新帝還是采納了他的建議。
皇位易主背後到底藏着怎樣的陰謀,蔣沛心知肚明,卻未說破。她問蔣沛,為何要與沈攸寧這樣的亂臣賊子做朋友。
蔣沛卻言:因為姜國不能沒有他。
花閑愁心中震蕩,越發堅定了除掉沈攸寧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