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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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惟沒吭聲。

暴力發洩之後理智漸漸回籠,真要論起來,男人只緊緊捏住他一個手腕,非要掙脫其實也不是不可以。

或者這個時候葉惟喊一句“你誰啊”,經理和徐赫南肯定也不會放任這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把他帶走。

不過葉惟這個時候不想面對徐赫南,不想回家,更不想思考同學間的QQ群會把這件事傳成什麽樣。

他幾乎是默認了“接管”這個動詞。

吳經理是認識葉惟的,看起來似乎也認識這個人。如果是不相識的人随意說要帶走葉惟,就算是看在葉振海的面子上,他肯定也會極力制止。

所以這個男人,應該不會做什麽過分的事……吧?

“奶茶還要嗎?”男人舉起剛剛葉惟遞給他的奶茶,征詢葉惟的意見。

“不要了,送你吧。”葉惟答得很快,眼見着衆人都按照他的指揮有序疏散,趁機甩了甩自己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沒甩開,“老蔣都被帶走了,你先松手。”

側門光線并不好,門口只有一條栽着梧桐樹的小路,稀疏地挂了兩三盞路燈,光亮給得很吝啬。

男人不僅沒有放開他,反而把他拽得更近,問道:“疼嗎?”他手下勁道不收,卻問得如此理所當然。

于是葉惟抿起嘴不再說話,小獸一樣兇狠地望向男人。

男人把葉惟帶到飯店大門,路過垃圾桶時幹脆利落地丢掉奶茶,然後叫了輛出租車。

沒什麽好反抗的,只要別回家,別去學校,別遇見認識的人。

哪裏都行,葉惟心想。

男人的聲音和關車門聲同時響起,“師傅,去二院。”

葉惟考慮過一百種可能性,獨獨沒料到對方會帶他來醫院,甚至還特意避開了離古南都最近的四院。

男人下車之後還一直握着他的手腕,力度倒是輕了許多。葉惟隐隐憋着一股氣,覺得剛才對方拉架的時候下手太重,現在下颌處還隐隐作痛,可能青着。

說拉架也不夠準确,那簡直可以算是單方面阻止葉惟。

他難道沒看見老蔣幹了什麽嗎?怎麽就可着小孩欺負?

思及至此,葉惟又感覺這個男人不可靠起來。

簡直就像是專門沖他來的。葉振海經商這麽多年,不會得罪了點什麽不能得罪的人吧?

電影裏的情節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不安感在還未被察覺的時候,就已經如巨大的網袋搬緊緊套住了葉惟。

這個時候,對方松開他的手腕,改為雙手按住葉惟的肩頭,仿佛先一步比葉惟看穿他的不安,敷衍地給自己下了個注解,“別緊張,我是好人。”

脫開沖動與兇狠的面具,滿打滿算起來,葉惟也不過只是一個16歲的普通高中生。既然是好人,他正好鼓足勇氣進一步求證,“一般沒什麽人去古南都的側門,那邊的路又窄又難走,你為什麽會正好在那?”

葉惟問得算是委婉,古南都的側門不裝監控,有些私人會面不便公開,常常一方從大門進出,一方從側門進出。

這些人往往會想方設法遮掩自己的身份,像男人這樣仿佛在自家門口散步般路過,還有閑心勸架的,反而顯得十分可疑。

男人半真半假地答:“最近缺錢,準備找個工作,正午的時候算了一卦,顯示這裏有我的機緣,現在看來我應該是找錯了門?”

葉惟松口氣,“不識路就直說,還拿算卦糊弄我。再說古南都能有什麽好工作啊,端盤子嗎?”

“先打住,有什麽意見都之後再說,先去看看傷,看完就送你回家。”男人站在他背後,淡淡的雪松味飄過來,發號施令還是那麽自然。很久沒有人以這樣不容拒絕的姿态,但又裹挾着不加掩飾的關心出現在他生活中了。

葉惟用重獲自由的右手抹了把臉,說話帶了點輕微的鼻音:“我不回家。”

他聽到男人輕輕笑了一聲,把他往急診的方向推:“啥小孩啊,還有不回家的?”

聽起來并沒有把他的話當真,葉惟心裏一陣煩躁。

他把別人打得不輕,還沒顧得上自己傷到哪裏了。照以往打架的經驗,要是打完哪兒疼,回家躲在自己房間裏,依照傷勢的輕重,該消毒消毒,該貼創口貼貼創口貼,該纏紗布纏紗布。

傷口太明顯的時候,就躲着葉振海出門,反正他也不經常在家。

實在不行,就吞幾粒消炎藥。

總能好的。

葉惟有時候想起來挺自豪,摸着石頭過河,也算是把自己照顧得不錯吧。

柏方鳴出去填就診信息,葉惟一個人坐在急診室等,這才有空隙慢慢感受疼痛。

他遲鈍地發現,除了右手臂和右手腕上有不同程度的擦傷和紅腫,下巴一碰就疼,左邊膝蓋也傷得不輕,擦破了一大片皮。

雖然很疼,傷口看着也吓人,但實際上都屬于輕傷。值班的護士一看他傷勢,說也別挂急診了,我就地給你消個毒就完事。

給下巴和手臂上藥時,針刺樣的疼勉強還在承受範圍內。直到雙氧水倒在膝蓋上,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烈疼痛猛然侵襲大腦。

“嘶。”葉惟來不及反應,短促地吸了口涼氣。

這樣的疼他經歷過許多次,但大多是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暗暗咬牙撐過,頭一回是坐在敞亮的燈光下,被人注視着是如何疼的。

沒丢過這麽大的人。

男人本來坐在一旁等,見此情形,反而靠過來按住他的大腿,溫熱的手掌帶着不容置疑的絕對,熟悉的清香再一次席卷而來·。

葉惟一驚。

“別亂動。”對方手下加了點力道,“我怕你跑。”

葉惟很不解:“你一按,我覺得自己像案板上的肉……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叫她下手輕點嗎?”

“打架一時疼,繼續打架繼續疼。你這不都是自找的嗎?”

“他該!你在那你也打他。”

消毒完畢,護士給他貼好紗布,轉身去洗手。男人道了聲謝,幫葉惟把卷起的校服長褲放下來。

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

“我對你的推論持保留意見,解決事情的辦法有很多,并非只有暴力這一種。”

葉惟不是很想繼續這個話題,沉默了會兒,繼而開口問道:“你叫什麽?”

在這之前葉惟對這個男人并不好奇,此刻卻陡然升起想要了解對方的沖動。

結完賬,兩人并排走出急診科室。十一點半的醫院又黑又靜,微涼的夜風吹來,依稀能聞見其中的消毒水味兒。

面對葉惟的問題,男人沒有回答,反而問他:“我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聽懂了嗎?”

也許是黑夜把一些不該有的情緒都掩去了,也許是不認識但可靠的男人給了他安全感,總之葉惟老老實實地吐出了四個字:“不能打架。”

男人訝異于他的領略之快,随後輕快地吐出自己的名字,“柏方鳴。松柏的柏,方圓的方,鳴奏的鳴。”

好久好久以後,與柏方鳴分別的那些不眠夜晚中,葉惟總會回想起這一刻,漸漸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柏方鳴給予他東西的前提,都是從他身上拿走了一些什麽的。

比如現在。

葉惟得知他名字的同時,柏方鳴也從葉惟這裏輕而易舉拿到一個承諾。

“走吧,送你回家。”

柏方鳴的手機遞到葉惟面前,是打車的界面,“自己把地址輸進去。”

說了不回家了,柏方鳴聽不懂嗎?

葉惟站着沒動,在發脾氣和裝可憐之中選擇了後者,“太晚了,我爸肯定會罵我的。我能、我能跟你回家住一晚嗎?”

顯而易見的扯謊,晚回家都會被罵的話,夜不歸宿難道就會被容忍嗎?

柏方鳴也沒戳穿他,倒是真的哭笑不得,“我在H市沒有房子啊,我自己還要回宿舍住的。”

“啊?”葉惟确實是沒想過對方沒有房子的情況,更讓他沒料到的是另一個詞,“宿舍?你、你來這裏打工嗎,包吃住的那種?”

“你還知道包吃住?”

柏方鳴摸不清葉家的小公子每天都在琢磨些什麽。

“當然,我早就為暑假實踐活動做了一些規劃,不回家的那種是首選。”葉惟回答得很快,甚至還帶着一絲驕傲。

“……不是那個宿舍,我在H市讀大學,回學校住。”柏方鳴想了想,問葉惟,“真的不回家嗎,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原來還在讀大學,哪個大學,離這近嗎?

葉惟把神游的心思藏下,并不是很想說出那個答案,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城東有個地方可以去,但是我把鑰匙弄丢了,開鎖需要身份證。”

他看向柏方鳴,想要什麽都寫在眼神裏,“幫人幫到底嘛。”

“叫哥哥。”打架再兇不過是個小孩,柏方鳴存心逗他,又提出了一個要求,“心情好了,就陪你去開鎖。”

葉惟衡量片刻,很快做出了決定。大丈夫能屈能伸,喊一句算得了什麽。

“方鳴哥!方鳴哥哥!幫下忙啦——”

這一刻,葉振海口中那個暴躁且叛逆的小孩全然不見蹤影,只剩下一個明朗歡快的葉惟。

柏方鳴按捺下嘴邊笑意,本來灰蒙蒙的心情被吹開一絲清明,再次把手機遞給葉惟,答應得十分幹脆,“輸地址吧。”

半夜找一個願意來開鎖的十分艱難,好在樓道裏小廣告衆多,一個一個打過去,總有接電話的。

在答應對方加價的要求之後,對方當即也很有誠意地表示半個小時之內就會趕到。

等待的時間裏,柏方鳴再次向葉惟确認:“你的房?”

葉惟也再次斬釘截鐵地回答他:“我的房。放心,開鎖合法。”

這個小區位置很好,靠近市中心,配套設施也都完善。一層樓有兩家住戶,對門。

葉惟坐在樓梯上,忽然洩了氣。他環抱住自己,頭埋在手臂間,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我好倒黴啊。”

聲控燈熄了,柏方鳴跺跺腳讓它亮起來,站在門口,沒說話。

葉惟也不再出聲,只把頭埋着。

樓道外和樓道裏都靜悄悄的,聲控燈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不過你說得對,都是我自找的。”這一次葉惟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

雖然對方看不見,柏方鳴還是搖搖頭表示否認這句話。

聲控燈又熄了,黑暗襲來的那一瞬間,柏方鳴突然聽懂了葉惟在抱怨什麽。

葉惟在說:沒有人愛我。

或者在說:如果我不是現在這樣,會被多愛一點嗎?

忽地,葉惟感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肩膀被對方的手掌覆上,是熟悉的雪松味。

“別哭。”柏方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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